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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海市蜃楼(一)玻璃之城 痛苦会被预 ...

  •   Lay的生日,我去了蛋糕店。或许是因为圣诞节的缘故,蛋糕店咖啡色砖头式的外墙上挂满了银色的圣诞铃铛,风吹过的时候发出粗糙的声音,但却令人觉得幸福而温暖。传说中,铃铛是根据神的声音制造出来的,最接近神的声音。它们将每一丝美好与幸福收集在自己空空的身体里,然后由灵魂撞击出最最虔诚最最纯澈的声音,来祈求人们的幸福和爱情。我伸手轻轻碰了下门口的铃铛,温和的声音让我不由得微笑起来。推门的刹那,指尖轻触到丝丝的冷,却越发让人觉得温暖。走进店里填好单交上钱,我微笑着走到窗户旁边,兴致勃勃地看着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闭上眼睛闻着蛋糕甜腻的香气,等待着我的幸福热腾腾地出炉。或许是蛋糕店里的温度比较高的关系,玻璃的边缘结了薄薄的一层雾气,整个玻璃像是一个巨大的画框。一些人走进我的画框里,一些人走出去,唯一不动的,只有我和映在玻璃上的一个温柔的白色影子。回头看了眼影子的主人,那是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孩。他穿了件白色的羽绒服,衣服上带着一些污迹,但丝毫没有影响他洁白的气质。他有一双犀利但却哀伤的眼睛,在这难得祥和而静谧的圣诞前夜,显现出一种如水的温柔。他身高一米五多一点的样子,大约十二三岁,表情温和,自有一种淡定的气质。
      “一个人过生日么”。我对他微笑。
      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很意外我会跟他说话,冷着脸看了我一眼,才“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之后,就不再说话,兀自低头沉思,表情平静而温暖。
      于是我也不再说话,静静感受这难得的平静与香甜。
      Lay看到这个蛋糕的时候会有什么表情呢?一定会皱着眉头故作严肃地说“我才不喜欢这么甜的东西,然后又会硬着头皮往下咽。眉头皱起来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我沉醉在自己的思绪里,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骚乱打破了蛋糕店里的宁静。
      我回过头不满地想看看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那是一对父女。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身材魁梧,有着巨大的将军肚,满脸的落腮胡子。小女孩想要刚刚做好的那个蛋糕,扭曲了身体不满地哭闹着。
      身边的那个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去,抬起头对那个男人说:“叔叔,这个蛋糕是我的,你们再等一个吧。”我正想上前劝说,谁知小女孩的父亲抬手便打了男孩一巴掌,男孩子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一个巴掌掴倒在地上。就在我愣掉的那一瞬间,我看到那个男孩子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出了蛋糕店。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突然到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一切便都已经结束了。在等到我的蛋糕之后,我带着被破坏掉的心情走出了蛋糕店。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这使得店门口橘黄色的灯光越发温暖明亮,温和的落雪多少冲淡了心中的不快。于是我一头钻进了街边的胡同里。自从那一次穿过胡同找到了Lay,我开始喜欢这些狭窄肮脏的胡同。只因为Lay她最熟悉这些胡同,她曾经对我说,“只要你想,这些胡同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
      任何地方,多么夸张。可是,我却偏偏相信。因为即使是天涯海角,我也只是想要安心地呆在她身边,只要这样就好。
