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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不恨 花衡突然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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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衡突然从熟睡中惊醒,他的小腿被冻得抽筋,就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阵疼痛弄的他睡意全无。他的毛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身上凉飕飕的,毫无安全感。他把腿曲起来,平躺着,等了好一会儿,紧绷的肌肉才渐渐松弛下来。
花衡的现实和梦境,就和他的白天和夜晚一样,是无边的黑暗。他醒来以后,就静静地在床上躺上一会儿,等身体跟着醒了,睡梦中的黑暗在脑海中渐渐散去,他才长吁一口气,侧过身,一手撑着床沿,坐起身来。
一切感觉都经由他的耳朵慢慢苏醒,小风正在屋里轻声打着小呼噜。像往常一样,这个偏僻的屋子在夜晚安静的过分,偶尔经过的风会使未关严的窗户发出一阵抗议,外面的竹林也会趁着夜风闹腾一会儿。
然后风一歇,无边无际的黑暗又再度侵袭而来。
花衡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起身披上外袍,推门出去了。
他没有叫醒小风,一来这附近他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每一条路,每一个拐角都深深被他刻在脑海中;二来他想自己需要一个人走一走。这一走,就习惯性的往林子里迈开了步子。
那个林子里有时清的衣冠冢。有这么多年来,花衡对着诉说了无数话语的无字碑。
他一路上都像在出神,往林子里走了好大一截路,才觉察到自己是要往哪里走,一时间竟只能顿住脚步,花衡有点想笑,原来自己也能把自己逼成进退两难。
五年里,他自己养成的这个习惯,此时此刻让他觉得可笑又可悲,因为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竟然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花衡低垂着头,失神的站在林子里,这时候隐约听到一声压抑的哭声,仿佛是它打破了黑夜的寂静,又仿佛是它被这黑夜吞没了,这悲哀至极的声音又短又急促,还没待他反应过来,就没了。
他就因为这一声,忽然僵住了身子,他抬起头,背脊绷的很直。
那是时清。
两个人都长大以后,就没哭过的时清。任何时候,都不会把自己的软弱暴露出来的时清。
这一声被狠狠压抑住的声音却好像在耳边被无限的放大,硬生生的砸在花衡心上,震的他同时就屏住了呼吸。花衡一阵恍惚,也许自己还在梦里,恐怕根本没醒。
月光缓缓探进竹林中,冷冷的月白色流淌在墓碑上,掺杂着竹叶摇摆不定的剪影,地上的泥土和落叶好像被撒上了一层细碎的冰霜。
时清就跪在这一片月光中,慢慢冷静下来。没有眼泪,也没有表情,他所有的动作只剩下了眨眼和机械的呼吸,他想要尽快让自己平缓下来,然后失败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连自己的呼吸都控制不了,心绪一团乱,平常那个眼底清冷的杀手此刻根本不知道被他丢在了哪个角落。
月光无视他的烦躁,悄悄凑过来,抚在他的侧脸,将他近乎悲哀的眼神从另一半的黑暗中拉扯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待了多久,只知道四周渐渐被黑暗侵蚀,只知道自己现在双腿已经没什么知觉,而他都没空去想这些。
他又在想什么呢?
他先想到那天,那个假死的计划浮现时,他问过自己,值吗?
假如自此之后,都没有机会再出现了,还值吗?
他也没有犹豫多久,兀自点点头,只要他们能好好活着,怎么会不值。
好好活着。
时清低低笑起来,魔怔了一样,断断续续的笑声和月光一样支离破碎,现在看来,这四个字就像个笑话,无时无刻不在时清眼前嘲笑着他。
“到了这份上,谁还能好好活着呢。”
花衡,你是好好活着的吗。不管我怎么努力,都不如你把我忘了更让你解脱。假如你把我忘了,你能好好活着吗……
时清跪在自己的坟前,仿佛是立在那处的第二块碑。
任由自言自语消散在夜风里,时清盯着碑面出神,时间都沉寂在这样的凝视里。
有人就踏着这一地寂静,从林中暗处走来。
时清猛得回神,周身气场忽的冷冽起来,却又在抬头看清来人的一霎,浑身的警觉像散了气一般尽数散了。他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花衡走来的方向,月光笼罩在他身上,好像都变得温暖起来。时清想站起来,才意识到自己腿有点麻,使不上力,他又想开口说点什么,又唯恐自己一开口就把这如梦如幻的一幕打破了。
在这个夜晚的小竹林里,一个男人跪着,沉默的看着另一个男子一步步走来,他的衣摆蹭过落叶和草丛,细微的沙沙声都让另一个人紧张万分。
花衡在墓前停了下来,他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手,轻轻拂在碑上,像几日不见的老友,亲切的打着招呼。这个动作他做了太多次,如今做起来连一个停顿都不会有。
时清的目光就跟着他的手一寸寸流连在碑上,然后终于等到花衡开口。
“何必呢。”花衡轻声说着,他对着墓碑,像每次来时一样。
时清抬着头看他,他的目光已经追随花衡很多年,从青梅竹马的保护,到后来的爱慕和占有,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让这个人走出他的视线和世界。
时清淡淡笑了,再开口,声音低哑的让人觉得下一秒又要听到那种情难自抑哭泣,“小衡,我活着不过是因为你活着,我知道我做错了事,而你也知道最折磨我的方法……”
时清木木的看着他,声音发颤,“我知道疼了,小衡,你还想医我吗?”
