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有瑕》十朝

3、未顾（三） “保佑未始

　　从前，半个月的时光在温暖的被窝里并没有十分冗长，下雪时就出门赏雪，红梅开时就去庭院里赏梅，实在冷得不想起来就在床上呆一整天，漫漫的冬日对于赵未始而言，绝大多数时光都是在被窝里度过。直到他的父亲过世，他才需要补上父亲的将军之位，每日进宫早朝。
　　从锦州回来，自安顾成亲那天以来已经休息了十四天，在朝堂老臣的催促下赵未始不得不遵循礼法上朝。
　　其实也不过是一群人汇报近日工作，有问题时就提出来大家讨论，这样的朝堂其实很无聊。赵未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视线宛若游鱼，不自觉地落在左前方安顾的身影上。安顾的背影总是挺拔，却又给人一种单薄的感觉，像是远山上缭绕的薄雾，淡淡地，却又无法让人忽视。他很少在朝堂上说话，只是日复一日地站在丞相之位，这样寡言淡泊的性格其实不太适合当丞相，或者应该说不适合在帝京呆着……很早以前，赵未始就觉得是这样了，所以他很早以前也跟安顾提议过辞官，但安顾拒绝了。即便是当面或者听闻背后有人说他的坏话，也只是那样淡淡地笑，笑着婉拒。
　　应是遗传了祖父出征的果断，父亲经商的机智，和赵家的先辈一样，赵未始看人一向很准。安顾并非是有野心的人，他也该知道闲云野鹤的生活更合适自己，但是为什么要在朝堂上当职，赵未始不明白。安顾不说，赵未始便也不问。
　　朝堂上谈论的闲杂之音就在想着那些的时候渐渐远去，每日的早朝也并没有那么难捱。
　　下朝之后，赵未始想要走到安顾身边，却被一个人挡住了视线。
　　来者略带歉意地笑着：“赵大人，赵大人。”然后看见赵未始看了他一眼，才继续道，“小妹不懂事，不经过父兄同意就离开。她当日并无多说，恰巧祖父病逝，全家人都心痛不已，对外面的事情暂无过问，我们只当她是去散心，没想到是去和安大人成亲，而后又逃婚……”点到为止，后面的事情就是赵未始抢亲的戏码。
　　赵未始正眼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认出是柳依依的兄长，一番话说得有些荒唐却也能够接受。只是将罪责全推到了柳依依和安顾的身上，令人有些不舒服。
　　赵未始仍旧一副笑脸，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倒不用怪她，情之所起，自然一往情深，柳大小姐敢爱敢恨，敢作敢当，赵某佩服。”看着柳庄有话要说，赵未始不给他机会，继续道，“原先以为柳大小姐心许赵某，又因为安大人是赵某的至交，所以赵某纠结要不要去婚礼。一番踌躇，却觉得是自己作茧自缚，匆匆过去，只为送上一份贺礼，没想到心急出了那样的事情。后来听说柳小姐骑着赵某的马与心爱的人双宿双飞，我觉得也算是干了一件好事。柳大人不必自责，放宽心，想想这帝京之中的高官小姐不得不为了家族利益牺牲幸福，柳小姐说是勇敢也好，私奔也罢，定是比嫁给安大人或者赵某这些不爱之人要好得多。自己的妹妹获得幸福，想必柳大人也是开心的。至于潼南的绸缎，柳大人不必担心，已让人快马加鞭地送来，不会耽误洹妃的册封大典。”
　　柳庄至此，脸色有些僵硬，仍旧笑着说：“那就麻烦赵大人了。”
　　赵未始笑了笑，道：“赵某还有些私事，便不陪柳大人了。”说完，绕过柳庄，四处寻找安顾的踪影。
　　乌色的衣领衬得树下少年的肤色更加皙白，赵未始笑着走过去，对着安顾道：“一起走么？”
　　乌衣的巷口还残留着前些日子未消的积雪，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晶莹的光芒。早朝过后天空早已明亮，商贩开始出行，店铺也吆喝开张，未到学龄的儿童跟着大一点的孩子跑在街巷街角，连蒸锅冒出的蒸汽也携带者溪边浣衣的声音，这一切融合在一起，杂却不吵，反而有种归家的感觉。
　　安顾走路的步调时缓时快，赵未始便笑着跟在他的身边，久而久之也有了默契，两人并肩而行。突然，安顾停下，赵未始没反应过来仍旧向前走，回头，安顾正怔怔地看着他。眼里的远山薄雾仿佛在阳光下被照散，露出灵秀清隽的河山。赵未始不自觉走了过去，安顾对着他的眼睛，像是想起了今天大事，平缓的语调里多了几分庄重：“赵未始，你是不是快要出征了？”
　　赵未始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仔细想了想而后回答：“确实是，大概，是在年关吧。”
　　安顾不说话，赵未始就多说了一些，让他不要担心：“其实这倒是没什么……主要就是先辈为了警戒后人居安思危，才要赵家每个子孙都要出征一次，过后才能位列大将军之位。随随便便出征一次，不论成败，只要回得来就是大将军，比那些拼死拼活浴血奋战数十年才登上位置的人简单容易得多了多。到时候回来就和你同列啦，嘿嘿，你是不是羡慕？嫉妒？”
　　安顾认真道：“这种天生的优越感确实很让人嫉妒。”
　　赵未始继续不正经道：“哈，别太伤心，来，我给你吃糖葫芦。”说着，从给旁边小贩一些银子，拿了一串糖葫芦给安顾。
　　安顾没有接过糖葫芦，低声地说：“但是如果受伤了，还是会疼的吧。”
　　赵未始愣住，然后邪魅地笑：“那灯会许愿的时候安顾要不要许下保佑我平平安安的愿望呢？”
　　安顾笑了，接过眼前的糖葫芦，琥珀色晶莹的糖浆包裹着鲜艳红色的山楂，终于在少年淡墨色的眼里映出痕迹。
　　“嗯。”安顾应了一声，而后继续笑着，语气却十分诚恳，“保佑未始平平安安，凯旋而返。”
　　少年的脚步又开始轻快起来，像是春燕像是绫罗。风雪已停，冰雪开始消融，鸿雁的足迹在雪地里越来越深。
　　赵未始在心里不断地念：安顾，安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