      我依然记得Lay第一次带我走这些胡同的情景。送走曜之后,她带我去她唱歌的那间叫做涅磐的酒吧,我安静地坐在台下听她唱歌。然后一个喝醉了的男人走过来拉我的手,我还没来的及反应,她便从舞台上冲下来一把推开他,拉起我就跑。我们跑出酒吧,然后她拉着我钻进了那些黑暗狭窄的胡同。尽管Lay因为这件事情差点丢掉工作,但那一刻,我却觉得很幸福,那时的我,只想一直就这样被她拉着在这些黑暗狭窄的胡同里跑下去,一直一直跑下去,永远不要停下。
      我抬起头看向天上,白色的雪花正源源不断地从深蓝色的夜空中显现,然后落下。雪,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东西呢?或许它原本只是一粒思念,因为凝结了厚厚的泪,才不堪重负从天上跌落下来。也或许,它原本只是一个梦,因为裹了重重的希望,因此坠下来。我正想的出神,被一些聒噪的声音打断。低头看到前面的路灯下面十几个孩子正在围攻一个人。
      胡同本就是这个城市最黑暗最肮脏的地方,更何况现在是晚上,这种事情便显得理所当然。起初我并没有在意,但渐渐走近,我才发现,站在最中间的那个人正是之前在蛋糕店看到的那个男孩子。而他的身边也全是年龄与他不相上下或者比他略大的男孩。他站在那里,脸上愤怒的红潮还没有褪尽,脸上和衣服上沾满了血,但眼神依旧清澈的纤尘未染。他就那样站在路灯下,无数的雪花在他身边安静地旋转,然后飘落,温柔地如同母亲的爱抚。那些原本冰冷的雪花,在他身边飞舞的时候竟有一种肆意的温情。路灯下的他,就像是一个天使,不是代表了慈悲与温柔的天使,而是即使双手沾满鲜血也依然无法被玷污的,以血为代价执行神的旨意的天使。走近一点,我终于看到躺在地上那个人,是刚刚在蛋糕店里的那个父亲,旁边是被吓坏的小女孩,被打翻的蛋糕在空气里散发出甜腻的味道。男孩子低下头,想要扶起坐在地上哭泣的小女孩,手伸到一半却生硬地停在半空,他看到自己手上鲜红的血。他终究还是缩回了手,低下头去。柔软的头发垂下来,我看不到他的脸。
      我渐渐走近,雪稍稍化了一些,脚下有些滑。我并没有任何逃走或者是绕道的意思。从来不是对危险敏感的人,更何况我根本不觉得危险。所有的人都发现了我这个不速之客,他们全都警惕地盯着我,不时看向他们的“头”——蛋糕店里的那个男孩子,仿佛只要一得到他的命令就全体冲上来把我撕成碎片。我看到男孩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眉毛微微地拧起来,但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皱着眉头呆呆地站着。我微笑着走到他身边,就在即将擦肩而过的刹那把我手中的蛋糕塞进了他的手里,然后伏在他的耳边对他说了声“生日快乐。”,就像在蛋糕店里我第一次和他说话时那样。他全身猛地颤抖,然后愣了一下,张大了眼睛看着我,雪花氤氲在他的眼睛里,融化成一片温柔。我对他微笑,然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从他身边走过,兀自离开。
      等我重新买好蛋糕回到家里洗过澡已经十一点多。我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坐在客厅里等Lay回来。刚想打开电视消磨时间,却听到手机响。正狐疑谁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给我,接起电话,对方却不肯说话,只听到略微混乱的呼吸和衣服摩擦的声音。我也没有说话,过了大约有半分钟的时间,电话那头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我听到急促的三个字那头就挂断了电话。
      他说:“谢谢你”。
      拉开窗帘,我看到从楼下的电话亭里跑出去一个白色的影子。
      想起贴在蛋糕盒子上取蛋糕单上我的手机号和地址,我不禁微微地笑。刚刚,或许他就是看着窗户里的我,鼓足了勇气对我说的那句话吧。那个男孩,纯净得就像是生命中只有一朵玫瑰花的小王子,一生只深爱着,也只守护着那朵只属于他的那朵玫瑰花。
      我微微地笑,“生日快乐,我的小王子”。即使他听不到。