可是花衡看不见他这样的眼神,他把手撑在墓碑上,咬牙说,“你就非要这么……时清,我医不了你。一想到你的江湖那么大,而我呢,现在万花在我心里就有江湖那么大了,我找不到你,又怎么医你。”
“不,不……”
时清一手撑着地,费力的站起来,他的腿还留着那股麻劲儿,踉跄了一下,他皱着眉头,却没办法继续讲下去。
花衡听着那边不太平稳的呼吸,忍住了伸手去扶的想法,却没想到忽然被狠狠拉入了一个冰凉的怀抱,他的脸贴在对方的衣服上,清凉一片,满是待了一夜的寒气。
时清微微弯着腰,他的头贴在花衡耳边,耳朵靠着耳朵,说不出的亲昵。花衡都没来得及挣扎,只觉得脖颈一凉,什么滑落进了他的衣领里。他就什么挣扎都忘了。
时清抱着他,手臂微微颤着,他轻声问,“恨我吗?”
花衡张了张嘴,说,“不恨。”
时清勾了勾唇角,止不住和眼泪同时到来的心痛,接着花衡的话说,“因为你已经决定忘了我,连想起都不愿了,是吗?”
“我……”
花衡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更紧的搂住了。
时清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着,“我回来的太迟了,对吗?”
花衡轻叹了一声,竹林里再没人说话了。
时清再睁开眼,已经是中午。屋外阳光一片大好,照的屋里都亮堂堂的。他伸手遮在额上,眯缝了一下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还有阵阵药味刺激着他的鼻子。
时清迷迷糊糊的,听到外面有个孩子的声音,“先生,我回来啦,大侠怎么样了?”
然后又听到有人回答,“你先歇会儿,正好进去看看他醒没醒,醒了就让他喝药。”
床上还犯晕的这下彻底醒了。时清硬是把头疼忽略下去,一个翻身坐起来,匆匆扫了一眼这个陌生的屋子,就见小风进屋子来了。
小风见他醒了,挺高兴,过来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满意道,“不烧了不烧了,大侠,一会儿把药喝了,再睡一觉,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什么……”
时清有点刚想说他怎么就病了,这刚一开口,才感到这嗓子都烧着疼,他最近这大伤小病的一齐上阵,娇的跟多花儿似的,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而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边小竹林里,一觉醒来就搁着躺着了,时清坐在床上想了半天,也没回忆起来什么。
正发着呆呢,花衡端着碗站到门口,问,“醒了?”
小风应了一声,“醒啦。”
“药拿去,小心烫。”
“嗯。”
小风接过药,端给时清,又负责盯着他把药喝完,才认真道,“大侠,你这旧伤没好透,又跑去吹了一宿冷风,加上心里阻塞,再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嗯。”时清把药喝完,满嘴都是苦味。
小风又让他躺下,“大侠,这两次都是你运气好,碰着我家先生,要是你单独在外面可没这么好过了。身体才是本钱啊,先生常这么告诉我。”
“嗯。多谢你和……你家先生。”
小风喜滋滋地跑去洗碗了。
被子再次盖上,暖意夹杂着药味裹着全身,时清侧着头,看着静静地站在门边的花衡,终于抵不住睡意,缓缓闭上眼睛。算了,他想,等一觉醒来,他什么都不想再强求了。
屋子里渐渐只剩下平缓的呼吸。花衡站在门边听着,最后往后退了一步,轻轻把屋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