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水微澜》只两年

3、稚子孩童两相依

　　壬辰蛇年的最后一天，常泽迟疑着叩响了402室的门。手指敲击铁门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回荡。这时常泽才看到门上的红色按钮，吐了吐舌头，暗骂了一句自己怎么这么笨。按了门铃。
　　门开了。
　　佟昶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一副刚睡醒的茫然表情低着头看着常泽。
　　这人真高。
　　佟昶盯了常泽三秒，或许不止三秒，总之有那么一段尴尬的时间过去，突然指着常泽大叫道：“是你！”
　　叫完突然又觉得自己这反应好像太过了，抓了抓毛躁的头发干笑了两下。

　　佟昶侧过身子把常泽让进屋。
　　“你坐，我先收拾一下。”佟昶给常泽倒了杯果汁放在茶几上，走进盥洗室。
　　常泽坐下环视了一圈屋子。心想，原来这屋子长这样，真大，自己只租了一个茶室而已。

　　佟昶很快从盥洗室出来，头发已经洗好吹干，柔顺的耷在脑袋上，让人产生一种想要伸手去摸摸的冲动。常泽自然是做不出这样出格的事儿的。
　　“你再等一下，我换身衣服。”佟昶没等常泽回话就径直进了卧室。
　　常泽抬手看了看手表，心里苦笑。这人得多能睡啊。表盘上最短的指针已经指到一了。
　　佟昶换好衣服出来，这次没让常泽再等一下，而是直接开口问：“吃过午饭了吗？”
　　自来熟？！常泽诧异。
　　“吃了”
　　“那能不能陪我先吃个午饭，实在很饿。”佟昶抓起沙发上的外套。
　　果然是自来熟。常泽暗暗地舒了一口气。

　　像常泽这样性格别扭内向的人其实最怕遇到另一个和自己一样内向的人。犹记得大二的时候，外文史老师让班上学生分组做课题，结果她和一个同样内向的人分到一组，那次的课题合作至今想起来都能让常泽打个寒颤。所以反而是性格外向的自来熟常泽觉得交流起来更顺畅，因为至少还能交流。
　　常泽并不是一个会主动的人，但也不是一个能轻易说出拒绝的话的人，所以往往别人提出意见，她内心若是不抗拒，总是会依着对方。可是如果对方也是个被动的人，那么常泽就只能和他大眼瞪小眼直到瞪成斗鸡眼了。

　　佟昶在楼下一家快餐店门前停下来。“就这里对付吃吃吧”
　　常泽点点头，反正是你自己吃。

　　佟昶端了一盘子油炸食品坐下，推了一杯可乐到常泽面前说：“让你看着我吃，怕你尴尬。”
　　常泽刚才在他家里喝了一杯果汁，正一肚子水涨的慌。于是摇摇头说：“我不尴尬。”
　　佟昶瞟了常泽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我尴尬。”
　　常泽这才反应过来，低头啜了一口可乐。一时间也不好意思抬起头来，便低着头咬吸管。却没想到这一系列的小动作都被对面那个正在啃鸡腿的看在眼里。
　　佟昶一手拿着一个鸡腿啃着，手肘撑在桌子上，眼睛向下盯着常泽的头顶。
　　这孩子这么内向，哪里来的勇气叩自己的门？！

　　佟昶那日到了公司就后悔了，心想自己塞给那人名片有什么用，那人浑身散发的气质一看就不是个会找上门寻求赔偿的。自己就该要了对方的联系方式再自己联系她。可转念一想，大概对方也会说没关系不用了吧。
　　那天晚上佟昶等了很久，既没接到电话也没人来敲门，自己也曾按奈不住，心想要不自己一家一家的去敲门。但看着时间已晚便作罢了。第二天自己又被家里的老头子、大姑、小姑、甚至是奶奶各种电话轰炸，脑子里绷紧了弦应付他们，也就把常泽这事儿给忘了。
　　哪想到今天一开门是她站在门口。自己惊的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不仅失态了而且还一副衣衫不整的糟糕模样。后来也就索性自暴自弃了，反正最糟糕的形象都被对方看到了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
　　只是自己提出叫她陪自己吃午饭，她居然都没有拒绝，佟昶还是在心里小小的惊讶了一下，这人都不会觉得陪一个只一面之缘的人吃饭奇怪吗？还是根本就不会拒绝人呢？
　　嗯，可乐她倒是拒绝了，因为肚子太涨了吗？可只因为自己一句玩笑般的话，就……
　　真是太认真了啊！
　　佟昶望着对面还低着头的那人，不禁微笑。

