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水微澜》只两年

6、非花非竹一混沌 这天常泽正

　　这天常泽正抱着电脑缩在椅子里码字。文之策在旁边就着电磁炉煮粥。电磁炉是常泽借给他的，而码字这活儿是文之策给常泽的。
　　文之策租住在常泽隔壁，他来自滇城。渝渡和滇城接壤，两地风俗语言也很类似。那日常泽在公共厨房煮绿豆粥，绿豆先在热锅里炒过，再文火慢慢熬，这是常泽爷爷偶尔得闲下厨的做法，常泽一直喜欢这样熬出来的绿豆粥，绿豆没那么软烂，香味却更足。常泽正熬着粥，文之策在旁边涮锅，轻轻说了一句：“好香”。常泽一听就惊了，那口音不是这几年在北方听惯的官语，竟是渝渡话。于是也用渝渡话问了句：“你是渝渡人？”文之策也是一惊。虽说滇城和渝渡分属两省，但那差不多的口音还是让两人倍感亲切。文之策想到自己在这平津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多久没听到过乡音了，不禁都有些热泪盈眶了。哪还管什么同省不同省的，直接呼上了幺妹。常泽也跟着叫上了哥。

　　这时正月已过，正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文之策搅了搅锅里的粥，摸了摸自己的头说：“要不今儿我也去理个发，剃个头？”
　　常泽埋头码字，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文哥你又不务农事，管这些习俗做什么。”

　　其实，文之策哪里是想去剃头讨吉利，自己自从当兵起，就算现在退了，也一直留着寸头。只是见常泽埋着头已经写了一上午了，自己在旁边糖水栗子煮了一锅，现在粥都熬好了，对方也没出个声儿说句话，自己实在是无聊的发慌，没话找话罢了。不过这也得怪自己当初逞口舌之快啊。文之策悔道。

　　而常泽这边可是对文之策给的这兼职满心感激。不过要说常泽这兼职还得从文之策说起。

　　文之策当了两年兵离开部队之后便在平津找了个保安公司做，他踏实肯干，又是当过兵的，顶头上司自然是喜欢，这才不到两年便成了公司里的骨干人物。只是最近却是遇到了点儿麻烦事，公司主管调到总公司去了，新来的却是个二世祖，这祖却也不是别人，正是这浩贲保安公司的老总。
　　这二世祖刚来便来了个亲自点卯，一公司人拉到屋顶上，花名册拿着一个一个点。文之策正暗地里翻白眼心道这二世祖花样还真多也不嫌累。就被点到名字了，急忙应了声到。那儿二世祖却停了下来，抬了抬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说：“文之策，看名字是个文化人了。”文之策看那二世祖一副戏谑表情，便梗着脖子说了句：“倒是读过过几天书。”文之策说的是实话，以他上学时的德行，真正读书的日子可能加起来也就几天。可是语言之趣正是如此，加上语气，文之策这句回答却是让别人不得不往反面想了。果不其然，没过两天，二世祖，哦，不，应该说是新任主管就把文之策叫了去。
　　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一脸斯文相的主管扔给文之策一张碟问道：“看过这电影吗？”
　　“没看过”文之策老老实实的回答。
　　“那你拿回去看看，不过不是白给你看，看了可得写点儿心得哦，文大才子。”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说的文之策一脸通红。心里大呼：老爹你可把我害苦了。
　　文之策战战兢兢的拿了碟从主管办公室出来。一脸苦相，同事凑过来问他怎么了，他一五一十说了。同事先是笑了他半天，最后还是好心给他出主意道：“你这事儿也不难办，上网抄肯定不行，老板一查就看出来了，但是嘛，找人写却是可以的。”同事儿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文之策立马拿出手机，通讯录一个一个翻，当兵时的战友，不行，和自己一个德行，高中同学，太久没联系，说不出口，想来想去就想到了新认识的邻居常泽。
　　于是一回家，就敲了常泽的门。把这事儿给常泽一说，常泽自然是答应了。写了一篇给文之策。却没想到过了一天，文之策又来了，原来那二世祖竟又给了文之策一张碟。老板之命自己一个小小打工仔怎么敢违抗啊，不得不又厚着脸皮来找上常泽。只是这二世祖似是玩上瘾了，隔三差五给一张碟，让他写。最后文之策一咬牙，便和常泽达成了这一笔交易。常泽替他写观后感，一篇十块钱。
　　常泽想拒绝，但是却没法拒绝，因为她自己已经穷到快揭不开锅了。刚租房子的时候妈妈给的钱以及过年给的钱，自己这两个月吃喝再加上买书已经差不多见底了。去找做家教的兼职却又因为她是大四即将毕业的学生，家长往往都会问一句怎么不去找工作或者实习，常泽不擅长撒谎，又不能实话实说，只怕说了更无法让家长们放心，自己的做法毕竟还是有些荒唐，因此常泽只能愣着，这一楞，家长的心防立马就竖起一丈高，任凭常泽学历再好，也翻不过去了。家教兼职这条路被堵死，常泽又不能去找全职工作，以国立平津大学的名气想找工作不难，但是一旦签了合同，自己哪里还是自由身，学业怎么办，明年的考研怎么办，所以找全职工作这条道儿也没法走。家里自然是更加不能说的。常泽正在感叹自己走投无路之时，这样一份兼职摆在眼前，虽说不稳定，但是一星期也能有个三四十块的收益，有总比没有好啊。常泽心里纠结了一阵还是答应了下来。

