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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坦诚以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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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漾又不在宿舍,我按部就班地洗漱,护肤,躺上床,点开手机里小说音频。温和的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可我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回荡王沭阳“去北京工作”和于金“拭目以待”的话,这两句像根两头针,反复扎我心头。
毫无睡意。
王沭阳没有任何信息发来,他的沉默让我微微刺痛,我陷在自我怀疑和对他的疑虑里,像走进了一座浓雾弥漫的森林,辨不清方向,也找不到出口。
我想问他,可怕一主动开口,就成了质问。
“你是不是早就和杭老谈好了要来北京?”
“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为什么于金知道这件事?”
“我···在你的人生规划里吗?”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把双刃剑,问出口,伤他,也刺伤我自己。
我不敢想,如果他沉默以对,我该如何自处?更不敢想,如果他如实告知,那些答案会不会打破我心里仅存的笃定。
思绪乱成一团麻,越扯越紧,脑仁生疼。心里涌起一股气急败坏的无力感。那个曾经爱恨分明、相信就全信、不信就转身的卫桑去哪儿了?什么时候起,我也学会了这般猜疑、这般权衡、这般如履薄冰?
我起身,推开窗,初夏的夜风带着白天未散的暑气涌进来,吹不散心头的烦闷。楼下的小路上,晚归的学生拖着光的影子经过,他们的世界简单明了--回巢,休憩,明日继续在既定的轨道上研究课题。而我,却被困在迷雾里,看不清前方的路,身后也听不到期待的,让我心安的回响。
一年前,我们还曾那么清晰地勾勒过未来的轮廓,如今那轮廓却已模糊不清,被现实的算计、人情的倾轧和彼此未曾言明的隔阂,涂抹成一片令人心慌的混沌。孤独,迷茫,还有一丝我不愿深究、却真实存在的恐惧,紧紧的裹住我,让我连一步都迈不出。
那此刻的王沭阳呢?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在千里之外的南京,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倍感孤独?
夜,深了,我感觉到了凉意。
我想念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唠叨,想念董爸温和包容的目光,想念妈妈柔软带着馨香的怀抱。曾经笃信爱情高于一切、足以抵御世间所有风浪的我,在这个寂静得可怕的深夜里,竟可悲地开始怀疑起爱情本身的力量。王沭阳,我们之间横亘着的,似乎已不仅仅是地理的距离。我们……真的还能并肩走下去吗?
一股难以言语的悲伤漫上心头,我鼻尖发酸。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宿舍楼的灯光一盏一盏暗下去了。手机里播放的小说,突然顿了一下,是一阵熟悉的提示音轻轻响起。
是微信。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是王沭阳。
没有多余的铺垫,单刀直入:“卫卫,睡了吗?关于回北京工作的事情,我想和你认真的聊一聊,可以吗?”
我被这些字拽出迷雾,心渐渐回暖了一些,王沭阳的主动,让我明白,他和我一样,在这漫长的黑夜里,煎熬着、斟酌着,冷静地思考着工作,也思考着我们的未来。
我关上窗,拉紧了窗帘。走回到桌前,把手机放在支架上,点开了王沭阳的微信视频通话。
王沭阳几乎立刻接通。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眉眼清晰,我动心的样子。
我们隔着千里的距离,彼此相望,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像往日闹别扭时的沉默。
还是王沭阳先打破了沉默,先开了口,语气满是歉疚:“卫卫,我知道晚上突然提起这个,会让你多想,也会让你想起去年的事情,对不起。”
我的委屈忽然被他这句话打开了阀门,忽然就从眼睛里倾泻出来。他懂我的难过,懂我的委屈,可还是让我难过了,委屈了。
“卫卫,不哭,”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慌乱和心疼,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仿佛想穿过屏幕来擦我的眼泪,“你先别哭,听我说完,好不好?”