      在临近十二点的时候Lay终于回来了,她刚回来便一头钻进了浴室,等她洗完澡出来才发现客厅里的我。于是满脸迷惑的问我“你怎么还没睡?”我对她微笑,“Lay,生日快乐”然后我看到她一脸的狐疑迅速僵住,然后走过来紧紧地抱住我,仿佛要把我抱进骨头里面去。我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十二点,我无奈地笑,“原本想要你在十二点之前许愿吹蜡烛切蛋糕的,这下没戏了。”她也笑,无限温柔。然后抬起我的手,把我的手表向前调慢了十分钟,“这样就是十一点五十四分了,这样我们就有六分钟可以用来做你刚刚说的那些事了。”她微微地笑。于是我们在只属于我们的这六分钟里迅速点了蜡烛许了愿然后吹了蜡烛。她许了什么愿我不知道,她也一定不会说,她说过的,一旦说出来就不灵了。然后在最后剩下的那一分钟里,Lay冰冷的嘴唇凑了过来,我没有躲开。于是我们以这样一种异常亲密的姿势迎来了新了一天。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钟,Lay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我的额头上留有她那深酒红色唇膏的印记。我微微地笑,却不舍得擦掉。外面很冷,但我还是穿上衣服走出了家门,因为不想一个人留在家里。我穿越一条条狭窄的胡同去了城市另一边的公园,然后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日落。时间在这个初冬的下午默然地凝固起来,我感觉到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化,光线,云影,路过的人群,甚至是空气,惟有时间在这一刻意外地停止了,一动不动。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依然一头钻进了那些崎岖而危险的胡同,我一直在想,会不会碰到我的小王子站在哪个路灯下面温和的笑,会不会Lay又闯了什么祸从哪个胡同里冲出来……但直到我回到家,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这些无关紧要,有些东西,但是存在,就有着巨大的力量。
      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抽屉里积满灰尘的学生证安静地躺着。想起刚被捡回来的时候被Lay看到我的学生证,然后问我为什么都没有去上课,我对她微微地笑,“为什么呢?为什么一定要去学校呢?我要学的东西并不在那里啊。”“那么,你究竟想学些什么呢?”那时我一手端着一杯葡萄酒慢慢地走近Lay的身边,然后另一只手的食指指着她胸口心脏的位置喷着满口的酒气告诉她:“在这里呢,我要学的东西在这里哪。”从那个时候开始,Lay便认定我其实是一个妖精,平时平静淡漠的样子,一旦撕下伪装,便即刻变成一个妖精,媚惑众生。
      我对她说的话很是疑惑,我从来都没有用那种态度对待过任何其他的人,我是喜欢酒,但只会一个人偷偷地躲起来喝,我很少喝醉,而且即使真的喝醉了也只是自己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睡觉,从来不会到处生事,所以即使对那件事情有点印象但却觉得和Lay说的相去甚远。我是一个好孩子,只是除了不想去学校上课。
      清晨的时候Lay回来看到我睡在成堆的沙发靠垫里,冻的浑身发抖。她把我从垫子里面挖出来然后拖到沙发上面,此时此刻我正和周公针对伊拉克问题进行激烈讨论。我做什么事情都很专心,睡觉也是,一旦睡着即使是地震也醒不过来,更别说只是被从地上搬运到沙发上。朦胧中,我感觉到Lay凉凉的手指捏住了我的鼻子,紧接着她冰冷的嘴唇贴了上来。与其说是吻,不如说她只是想要堵住我的嘴,经过四十多秒的呼吸困难之后,我异常剧烈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从这以后,这也变成了她叫醒熟睡中的我的惯用方法。
      虽然被叫醒我有些不满,但还是擦掉嘴角流出的口水从沙发上坐了起来,随即目空一切地注视前方,表现出一副悲伤沉思的样子,但是Lay没有给我沉思我时间,用她的话说就是要把懒睡虫再次扼杀在摇篮中,因为当她第一次用尽浑身解数叫醒我的时候看着我在沉思了十分钟之后忧伤地闭上了双眼,然后响起了呼噜声……据说这件事情对她的打击很大,在这之后的几天里她都浑浑噩噩,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叫我起床。
      “Lay……我还没有睡饱……”
      “是么?那刚出炉的奶油泡芙我就一个人吃掉了……”
      “啊……不要……对了,你不是讨厌甜食的么?”
      “上次吃了你买的蛋糕,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吃,所以这些东西也吃吃看……”Lay把脸转到一边,不让我看到她的表情。
      “嘿嘿,是吧……我就说会好吃么……”我已经手脚并用开始往嘴里塞泡芙。“哎,你怎么都不吃?”
      “我在外面的时候吃了几个……果然还是不喜欢这种又甜又腻的东西……”
      “为什么不喜欢呢?蛋糕是一种能够让人觉得幸福的东西啊……”
      “那么,猫,你觉得现在幸福么?”
