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败家子——莫琰 莫琰站在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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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家这个词，是莫琰对于自己的定义。
或许并不是因为他，那么大的家族才败的，但家败的那一代，正正好就在莫琰手上。不论是从家道的中落还是从传统的失传而言，都是如此。
抱着刚烧热的手炉，倚着裹了三层软棉的木椅。又到了冬季，难熬的冬季。屋子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映的脸上通红的一片。复又拿了一个炉子支上去，继续烧着。
不论怎样都不会烫。不仅不烫，还是依旧的冷。不管是多烫的东西，放在手上，即使烧伤了也不会觉得烫。
小时候不明白，也曾经因为觉得寒冷抱过家里烧得通红的煤块。那一瞬间，自己的皮肤都好像被烧熟了一样，一股子焦糊的味道在鼻子里面怎么也挥之不去。在场的亲戚们都以为活不下去了，急急忙忙地带着去药房听看病大夫的诊治。可到大夫那儿之后，大夫却发现只有胸前的那一块儿皮肤被烧糊了。不是那种破了皮趟了血的烧伤，却是那种把烧糊了的皮肤又贴了一层在肉上的感觉。
大夫自己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病患，也不敢胡乱地用药医治。
抬手看看自己现在放在手炉上的皮肤，竟然连红都不红了。轻笑。
在烧伤之前最常见到的人除了父母，还有家里那位未出阁的小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仅是他人，就连父亲都对小姑凡事敬三分。若是祭祖一类的事情都是由小姑领头。
家里人也从不替小姑张罗婚事。母亲曾经说过，她比小姑还要小上好几岁的时候就已经嫁了过来，家里的几个未曾见面的姨妈也是一样。
不记事的时候小姑就和自己很亲近了。而出了烧伤那件事之后，小姑便更加经常地看着自己，教导自己。比以往还要更加频繁了。从那以后父亲母亲跟莫琰单独相处的时间也少了许多。
那时候常常见到父亲叹气，母亲流泪的场景。曾经以为都是那次烧伤的错。
其实那只是加重了他们的无奈和愧疚而已。
母亲总是不愿意带小莫琰去见识别人家的孩子，就连家里仆众的孩子无意间出现在他眼前时也都会被家人阻拦。即使问起，也都是一笔带过。
莫琰曾经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
其实也没错。他的世界，就是这样的。
等到稍有所学的时候，吃饭，练功，习字，游玩，处处都有小姑的身影。莫琰也曾好奇过，为什么自己的父母倒不如小姑对自己亲近，对自己好。随着年岁的增长，莫言逐渐可以领会小姑叫他的很多内容。自己的技艺在小姑的评判标准下到也有了不小的长进。他一直不明白这种技艺到底有什么用，直到最后老于找到了他。
莫琰站在自家大门的门前，静默着，不敢伸手去推那扇门。好像打开那扇门需要莫大的勇气一般。
旧日的辉煌就被关在门内，一旦打开了这门，那些曾经的喧闹就消失无影了。
轻轻的，用指尖戳向那门，门架子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隐隐拒绝着。
“快到正午了。”身后那个属于奸猾之人的声音说。
快到正午了。跟其他千千万万个正午不一样，这个正午是莫琰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痛苦。他卖掉了他的祖产。不论从任何一个意义上说。
身后的声音咳了咳。莫琰看了一眼身下的影子，快到正午了。但他知道，即使真的错过了正午的时辰，也不会怎么样。又能怎么样呢。
他等着，等着那道黑色的边界线和自己的脚边重合起来。就在那细边将重未重的时候，伸出手，猛力地推开那两扇对掩着的大门。吱啦的声响终于打破了这种沉闷。
还是不要再让祖上蒙上不守信的这一层羞辱吧。
门内的，不过是众多富人宅邸当中的一个，并无特色。
老于从莫琰的身后转出，抬首看了看。顺着右手边的内厅进去了。这些老旧的木制家具都还泛着那种陈旧的油光。暗暗地，带一点浓厚。莫琰只站在门前，不再往里踏出一步，这里已经不再是莫家的屋子了。
莫琰的父母不过也是过着本分日子的人。喏大的家业，既不是生意起的，也算不上是做官得的。听家里老一辈的仆众们说，这份家产，也是太爷的太爷传下来的，至于太爷的太爷又是怎么得到这一份的，倒是各有说法。有说是替官府做事得了奖赏的，有说是打了贼人，从强人手里抢来的，重新修了一份家业，也有说是得了什么神灵保佑拿到手的。其实莫琰也偷偷问过自己的父母，母亲对这些说法都不认可否，字里行间的，恐怕也是不知道缘由的。父亲则斥责了他。
小姑得知莫琰打听这些之后，倒是欢喜了一阵，以为莫琰到了“该是的时候”了。但她错了。根本就没有什么该是的时候。
家里的破败其实从很久就已经开始了，只是莫琰不觉得。等他发觉的时候，母亲已经患了重病，难以医治了。那场病来的时候就好像提示着莫家，该是时候败了。
母亲的病已经有半个月了，从一开始莫名地气喘晕眩，到了后来的卧床不起只用了七天的时间。到现在已经无法用言语与人沟通了。每日也就稍微喝些茶水，连饭也吃不进去。小丫头端来的稀粥也不过只能咽下两口。
