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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检测报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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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梦。
睁开眼时,窗外已是大亮,宿舍里静悄悄的,我转头看向连漾的床。她还在大睡。
我伸长了手,摸过桌子的手机,屏幕亮起,看到了顾老师发来的微信:“卫桑,临时有个紧急评审要出差两天,等我回来你再找我谈。”
一丝微小的失望还没落入心底,下一条信息立刻将它冲散——是院办老师发来的正式通知:“卫桑同学,你已被提名为本年度校级优秀毕业生,请按附件要求准备支撑材料,后续将参评市级优秀毕业生。恭喜!”
校级优秀毕业生……市级参评资格……
我盯着那几行字,一股温热的、带着酸胀感的喜悦缓缓充盈。这意味着,在答辩委员和学院的最终认定里,我的学业、科研、答辩,都无可指摘。这意味着,我通向毕业的最后一道关口,终于亮起了最明确的绿灯。
我可以安全、顺利、甚至带着荣誉毕业了。
这份确认,像一剂迟来的强心针,驱散了连日盘踞在心头的阴霾和疲惫。我忍不住弯起嘴角,轻手轻脚地下床,哼着不成调却轻快的小曲洗漱一番。
拿起手机,我点开王沭阳的对话框,手指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带着点小得意,也带着迫不及待分享的雀跃:
“请恭喜卫桑博士——新鲜出炉的校级优秀毕业生,正在向市级荣誉冲刺!!”
信息发出去没多久,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实验室或走廊,但他的声音清晰而温暖,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变着花样夸了我好几分钟。我听着他那些略显夸张却无比真诚的赞美,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仿佛真的有一条看不见的尾巴,正在身后得意地翘上了天。
我单纯地沉浸在这份被官方肯定的喜悦和爱人的宠溺里,全然看不见千里之外,王沭阳握着电话时,脸上那复杂难言的神情——欣慰的笑容之下,是深藏眼底的落寞与凝重。他心里的天平,砝码永远无条件地倾斜向我这一边,为此,他独自权衡、妥协、甚至可能舍弃了什么,那些暗流下的担忧与步步为营的筹谋,我无从知晓,也未曾真正体察。王沭阳的理智与果决远超常人,即便需要付出代价,他也会确保换回相应的、甚至更大的价值。在得失计算上,我们本质是同类人,只不过,他看得更远,也担得更重。
心情颇佳地下楼吃早餐。走到宿舍楼门口,阳光突然洒下来。我脚步一顿,眼前忽然闪过旅行前,A君就是在这里,给我敲了一次“警钟”。
不知道他在深圳,和研究所的谈判是否顺利?
指尖在手机通讯录上“A君”的名字上停留了许久。这次旅行,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原本或许能维持在安全距离的A君,也毫不留情地卷了进来,迫使他站在了我这一边,为我连夜奔波。我感激,却也内疚,更害怕自己这滩浑水,会溅湿他的裤脚。
犹豫再三,指尖终究还是从那个名字上滑开。
算了。我收起手机,将那份复杂的牵挂压回心底,走向食堂。
已过了早餐高峰,食堂里空旷许多,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晚起的人买了早餐就离开了。我难得悠闲地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早餐,还特意给连漾带了她最爱的肉饼和豆浆。回到宿舍,“玉米仙儿”果然还没下床,顶着凌乱的乱发,盘腿坐在床上,眼神放空,打坐!。
我把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肉饼凑到她鼻子底下。她猛地睁开眼,一把抢过袋子,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幸福表情:“我的好桑桑!就知道你是最爱我的!”
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我忍不住大笑,清晨那点因为A君而产生的淡淡怅惘,也被这鲜活的烟火气冲散了。
上午,王沭阳发来信息,已通过可靠关系,联系好了北京一家具备资质、且绝对值得信赖的第三方检测实验室。他反复叮嘱,我必须亲自将药盒送达,当面交代,并务必要求对方出具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盖有检测机构公章的正规检测报告。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如往日般平静。顾老师出差未归,约定的汇报暂时搁置。我窝在宿舍,按部就班地投递简历,整理优秀毕业生申报材料,修改那篇亟待发表的论文,抽空去操场跑跑步。
连漾依旧和她的玉米数据纠缠,对我近日的“规律作息”和“深度宅”表示赞许,并试图向我推销她的“健康农人作息表”。
药物检测那边进展很快。为了确保结果准确,药片被分作两份,一份做常规成分筛查,另一份做更精密的高效液相色谱-质谱联用(HPLC-MS)分析,寻找可能的非常规添加物或微量毒性成分。
等待结果的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能感觉到口袋里那个隐形药盒的分量。
第三天下午,我正艰难的推进论文进度,电脑旁的手机,无声地震动起来,是那家检测实验室负责对接的博士。
我的心猛地一跳,保存文档,合上电脑,我快步走到宿舍的楼梯间,才接起电话。
“您好。”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卫小姐,您好,您送检样品的分析结果出来了。”对方的声音传来,平静而专业。
“请问,结果怎么样?”我问,手不知觉的握紧了手机。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他似乎在看着报告。“常规筛查显示,主要成分是茶苯海明,这是一种常见的非处方晕车药有效成分。”
茶苯海明?普通的晕车药?我愣了一下,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深的疑惑。难道真是我多心了?只是桑梓随便找了盒药,而我恰好体质特殊反应剧烈?