　　刚开始常泽还是会认认真真的去把电影看完。但是写的多了，便有点儿想偷懒了，电影囫囵一看，再到网上看几篇写的好的影评。她发现大多数写影评的往往喜欢面面俱到，洋洋洒洒一大篇，但是面面俱到，自然难以深入。常泽便选了其中一个方面去伸发，平日里看说文解字一类的书籍，那都是从一个字延伸开去讲，这选其一面自然简单多了。常泽写的多了便还写出了些经验感想。

　　这日常泽写的是一部小说改编的电影，上网搜了网上的影评，自是贬的多过褒，看了几篇，无非是贬其选角取景与原著描写相差太远。电影常泽大概看了，原著却并未看过，所以自己倒也并不觉得选角取景有多糟糕。所以她便就人之想象与物之实体这一角度开始写，写道人想象之瑰丽，是万事万物无法比拟的，没有一人的想象是和另一人是相同的，所以假如得以机会能够进入原作者的脑海窥的作者本人的想象或许也会令人失望，遂又谈及文字的包容性与其它艺术载体的片面性上来。一时间思绪奔涌，竟收不了笔，哦，应该说是收不了手指。不知不觉写了一上午。

　　等终于写完，文之策已经饿的就地躺下。粥煮糊了，糖水栗子糖放多了太甜。总之一上午弄的煮的东西没一样能入口的。
　　常泽放下电脑，转头叫了一声：“文哥。”
　　文之策一个鲤鱼打挺，失败！太饿腰使不上力气。只得乖乖侧过身体一手撑地爬起来。
　　“我们出去吃吧，快饿死了。”
　　常泽本想拒绝，因为实在囊中羞涩，但又想到弄到这场面也怪自己太沉迷在文中自我诡辩，误了做饭的时间，也就同意了。两人因这利益关系，又是半个同乡，关系如同芝麻开花节节高，文之策已经入了常泽的伙食份子，常泽出十分力四分钱，剩下的六分就由文之策负责。

　　文常二人出门，一边用家乡话聊天一边拐过楼梯口。侧对门刚回家的一对老年夫妇望了一眼他们俩的背影，老太太长叹一口气说：“还是年轻好啊！”，旁边的老爷爷抚了抚老太太的背。“咱们年轻的时候可不比现在的小年轻差。”进屋，关门。

　　旁边这户门前却楞了一个人，钥匙插在锁孔上却没转动。
　　有男朋友了？还是一直都有？
　　家乡话，有说有笑，过年也没见你笑的这么欢啊。还一个人过年。还请求。那这人是什么啊？那我……
　　佟昶顿住。
　　自己，自己什么都不是啊，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啊，一个看似没头没脑却也没不过分的请求，一顿年夜饭，一圈七彩小气球，一晚臊子面，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自己这一厢情愿可真是愿的彻底呢。
　　可是怎么就有一种背叛感呢！

　　佟昶没想到一回来看到的居然是这样的情形。自己一切的猜想，一切的笃定都是错的。那个人，对，用时间来衡量自己和她相处的太短太短。可是她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个下意识，每一次低头蹙眉。自己都看得清清楚楚。若不是旧日相识怎会如此这般自然放松。
　　还没开始便已成定局。
　　过年那两天本就是一个梦啊，被老头子绑回去的那一刻就该醒的。
　　佟昶苦笑。
　　又想到不过露水情缘，萍水相逢，自己搞得这般严重，如此矫情若是被人知道了怕是要被笑话了。
　　甩甩头，转动钥匙，开门，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