“莫琰，你母亲恐怕不行了。”小姑终于还是从母亲的房里把莫琰叫了出去，“你也大了，这种事情也要跟你说清楚。凡病人还能进食且有胃口的，多半能救回来，嫂子像这样不怎么进食也好久了。看了三个大夫，没有一个能准确的说明病症的。”
莫琰本想辩驳几句，但也没什么可说的。
“嫂子这些日子也瘦了许多。她这辈子经受的苦难也不少，如果真的要去，你也别拦着，只管让她好走。”小姑说着。莫琰眼见着小姑的脸色也起了病色。父亲为了母亲的病发愁，也好几日没有好好休息。全家老小都忙得不可开交。直到这时候才觉得家里的人丁少了许多。
“你们且去休息吧。母亲这边有我守着。要是有事叫你们。”莫琰劝着，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总归在旁边守着就好过在别处呆着，“母亲不过病了半个月，不会有事的。”
小姑看了莫琰一眼，没说话。只觉得她似乎有什么要说的却没说。莫琰等了一会儿，小姑最后还是没说。
她走了之后，莫琰还回了母亲的屋子去。任凭母亲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没了人气儿，做儿子的总不会嫌弃。但这些做丫鬟的就不一定了。
除了还在眼前服侍的柳儿以外，也见不得其他的人。母亲刚倒下来的时候还有这四五个小丫头跟着眼前儿晃悠。
“你一个人大概不够，再去叫几个来。”莫琰对着一边刚从屋子外头烧了一壶热水的柳儿说，“到时辰了，要服侍吃药了。总要先进些汤水下去。”
柳儿愣了一愣神，还将热水置上台子，“哪儿有什么别的人。现前能使换得了的都在忙着呢。”
莫琰倒觉得这丫头的话奇怪得很。
“原先那几个呢？”
“少爷从不问事的，家里凡吃穿用度的，也都不是少爷愁。”扭头去看她，柳儿正温着什么。然后擦了手摆了碗，提了匣子大概要去取药了，“前不久夫人房里的丫头全都散出去为了省些月钱的时候少爷也不知道。如今夫人的病一天比一天重，我听得厨子们说家里头早已经连买菜的钱都紧巴了。”
柳儿说完，迈步出去，也不回头和莫琰再做招呼。
莫琰倒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一时间还不能够接受。转脸急匆匆去父亲房里想寻个答案，一路上倒是觉得整个宅子都萧条了多。那些据说是曾祖父亲手栽下的花木在这样的冬季也都枯败了。耷拉着枝条，没有一丝生气。
其实从祖辈开始，一直都是家中的儿子负责继承家业，；也负责养着同辈的长女和自己的女儿。而传承了传统功夫的长女则不外嫁，终生研习，然后将传统再传承给自己的侄女。男子不宜习此功。祖上这样说。
从祖父那一代开始，人丁开始稀少。除了父亲以外，祖父也只育有小姑一个女儿。而父亲不仅只有莫琰一个孩子，还不善经营。家中本来祖传的产业在父亲的手里落败了，不仅没能带给这个家庭财富，还在外欠了债。小姑原先是不去管理这些的，只因为事情发展地太不顺利才插手。
父亲是一个过于软弱的人。生意往来上总是给对方留以情面，希望借此得到对方的缓和态度。可做生意哪有这样的，对方占了便宜，自然不仅不会感谢他，反而要更加剥削才是了。
而老余所觊觎的，除了家产以外，自然还有另一样。
当母亲病逝之后，父亲才给莫琰细细梳理了一遍家里的状况。此时，除了几个常年的老奴之外，其他的奴才都已经散了。剩下的几个，也早已做好打算让各自散去了。而父亲的身子也不适起来，一时间家里全都是体弱病残的人。莫琰见过母亲当日的样子，看这光景，父亲的时日大概也不多了。
小姑开始操持这个家，终日也忙起来，总是看这个帐簿，那个欠单的。
又理了好一段时间，到了父亲临终前才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债务理了个清楚。统共看下来，其他的小债务，都已经变卖了家当，全都补了出去。还剩下一桩事怎么也补不了的。小姑细想了很久，还是找了父亲和莫琰，商讨了半日。
父亲病重，也不怎么言语，不论小姑说什么都只是含泪点头。小姑所说的事情，偏偏莫琰有时一个词都不了解，也只当作小姑一个人在做决定罢了。最后定下来的，也免不过是将整个家业都转给债主，希望能免了债务，从此不再插手。
做出这样的决定，小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那日，小姑出门前还特意关照好了莫琰，才独自出去和债主会面。
其时的家里，也只剩下莫琰，父亲还有小姑三人了。小姑不无感慨地告诉莫琰，就算只剩下一个人，也没事。莫家都没了也没事，只要自己在就好。更何况莫家还有她，还有父亲。
然后莫琰就再未见到过小姑。等到的消息却是小姑的死讯。
官府的人说小姑和老余在茶座的二楼雅座单独谈事情，中间还签了一张买卖契约。之后因为误食了毒蘑菇，不幸身亡了。那位老余因为误食较少，只是轻微中毒，没有大碍。
得知这个消息的当晚，父亲便过世了。莫琰甚至都不清楚要怎么着手去处理他的后事。这时候的老余则出面将父亲风风光光地葬了，然后掏出了那张据说是小姑生前签的契约。里面清楚明白地写明了要将家中的大宅赠与老余。
“如果你不愿意，那我老余也不会说什么。”老余当时如是说。
将家中所剩无几的银两用光之后，莫琰再不知道要怎么生活。当他去找老余的时候，只见得老余那副笑容。那么得意的笑容，是莫琰多少年都没有见到过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败家子——莫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