　　这人，果然好玩。

　　“走吧”佟昶起身。
　　常泽又点点头，心里觉得这情景有点儿不对劲儿。
　　走？！
　　“去哪儿？”常泽想到便问了出来。
　　“去超市啊！”这下轮到佟昶吃惊了，难道这人找自己不是为了那天打碎的东西？！
　　“啊！香油碟子，那个不用赔了，本来就没花多少钱。”常泽摆摆手。
　　“钱再少，也是损失嘛。何况本来就是我的过错，赔偿是应该的嘛。”
　　“如果你不接受我不会心安的。”佟昶赶忙又加了一句。
　　至于嘛，就一瓶十来块钱的香油和几块钱的碟子，常泽虽这么想，但嘴上却迟疑了。
　　佟昶见常泽迟疑，心道：果然！
　　“所以走吧。”
　　常泽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超市
　　常泽三下五除二的就选好了香油和碟子，也没什么可挑选的，直接去上次拿的地方各取一份就行了。正准备拿着它们去付账的时候，佟昶抽出一个推车，把常泽手里的东西拿过来放了进去。
　　“我也得买点儿年货。”说罢径直推着车去了食品区。常泽只好跟了上去。
　　“一个人过年也得好好过嘛！是吧？”佟昶拿起一瓶红酒看了看放进推车。
　　常泽嗯了一声，突然拍了一下脑袋，这才想起自己找这人的目的。
　　看来也不是所有自来熟都好啊！常泽微微叹了口气。
　　“其实我今天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常泽说。
　　“嗯，你说？”佟昶侧过头示意常泽说去。
　　“今天年三十儿和明儿大年初一，我能不能再你家过？”常泽想到公共厨房那个时不时还点不着火的煤气灶，心想如果眼前这人答应自己那至少可以好好煮碗臊子面了。
　　见对方迟迟没有回答，常泽又弱弱的补了句：“我就用用厨房，不会打搅到你。”
　　佟昶确实迟疑了，却不是想怎样拒绝她，而是在惊讶她居然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习惯把头埋着的人，内心的小恶魔不禁开始变大。
　　既然有求于自己，不如就先逗逗她吧。小恶魔发出一串坏笑声。

　　“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住的？”
　　“你刚才说一个人过年也要……”
　　没等常泽说完，佟昶就问道：“对，我是刚才说了，可你却不是刚才才找上我啊！难道说如果我不是一个人住你还是会向我提出这样的请求？”
　　“我……”
　　对啊，自己怎么会找上他呢？如果他不是一个人住，那里面有他的父母或是其他人自己还会想到去向他借厨房。诶，不会，不会，叨扰一家人，而且还是陌生的一家人。不会，绝对不会！那自己怎么会找上他？因为他一个人住。可是自己怎么就知道他一个人住啊？因为自己一个人住。这和自己一个人住有什么关系啊？有什么关系？因为自己一个人住，所以，所以认为所有人都……
　　常泽腹议着，下意识的连连摇头。
　　佟昶索性双手插在口袋里，背靠在货架上，低头看着眼前这人这一连串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动作。表面上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你慢慢想吧，我在这儿等着。内心却已经笑开了花，小恶魔大呼：“这人实在是好好玩。”

　　“嗯？要我再问一遍吗？”佟昶下意识的伸出食指点了点常泽的额头。
　　“我……其实我，我不知道你是一个人住，只是因为我自己一个人住，所以下意识的就认为你，不，是下意识的认为所有人都是一个人住。”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常泽的脸已经涨的通红，心里骂道亏自己还是读了几年书的人，怎么就生出了这么毫不客观的自我意识膨胀的想法呢？
　　佟昶没常泽想的那么多，只是觉得这想法虽然奇怪，从常泽口中说出来却有着异常的说服力。只是有说服力是一，有没有说服小恶魔却是二了。

　　佟昶也没直说拒绝还是答应，就带着常泽一个劲儿的在超市里转悠，还时不时的问常泽喜不喜欢吃鸡肉，吃饺子喜欢吃什么馅儿的。若在平日里，常泽肯定会认认真真的回答自己是渝渡人，喜欢吃辣，北方人吃饺子没有辣椒蘸碟自己吃不惯。可是眼下，正苦思着初一中午怎么弄臊子面的臊子，公共厨房的条件太差，自己又是第一次弄，和奶奶通话才讨的配方，没有食神刘一手无米也能炊的手艺，都答应了妈妈好好过年了，却连年年都吃的臊子面也做不了一碗给自己。
　　常泽越想心情越低落。佟昶问的问题她也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偶尔嗯嗯的应两下。
　　佟昶这边却没发现常泽情绪的异常，正逛的高兴。凡是看的顺眼的食材物品都往推车里塞，也不管自己用不用的上会不会做。不一会推车就里的东西就堆成了个小山。

　　付了帐，两人望着装了四个大口袋的东西面面相觑。常泽的香油和小油碟子早就不知道埋到哪儿去了。
　　佟昶呵呵的干笑了两声，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说：“我虽然牛高马大的，不过，四个还是有点儿勉强。”
　　常泽提了两个相比之下小一些的口袋，嘴上没说话，心里却接了佟昶的话说，我虽然奉行男女平等，但你毕竟是男的。

　　两人哼哧哼哧的把东西提到402室门口，佟昶正掏钥匙，常泽说了句那我走了，就转身迈步到自己的租屋门前。佟昶猛的回头：“走哪儿去啊？不是说在我家过年吗？”
　　常泽转身惊讶的望着佟昶，声音情不自禁地拔高：“你答应了？！”
　　佟昶耸耸肩说：“我有说过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