      “Lay,我觉得现在很幸福……”
      “Lay,曾经我喜欢蛋糕,是因为得不到幸福,所以要去追求幸福的幻象。而现在我喜欢蛋糕,是因为多了一种叫做回忆的东西在里面。”
      “猫,你已经很久都没有走出过家门,白天的时候你应该出去转一转。我记得我应该有给过你钥匙……”
      “弄丢了……”我舔着嘴角的奶油说。
      “在你那件黑风衣的口袋里……因为你只要出门就会穿那件衣服……”
      “啊,是么?我还以为丢了呢?”我已经吃完了袋子里所有的泡芙,开始舔手指。
      “或许我养了一只加啡猫……”
      Lay睡着的时候我变得很无聊,什么都不想做,又不能一直趴在她枕头旁边流口水。于是只能穿上衣服走出门去。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在中午十二点之前走出过家门,所以这次心情就空前的好,究竟还是早上的空气比较清新,虽然或许在别人眼里这个时间实在不能算是早上。我无比庸懒而又无比兴奋地走在冬日的早晨,阳光从头顶上直直地射下来,照的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很舒服。毕竟是临近新年,整个空气都透出一种喜庆的气氛。街边叫卖的大红灯笼,喜气洋洋的年画……或许在这个生活逐渐麻木的世界,新年已经变的空有美丽的躯壳而失去了它原本辞旧迎新的意义,但这仍不妨碍人们把它当成一年一度仅有的放纵与狂欢。很多时候我总觉得或许人们需要的并不是新年,其他什么节日都可以,时间很短也可以,甚至转瞬即逝也可以,只要能让人们去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或许是去一直期盼的地方旅游,也或许只是什么都不做,呆呆地坐在屋子里发呆,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或许是好好把整个家打扫一遍,甚至或许可以是一直一直凝视着一直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那个或许已经有些熟悉到陌生了的人。怎样都好,只是不要一直一直这样麻木下去,像死亡那样麻木下去。。。。
      转过街角的时候看到很大的骚动,很多人聚集在那里围观。要知道这座小城能聚集起那么多的人实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向来不是好奇心旺盛的人,但自从和Lay在一起,我就开始知道,我的世界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我应该尽早适应“活着”这件事情。我用力挤进人群然后看见了……我看到我的小王子满脸是伤,被人抓着领子和另一个孩子一起站在人群中,我冲进去问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告诉我这两个孩子偷窃药店的药结果被当场抓住。看着我的小王子焦急的样子,我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否则他不会在大白天就这样出来偷东西。我找到老板告诉他他们不过是忘记带钱,付了药钱并恳求老板放他们走,然后抱着大把的消炎退烧药跟着我的小王子一直跑一直跑。他什么都没有说,我也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跟着他跑过大街,穿过胡同,最后来到一间废弃的仓库。仓库里光线很暗,等眼睛适应了我才看到那里躺了几个伤的很重的孩子。他们的身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躺在铺着破衣服和棉被的地板上,紧闭着眼睛瑟瑟发抖。我摸他们的头,是由于伤口发炎引发的发烧。我用最快的速度看过所有的药物说明书,然后让那几个孩子把其中的一些消炎药砸成粉给他们敷在伤口上。我和我的小王子则负责把一些需要内服的退烧药灌进他们嘴巴里。忙完了这一切,我不知道还能够为他们做些什么,只是觉得胸口很闷,想要出去透透气,于是从仓库里走了出来。
      他们不过还是些孩子,本该在父母的庇护下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成长,现在却不得不为了生计而到处奔波。白天他们不敢出门,晚上搞不好还要被别人打,到处逃。或许他们也想要安定下来有一个或许不大但却温暖的家,至少从此以后就不用再到处流浪。我坐在台阶上沉思,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小王子坐到了我的旁边。
      “不要紧,会没事的,我们很坚强。”他说的很慢,但却很坚定,不容置疑。
      明明他才是最需要被安慰的人,他却反过来安慰我。我很勉强地冲他笑了一下。我几乎失去了笑的力气。
      “你们经常会这个样子么?”我抬头看向他。
      他低着头用脚尖踢地上的小石头,然后抬起头看了看我“嗯,偶尔。”
