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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机会与危机 ...

  •   收到顾老师约谈的信息,我把论文初稿整理好,带上电脑去了实验楼。午后的阳光透过叶片缝隙,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也斑驳的落在我的身上,心情轻快了许多。
      午后的时间,实验楼人少了很多,从电梯到顾老师办公室的一路,没有遇到几个熟悉的人。我驻足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叩响了本就开着的门,顾老师正在打电话,他身后的龟背竹叶子耷拉了几片,我有些心疼,这是去年教师节我和王沭阳送他的礼物,顾老师说很喜欢。我收回目光,迈出去的脚下意识要往回缩,顾老师隔着办公桌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我进来。
      我轻手轻脚的走到沙发边坐下,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驱散了我内心的尴尬。我专心打开论文的资料,但耳朵却无法屏蔽顾老师的声音。顾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蹦出几个“项目”“评审”的字眼,我垂下眼睫,心猜到了事情的大概。
      我的顾老板,是个站在上游的人。
      这通电话足足持续了十几分钟。我端起电脑意欲去他办公桌汇报,顾老师从办公桌起身,走到我对面的沙发坐下,接过我递过去的电脑。
      “卫桑,论文收尾了?”他呷了口茶,目光落在我电脑屏幕上。
      “初稿已经完成了,就是思路上还有些拿不准,想请您把把关。”我立刻挪到他的左侧,恭敬回答。
      “好。”他只说一个字,便指尖点着屏幕看起来。
      我坐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眼神不轻易飘过他鬓角的白发,竟让我忽然想起刚入师门时,他也是这样耐心指导我的样子,顾老师的白发好像多了些。
      顾老师看得仔细,时而在某处停驻,时而又返回上一处查看。约莫半小时后,他终于抬起头,几句话点出我思路上的不通,还有几处逻辑不够严谨,每一个点都切中要害,让我茅塞顿开,先前一些纠结之处豁然开朗。我握着笔的手飞快记录,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聊完论文细节,顾老师放下鼠标,身体靠在沙发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和期许:“卫桑,这篇文章,工作从头到尾是你主导完成的,你独立一作。文章质量够硬,咱们试试顶刊,你觉得呢?”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了然——上次投稿我固执己见,和他闹了点小脾气,原以为他早忘了,他不仅记得,还在此刻,用这种方式,给予我最大的信任和认可。
      我用力点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谢谢顾老师,我一定尽全力修改好,争取最好的结果。”
      其实我已经不再是几个月前那个执拗、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卫桑,无数个难以成眠的夜里的思考,让我明白顾老师此刻给予的这份“独立一作”的承诺,并非简单的学术认可,更像是一面无声的盾牌,一种导师在规则与倾轧之间能为学生争取到的、最坚实的庇护。
      王沭阳妥协之后的那个晚上,他耐心的告诉我,顾老师所在的,从来不是一个能快意恩仇的江湖。那是学术的殿堂,也是人际的丛林,每一分学术清誉的背后,都牵系着无数的人情网络、项目合作与资源平衡。他的“无奈”,很多时候是面对更庞大、更复杂的系统时,一种审时度势的、带着痛感的智慧。他必须在规则允许的框架内迂回,在保护学生和维系必要的关系之间,走出一条如履薄冰的窄道。许多的“妥协”,并非软弱,而是深知在某些时刻,退一步,是为了保住底线。
      这一刻,我由衷的感恩顾老师,没有当初的妥协,此时,我便没有这一份被他推崇到顶刊的独立一作。
      该谈的正式结束了,我没有立即起身,我磨磨蹭蹭地收拾着笔和本子,屁股粘在沙发上不肯动。于金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心底,说重了像告状,说轻了又怕顾老师不当回事。指尖反复摩挲着电脑边缘,刚要开口,就被顾老师看穿了心思。
      “还有事?”他放下端起的茶杯,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我抬起眼,决定不再迂回,但语气控制得尽量平实,不带过多情绪:“顾老师,毕业旅行的时候,我我生了场病,发高烧进了医院。”
      “生病了?严重吗?我怎么没听说?”顾老师眉头立刻皱起,身体前倾,关切之色溢于言表。
      “已经没事了,让您担心了。”我摇摇头,话锋微微一转,声音低了些许,“不过,生病是因为旅途中一些……不太顺利的意外。而且,我最近总有点不好的感觉,好像……无意中得罪了于金老师。还有之前实验室里那些关于我的流言,似乎也并非凭空而起。我……有点担心,在毕业前最后这段时间,再出什么岔子。”
      我没有提及“药物”,没有提及“血缘”,没有直接指控。我只说“意外”,说“得罪”,说“流言”,说“担心”。
      顾老师沉默了几秒,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裹着不容置疑的怒意,却又带着护犊子的温软:“卫桑,你别怕。你的答辩已经全票通过,优秀毕业生的推荐也上了会,毕业这件事,板上钉钉,谁也动不了。你是我顾怀德的学生,从你进我课题组那天起就是。谁想动歪心思,耍手段,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他顿了顿,目光温暖的看着我:“你刚才说的,老师听到了,也记下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心无旁骛,准备毕业。写好你的文章,该投简历投简历,该办手续办手续。其他的,”他语气放缓,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不用你额外操心。学院里、这个圈子里,明眼人不少。你的科研能力、综合实力,是实打实做出来的,谁也质疑不了。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
      “谢谢顾老师。”我站起身,真心的深深鞠了一躬。胸口那块压了许多天的巨石,仿佛被移开了一角,有新鲜空气涌入。顾老师这层庇护或许不能主动进攻,但足以在我毕业前,构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
      离开顾老师办公室,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清晰回荡。我抱着电脑,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一些。
      实验楼走廊铺着米白色的陶瓷地砖,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清晰得不像幻觉。
      我脚步微顿,抬起头。
      看到几步开外的于金。
      他几步走到我面前,挡住我的前路。
      “卫桑。”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在实验室走廊里偶遇任何一个学生。
      我定了定神,扯出一个生硬的回应:“于老师。”
      “杭老刚刚问起,你的工作定下来了吗?”他侧身让开一点位置,目光却牢牢锁着我。
      我愣了愣,摇了摇头:“还没。”
      “药植所正在招博后,方向和你很契合。”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格外真诚,“你要是有意向,我明天就帮你联系那边的PI。”他看起来是那么真诚,仿佛真的是一位惜才、愿意提携后辈的老师。有那么一个恍惚的瞬间,我几乎要被这种“关怀”迷惑,怀疑自己是否因为老爷子的那通电话,先入为主地将一切恶意都投射到了他身上?或许,他真的不知情?或许,血脉的牵连,真能带来一丝本能的、超越恩怨的照拂?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滞留荒山僻径时,他冰冷的声音迅速将那一丝可笑的动摇碾碎。
      “谢谢于老师费心,”我扯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语气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我毕业就去南京。王沭阳在那边,我们不打算异地分居。”
      “哦?是吗?”于金微微挑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只是随口确认,“可我怎么听说,王沭阳似乎答应了杭老,考虑回北京发展?你们……沟通好了吗?”
