《君子有瑕》十朝

4、未顾（四）

　　这样每天上朝看着安顾，下朝时和安顾一同行走，日子也像是从前那样过得飞快。天黑得越来越早，亮得越来越迟，气温原来越低。每每出了赵府，迎面一阵寒风，像是刀子剜在脸上，一下子精神了许多。
　　赵未始坐在轿子里打着哈欠，偶然一阵风吹过，吹起轿帘，正好看见了采购的卞圆。赵未始停下轿子，下轿走了过去打招呼。
　　“赵公子。”卞圆喊他。
　　赵未始点了点头，然后道：“你怎么在这里？不送安顾去早朝么？”
　　卞圆奇怪地看了看了看赵未始，然后迟疑道：“公子忘了么，今天是灯会，不用早朝……”话音未落，只能看见赵未始匆匆的衣角。
　　帝京的夜，向来繁华，灯会至上，街角延巷挂满了灯笼，青街的上空盖了一张灯笼编织的大网，行走在网下的青石板路上的人，被红色的暖灯映得脸颊绯红。
　　此时的宫里也是一派热闹，唯独潜龙殿中延福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时不时抬头看见帝王的怒气，又恨不得把头埋进地下，太吓人了……
　　宁海捏着信笺，仿佛要把写信的人碎尸万段，质问跪在地上的延福：“赵未始还说了什么？”
　　延福的头埋得更深，战战兢兢道：“赵大人还说……他把安大人借走了……明日再还回来。”
　　宁海的眼里像是要冒出怒火，低低吼出两个字：“混蛋！”
　　宁海的怨念并未穿透喜庆的红灯，此时赵未始正笑着走近倚靠在桥洞边，远离人群的安顾身边。
　　安顾看了看他的身后，问道：“陛下呢？”
　　赵未始仍旧是笑，笑得更加欢愉：“好像是被太后留下来了，估计是来不了了。”
　　“这样啊。”安顾轻轻地叹。
　　赵未始拉过安顾，笑道：“走吧。”
　　“不放花灯么？”
　　赵未始慢慢解释道：“不是不放，是现在人太多了，”说着，指了指河岸，青草离离之上全是黑压压的人，见安顾了然，赵未始继续笑，“先去别的地方，等到午夜人少了，再来。没有那么多人许愿，上苍听得会清楚一些。”
　　安顾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但没有想到赵未始口中的别的地方是红馆——帝京最大的风月场所。其实赵未始也没有注意，拉着安顾只想往人少的地方走，可今天街上哪里都是人，走着走着就到了红馆。被里面的小倌认出拉着往里走，回过神时已经迟了。
　　红馆的老板走来打招呼：“赵公子，好久不见。”
　　赵未始关心着对面的安顾，看着他正面红耳赤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对老板的招呼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接下来老板说的话也都没进入耳朵里，心思全在安顾身上，身边小倌的问题也不知道是什么就胡乱地应着。看着安顾手足无措地被劝酒，赵未始忍不下去，跟老板说：“去清静的地方。”
　　老板会意，让一个比较安分的小倌带路，进到二楼的房间才静了下来。
　　安顾红着脸，撇过头看着窗下的人群，等寒风吹到不再面红有些犹豫地问：“那些人跟你好像很熟，你经常来？”
　　赵未始不说话，算是默认，过了一会儿才说：“先坐一会吧，等会就去放花灯。”
　　安顾“嗯”了一声，看看周围的陈设，然后再看看眼前的木桌，最后看向床帏边的流苏，像是想起来了什么问题，问：“你想要什么呢？”
　　赵未始先是一楞，而后笑道：“这种场景你不该问我想要什么，而是该问我想要干什么。”看着安顾认真又执着的眼神，赵未始默默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道：“安顾，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和所有的纨绔一样，风流，挥霍金钱，目中无人。就像你说的，这种天生的优越感真的很让人嫉妒，所以身为喊着金钥匙出生的我，有着很多恶习，有的已经显露出来，有的还没有显露，有的你能接受，有的你不能接受……”
　　停顿一会，看着安顾认真聆听的模样，突然不知道下一句该讲什么，冗长的寂静之后，赵未始笑：“所以，你能做我的知己，我很开心。”
　　安顾把视线从窗外转移到赵未始身上，指了指窗下：“我们去放花灯吧，人少了。”
　　正如安顾说的那样，人真的少了很多，原先被人群碾压的草地上复原成了离离青草，河灯因为风势与水流的推动下离他们站的岸边已经很遥远了，远走的河灯像是天边的点点明星，唯有卖灯的老伯仍然在岸边吆喝。
　　见两人走来，卖灯的老伯张罗道：“两位公子，买灯吧，心愿灯，把心愿写下来，可以成真的。”
　　安顾没说话，准备拿钱出来，赵未始也不阻止他，看着老伯大篮子里仅仅的一盏荷花灯只是问：“只有这一盏了？”
　　老伯连连摇头：“还多，还有五个这么大篮子装着的花灯，公子还要几盏？我家就在附近，来回不过是半柱香的时间，公子要么？我立即回家去拿。”
　　赵未始点了点头，问：“五个大篮子，大概有多少盏？”
　　“大概有五百二十多盏吧。”
　　赵未始瞧了瞧折扇，爽快道：“那我全要了。”
　　老伯先是震惊然后欢喜，生怕赵未始反悔，把手上的大篮子递给安顾，一个人赶紧跑了回去。张罗着一家老小，一次性把花灯全搬到了河边，然后愉快地拿着银子回家。
　　安顾看着身边点燃的花灯，有些无奈：“买这么多……你的愿望很多么？”
　　赵未始摇了摇头，笑：“就一个呀。”
　　安顾放下毛笔，将写好的信笺放入灯内，把灯放进河中：“那为什么买这么多？”
　　赵未始只是笑：“因为那是个很奢侈的愿望，奢侈到可能一辈子都达不到，所以买这么多，奢望着尽快实现。”
　　“你要什么呢？”安顾再问了一遍。
　　“我要……”蓝色的烟花划过黑色的夜空，宫中的上空纷纷绽开一朵又一朵蓝色的花朵，是少见的颜色，少见的花朵，充满了魅惑。
　　等到烟火放完，安顾回头轻问：“嗯？你刚刚说什么？”
　　赵未始笑了笑，然后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也是。”安顾点了点头，看了看蓝焰消失的上空，“已经不早了，回去吧。”
　　“嗯。”
　　说了什么呢？
　　极品蓝焰之下，少年的声音不再慵懒不再玩笑，是难得地认真温柔——我要娶你，我要娶你，安顾。
　　盈盈的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有点冷，有点野，甚至有些残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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