      由于刚才忙着磨药粉,敷药,我的小王子把袖子卷了起来,我回头的时候看到他手腕内侧的累累伤痕。我知道,任凭多么激烈的打架都不会伤到那里,那些伤口是在最深的夜里,当心被寂寞与憎恨吞噬的丝毫不剩的时候自己用刀子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那些,不是打架的时候受的伤吧?”我装做漫不经心。
      “恩?”他抬起头看我。
      我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他在一瞬间变的恐惧而慌乱。我把他的头抱在怀里,我说:“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什么都懂。”他却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把推开我大声吼叫:“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你怎么会懂……”我卷起自己的袖子给他看那和他胳膊上同样班驳丑陋的伤口,“我懂的,因为也同样没有人来爱我……”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表情顷刻间变的柔软,仿佛是瞬间褪掉了一层坚硬的外壳。我说对不起,然后拉过他的胳膊亲吻那些伤口,他用冰冷的手指为我擦掉脸上的泪水。
      我们谈了一整个下午。他告诉我他叫小圣,在他九岁的那一年父母离婚,两边都不想要他,于是他跟着姥爷生活。每到开学的时候,他看着姥爷拼命到处借钱供他上学心理就特别难过。他跟姥爷说他不想上学了,但姥爷不肯答应还告诉他有钱供他上学,叫他不要担心。但姥爷越是这样,他心理就越是难受,后来有一天,他决定一定不能再给年迈的姥爷和姥娘添麻烦了,于是就从家里跑了出来开始了流浪的生活。现在和他在一起的这些孩子几乎都是父母离异被抛弃的孩子,他笑着对我说,即使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他们,但他们不会抛弃彼此。我告诉他我很羡慕现在的小圣,有这么多可以托付生命的伙伴在一起。是的,我羡慕他,我的小王子。
      小圣告诉我,因为还不到能够工作的年龄,他们现在靠偷自行车为生。“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别人倒霉了,我就不用倒霉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对我灿烂的笑,灿烂到连太阳都在刹那间失去了颜色。
      我们一直谈到太阳快要落山,到我走的时候,那些孩子的烧已经退了,而且有两个已经醒来了。我看着他们微微地笑,小圣在一边说:“你看,我说过的,我们很坚强。”他拍了拍一个高个子男孩的肩膀,然后那个高个男孩从病床上坐了起来笑着对我说:“是啊,我们才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脆弱。”他的笑容很阳光,皮肤微黑,就像是每个小女孩初中或是高中时暗恋过的学长,温润而和煦,让我在这个冬日的黄昏里觉得异常的温暖。
      “我是明。”说着,他伸出手,惊觉自己满手血污,又立刻缩了回去,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呐,你好,明。”我上前拖过他的手,紧紧握住,继而微笑,“你好呢。”
      他微微地挣了下没有挣开,也就笑了,“你好。”那一刻,我只觉得他的笑容是光,是创造,也是毁灭,但究竟为什么,我自己也不懂。
      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Lay堆了一桌子的红酒和食物坐在桌子边。
      “居然回来的这么晚,真少见。”她窝在沙发里一边喝着酒一边冲我微微地笑。
      “这是什么,你下半辈子不过了么?”我指着桌子上的食物和酒。Lay总说要趁年轻努力赚钱,等到下半辈子赚不动了就用这笔钱养老,所以每次她买奢侈的东西我都会用这个打趣她。
      “啊,你今年,还是会回家过年不是么?Lay也不看我。”
      “啊。”我低下头,“会回去吧。”
      “所以么,我们提前来过年吧。”
      “啊?”我抬头。
      “我们提前来过年,就今晚。”或许是酒精的缘故,Lay的脸红红的,似乎有些醉了。
      “好啊,那么,今晚就是我们的除夕了。”不过,除夕要放鞭炮的吧。
      “啊。我有买啊。”说着,她拿出一些小盒子。
      “这是什么?”我看着Lay手中的方盒。
      “鞭炮呐。我问卖鞭炮的老板哪一种最安全,老板告诉我是这一种。”
      我从手中接过小方盒,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儿童摔炮。
      “那,要怎么放呢,下楼去一个一个地往地上丢么?”我无奈地看着Lay。
      “怎么会?”Lay从我手中拿过那盒摔炮,打开窗户一股脑地倒了下去。然后楼下远远地传来了爆炸声。
      “哈?”