      我能看清他嘴角的笑,却读不懂他话里的真假。我强装镇定,嘴角勾起一抹笑:“不会。”我的语气笃定,比起于金,我当然更信王沭阳。
      他却只是轻笑一声,声音轻飘飘的:“咱们拭目以待。”
      他的笃定太有压迫感,我讨厌这种被他牵着鼻子走、情绪被动摇的感觉。
      好在他很快侧身让开了路,我立刻迈步从他身边走过。走到楼梯口时,我下意识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我再难以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只他那沉静的气息让我心微凉,快速转了弯离开。
      于金和卫霖,这两个与我血脉相连的男人,总能用最不经意的方式影响我。这种无力感,让我厌恶到骨子里,却又无法彻底摆脱。
      回宿舍的一路,我都忍不住想要联系王沭阳问个明白。可是,我申请的南京高校职位全部石沉大海,简历投出去就像泥牛入海,连个面试通知都没有。焦虑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我竟然开始动摇去南京的决心了。
      王沭阳在上课,我终究还是没有打扰他。
      晚上视频的时候,我眉飞色舞地告诉他,我已经和顾老师面谈了,这篇文章我是独立一作,还有冲击顶刊的机会。
      视频那头的王沭阳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骄傲,他一字一句地鼓励我,细数我这几年的付出,让我渐渐找回了那股曾经丢失的自信。
      然而,话题转向现实,那份自信又迅速黯淡。我叹了口气,对着屏幕那头的他苦笑:“可是我这边求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以为最大的打击会是面试后被拒,没想到,我连拿到面试门票的资格都够不着。
      “卫卫,你可以等一等的。” 王沭阳看着我,伸手想要揉揉我的头,却只碰到冰冷的屏幕,他语气轻松,带着安抚的笑意,“我养你一段时间,可好?”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我知道,他是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卸掉我肩上“必须立刻找到工作”的生存压力,给我充分的选择自由和思考时间。可心底那份对自身价值产生怀疑、对前路感到迷茫的焦灼,却并未因此减轻分毫。
      就在我对着电脑屏幕叹气时,他忽然开口:“卫卫,我去北京陪你好不好?”
      “好啊!”我下意识地应着,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随即又黯淡下去 —— 这不过是他安慰我的话。去年这个时候,他明明答应过我一起留北京,却突然变了卦,执意要去南京发展。他把利弊分析得头头是道,我也知道,他的选择在学术上是绝对正确的 —— 避开北京人才扎堆的锋芒,去南京的新实验室,才能更快做出成果,站稳脚跟。可我当时的委屈和失落,像一根细刺,至今还埋在心底。我们吵过闹过,冷战了很久,最后还是我妥协了,接受了这场隔着千里的异地恋。
      “我是说,我去北京工作。”他的声音很认真,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于金的话,像惊雷一样在我脑海里炸开,我看着王沭阳,一时失了神。
      王沭阳真的答应杭老来北京了?他为什么从来没跟我提过?是怕我反对?还是觉得没必要?又或者……这背后有更复杂的、我尚不知晓的缘由?
      无数个问题在喉咙里翻滚、冲撞,每一个都像一颗危险的炸弹。我想质问他,想立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想知道我是不是又一次被排除在他重大人生决策的考量之外。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沉甸甸地坠在胸口,带来一阵闷痛。我深知,在视频里,隔着千里,在情绪翻腾的此刻,贸然抛出这个问题,无异于点燃引信。搞不好,真的会瞬间引爆我们之间小心翼翼维护的平静与信任,将我们再次炸得相隔两地,心各一方。
      最终,我只是对着屏幕,很轻、很慢地“嗯”了一声,然后垂下眼睫,避开了他探寻的目光,低声说:“我……有点累了,还要改论文,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卫卫?”王沭阳察觉到了我情绪的骤然低落和回避,声音里带上一丝担忧。
      “真的没事。”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匆匆说了句“晚安”,便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一片死寂,我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蝉鸣渐渐歇了。
      这个夏天,好像比我想象的,要漫长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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