“但是,”他话锋一转,“通过更精密的HPLC-MS深度分析,我们在药片基质中,检出了微量的多潘立酮。”
多潘立酮?
这个名字有些陌生,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一种促胃动力药,常用于缓解消化不良、腹胀等症状。但它的不良反应之一,是可能引起中枢神经系统症状,包括头晕、嗜睡,甚至锥体外系反应。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的砸在我的耳膜上,“它与茶苯海明联用会显著增强中枢抑制作用,并可能增加心律失常的风险。尤其在个体高热、脱水或对药物敏感的情况下,可能诱发严重不良反应。
“而且,”他继续道,“检测报告里发现,送检的这两片药中多潘立酮的含量分布极不均匀。也就是说,你当时吃下去的那一片,里面的多潘立酮含量,可能比检测平均值要高,也可能低。这种不均匀性,通常不符合正规药品生产企业的质量控制标准,更倾向于……是在成品药片基础上,进行了二次人为添加,且混合工艺粗糙所导致。”
我艰难的消化他给我信息,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字眼在我脑子里撞的出了回响。
不是巧合。不是意外。不是普通的恶作剧。
是精心设计过的,披着“晕车药”外衣的,一次精准的、带有明确伤害意图的投毒。剂量或许控制在“不会立刻致命”的范围内,但结合我当时高烧的身体状况,足以诱发严重的意识模糊,甚至更危险的并发症。在荒郊野岭,医疗条件匮乏,任何一个“意外”的延误,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们要的,或许不是我的命。而是在我最重要的毕业关头,让我“意外”重病,甚至留下健康隐患,毁掉我的前程,也重创王沭阳。
好周密的心思。好毒辣的手段。
“卫小姐?您还在听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将我拉扯出来。
“在……谢谢您,博士。”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飘忽,“请问,那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正式检测报告……”
“报告已经生成。但根据规定,我们需要将样品来源、送检人信息与检测结果一并正式备案,并提交给相关管理机构,申请后才能加盖公章,出具完全意义上的法律效力文件。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提交申请。”
我挂断这通电话,我靠在墙角,站了足足一分钟。
我稳了稳心神,拨通了王沭阳的电话。
“卫卫,吃完饭了?”王沭阳惯有的关心我的一日三餐。
他这一问,我才想起已过了午饭时间,而自己毫无饿意。“还没,”我摇摇头,直奔主题,用尽可能简洁清晰的语言,将检测报告的结论——茶苯海明、多潘立酮、协同增强中枢抑制与心脏风险、含量不均匀、人为添加嫌疑——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他。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我能想象他此刻必定蹙紧了眉头,食指和拇指捻着衣角,消化这信息背后的巨大恶意,并权衡着每一步。
“卫卫,你听我说,”再开口时,王沭阳的声音已然恢复了那种令我心安的沉稳,“现在,我们手里有了初步的证据。这盒药,就是铁证。但还不够。我们需要知道,药是谁准备的,多潘立酮是谁加进去的,桑梓是知情者还是被利用的棋子,于金……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明白。”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和软弱,已被冰冷的怒火和决绝取代。先前那些关于“血缘”、“兄妹”、“上一代恩怨”的复杂情绪,在此刻这赤裸裸的、意图伤害我身体的恶毒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他们跨过了底线。那就不再是“家事”,而是犯罪。
“接下来,我们分几步走。”王沭阳条理清晰地跟我部署,“第一,拿到有印章的检测报告后,原件你保存好,扫描件发给我一份。”
“第二,药盒和剩余药片,是你最重要的物证。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好,最好分开存放。不要放在宿舍,可以存到校外的银行保险箱,或者……信任的朋友那里,但不能告诉对方是什么。” 他想到了连漾,但显然此刻,任何人都需要防备。
“第三,”王沭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肃杀,“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挂断电话,我靠在冰冷的楼梯间墙壁上,久久没有动。手机屏幕早已黯淡,锁屏壁纸是一张我和王沭阳在阳光下的合照,笑容灿烂。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用纸巾仔细包裹的药盒,看了又看,握紧又松开。然后,小心地将它收好,我整深呼吸几次,推开楼梯间的门,重新走回了宿舍。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毕业论文的文档还打开着。光标在闪烁着,等待着我继续书写论文。
我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重新放在键盘上。
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深沉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