      “一起来啊。”丢给我一盒。我照着她的样子倒下去,一些响了,一些没响。“好可惜啊,这个样子。”
      “没关系,明天我们再下去踩踩。”Lay一脸严肃。
      我们就这样一盒接一盒地往下倒鞭炮,直到那个巨大的塑料袋被我们倒空了才窝回沙发上去吃东西。
      “呐,的奶油泡芙哎,你不吃么,Lay,不吃会后悔的。”
      “吃那种油东西的时候离我远一点,不要靠在我身上吃,会弄我一身的。”
      “不吃我可全部都要吃掉了,我说真的,你听到没有?”
      “笨蛋,我要是吃成你这种直桶身材的话以后就不用做生意了。”
      “没关系,你可以转行么,饭店服务生不错啊,还有东西吃,呐,我也想做服务生啊,我们一起。”
      “不要把我和你这种吃货相提并论。还有,嘴巴上的奶油都蹭到我身上来了。”用力把我往旁边推。
      电视里广告嘈杂的声音和不住的吵嘴声还有窗外间或响起的爆竹声,所有平时嘈杂不堪的噪音在此时融会成这世界上最最美丽的音符,跳动成一只永不停止的歌,或者说,希望这首歌永不停止。
      “呐,Lay,会想我么?我整个人粘到她身上。”
      “鬼才会想你。”说着这样的话,手却把我拉到她身边,抱到怀里。
      “那么,你是鬼。”
      …… ……
      这一刻,我只希望时间停止。
      突然,所有的喧闹顷刻间消失不见,我只觉得自己被投入了一片黑暗,我能清晰地听到的呼吸声,或许是老天听到了我的祈祷,停止我的时间,幸福在刹那永恒。
      刹那永恒,多么美丽的词。
      “呐,停电了,猫。”
      “啊。”
      “松开手,我去找蜡烛。”Lay说着,掏出打火机点燃,鲜红的火映着她温柔似水的眼睛。
      “不要,就这样,不要动。”我伸出一根手指按熄Lay手中跳跃的火苗。
      Lay手中的打火机掉到了地上,她没有去捡。只是静静地和我偎依在一起。
      “不是很重要的东西么,那个打火机。”
      “啊,是很重要呢。不过现在,手里抱着更重要的东西不能放下。”
      “……”如果可以,我希望世界在这一刻毁灭,或者地下突然喷出岩浆把我们变成一尊永恒的雕像,这是我唯一可以相信的永远。
      就在我沉浸在这一刻幸福中的时候,手机闪着光震动起来。我瞄了一眼屏幕,是父亲的号码,熟悉到无法再熟悉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被幸福和恐惧在鲜血淋漓中雕刻进心里。
      “不接电话么?”显然是发现了我的变化,她是那么心细的女子。
      “没关系,反正我也知道是什么。”
      “但是,还是接起来比较好吧。”拿过我的手机按下接听键递给我。电话里传来熟悉而憔悴的声音。
      “瑶,学校放假了吧?”
      “啊。”
      “什么时候回家?”
      “过几天,我收拾下行李。”
      “在那边没什么事吧?”
      “啊。”
      “还有钱回来么?”
      “有。”
      “那回来的时候小心点。”
      “啊。”
      “没事我挂了?”
      “啊。”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从无话不谈变成了这个样子?其实我们都有很多话想要对彼此说,但是却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曾经我最喜欢听到他打来的电话,但现在,我只剩恐惧,我恐惧他一开口就告诉我,他们已经决定离婚,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懦弱的人,我宁可拼尽全力也只想维护我幸福的外表,我不管它的里面多么的残破不全多么的千窗百孔,我只是想要这样一个完整的样子,我想要我还有父母,如果这样也算错误,我宁可生生世世一直这样错下去。这样,至少有的时候,我可以骗骗自己,你看看你,你什么都有,你多么幸福。我只是想要一个幸福的影子而已,是不是只是这样都不可以?
      或许我又太过自私,为了自己的一个泡末,一个幻影,让他们三个人都陷入痛苦,我是自私的人我从来都是一个坏人我从来都是,这又怎样?
      打从一开始我就亲手杀死了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只为了自己的存活,可是现在的我照样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所以……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神。
      若是真的有神明存在,那么早该为潇报仇,杀了我。
      黑暗中,Lay把脸靠在我的头发上,我们像是橱窗里精致漂亮的娃娃,在黑暗中张大了眼睛,一言不发。我们就这样在黑暗中好象一个美丽的谎言那样永梦不醒。
      “对不起,Lay,我走的那天,可不可以不要来送我?”
      “我才没有时间去送你,自己滚到车站去。”
      “谢谢……”我把头埋在她的怀里,她的手紧紧地抱着我。我知道,她其实不想我走。
      回家的时候没带多少行李,只有几样日用品几包零食加几本书以及钱包。钱包里面装着提前买好的车票,身份证以及一些零钱。结果在车站里面挤了半天终于找到车子所在的地方的时候,却发现原本装在口袋里的钱包居然不翼而飞。想到刚刚有个人向是故意地撞过来,终于明白自己是在年末碰上了小偷,以前的时候也有经历过呢。
      我并没有紧张,反而有些高兴,我打电话给Lay叫她来车站接我。她焦急万分地赶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候车室安静地吃我的妙脆角。我站起来冲她笑:“Lay,我的钱包丢了,车票也在里面。现在是春运期间,买不到年前的车票了。”
      我看到Lay的眼睛开始放光,“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走不了了……”我高兴地扑到Lay的怀里,任她的吻如同雨点落在我的脸上,完全无视整个车站的人。
      如果是两个男人当众做出这种动作,必然会招来人们的斜视,但因为是女人,而且是车站这种离别的地方,最多我们被当成几年没见的姐妹,不会有人怀疑。
      一出车站Lay直接叫了辆出租车奔赴超市买啤酒。我拉下脸:“啤酒啤酒,你倒是不会发胖,可我一喝啤酒身材就好像加了酵母的面团,不断地发。”Lay邪邪地笑,“没关系,胖了我也喜欢,抱起来比较软。”说着,在我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拉起围巾挡住我的脸。
      采购过程血雨腥风……所有的人都好像疯了一样的在里面抢东西。我们一时有点愣,超市里的东西不要钱么?好不容易拿了啤酒杀出一条血路,冲出突围,结果超市外面却打不到车。
      “没有办法,只能走回去了”,好在地方不大,用走的也不过半个小时。
      我们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发觉我的手很凉,她把我的手塞进她的大衣口袋里。我们就这样也不说话一直走,如同要一同走到世界的尽头去。
      我们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携带着啤酒去了楼顶的天台看夜景。因为是除夕的缘故,家家都要守岁,不能关灯,所以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整个城市里全部都是或黄或白的光。商场的霓虹灯全都关闭了,整个城市只剩下橘黄色的光,如同浩瀚瑰丽的光之海洋。我们喝着啤酒欣赏这个小城的除夕夜,间或几点白色的光点缀着橘黄色的海,使整个城市显得晶莹剔透,像是玻璃做的城市。
      “Lay……你说,为什么要过年呢?”
      “或许是因为有了年,寒冷的冬天才过的快一点。”
      “这样啊……”
      此刻,这是只属于我们的城市,是我们的玻璃之城,它见证了我们的绝望以及爱情,它已经凝入我们的血肉,再也不可分割。
      我觉得有些累,于是靠在Lay的身边。她也缓缓地靠过来,我们彼此拥抱,低头看着我们的玻璃之城闪着金色的光芒静静沉睡。
      我终于开始明白,幸福,有很多时候并没有多么惊心动魄,只是有那么一个人可以分享你的喜悦,分担你的悲伤,在你安心的时候,在你身边发出匀净而甜美的呼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海市蜃楼(一)玻璃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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