我抽抽嗒嗒的点头,用袖子胡乱的擦了眼泪,忍着眼泪的汪汪大眼睛定定地的看着他。
王沭阳看着我这可怜巴巴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无奈的说:“卫卫,你···你一哭,我就心疼。要不···我们下次见面再聊。”他竟然打起了退堂鼓。
“不要!就现在!”我立刻出声,带着哭腔,语气却无比坚定。
“那你答应我,不哭了,好吗?”
我用力点点头,表示尽量控制。
“回北京工作的考虑,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因为于金说了什么。”王沭阳目光很认真,语速放缓,一字一句跟我解释,“事实上,这个想法在年初的时候就在我心里转过很多次了,只是当时时机不成熟,我没想清楚具体路径,所以没和你提。在你毕业旅行前后,我和杭老见了面,才算真正有了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条理清晰地陈述着理由:“原因有三个。第一,南京这边的团队组建速度很慢,能给的支持力度也打了折扣,我申请的那个人才项目,可能会有机会。杭老这边要牵头一个国家级大项目,我的研究方向和项目需求很契合。南京这边的平台和资源不足,杭老希望我回来。这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
听到这里,我呼吸微微一滞。杭老不是已经引进了于金吗?可他为何还对王沭阳还如此看重?这份摆在眼前的、肉眼可见的前途,我没法反驳。王沭阳的野心和能力,本就配得上杭老的赏识和支持。
“第二,是关于你。”王沭阳停顿了一下,目光很柔说,“你这次生病,还有之前的谣言,毕业旅行的事儿发生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我人在南京,鞭长莫及,只能干着急。但当我听到A君电话里说你一个人发着烧被丢在荒山野岭,那种无力感,真的快把我逼疯了。”
我看着王沭阳泛红的眼睛,心一阵一阵的疼。
“沭阳,我要毕业了,我可以离开这里了,我们可以团聚了。”我着急的回应他,安慰他。
“你毕业了,大可以转身离开这里,可是卫卫,” 他看着我,眼神恳切,“这样带着委屈和疑虑离开,你甘心吗?”
他没有给我太多感伤的时间,“第三,卫卫,是关于我们以后的生活。你说要去南京找我,我比谁都高兴。但我也很清楚,以你现在的专业背景和成果,去南京高校或研究所,平台落差是客观存在的,竞争同样激烈,你可能需要从更低的起点重新爬坡,这对你长远发展不利。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牺牲掉自己最好的学术黄金期。”
“如果我们都在北京,情况就不同了。这里有最好的科研生态,最多的资源和机会。你的文章如果能中顶刊,加上顾老师的推荐,留在一流平台的可能性会大很多。我们可以并肩作战,而不是其中一个人总要为了‘在一起’,而不得不做出重大的、单向的妥协和牺牲。”
他说到了我最痛的痛点——求职无门的焦虑,和对自身价值的怀疑,还有对 “妥协” 二字的本能抗拒。原来,他不仅看到了,还为我们的“我们”,规划了一条理论上更优的路径。
我看着他,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下来,哽咽着问他:“可是,你为什么总是瞒着我?”
“卫卫,我承认我又犯了和以前一样的错,”王沭阳的眼神里满是自责,“没有和你商量,是我的问题。我自己也一直在权衡利弊,直到最近,尤其是你生病后,我才下了决心。我不想你也为此忧心,但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个决定,是基于对我们两个人未来最理性的考量。”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人才项目和北京的工作机会能最终落实。目前还在接触和推进中,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所以我之前没提,也是怕万一不成,让你空欢喜,或者又觉得我‘画饼’。”
他看着我,目光诚恳而认真:“卫卫,我说这些,不是要你现在就点头,或者逼你做决定。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真实想法和计划。我知道去年我的决定伤害了你,让你觉得我不够重视你的想法。这次,我们都一起商量,一起决定,好吗?”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你平安,并且我们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走。”
这是王沭阳给我我最长的、也是最坦诚的一次解释。
我久久没有说话,他的一句一句,熨帖着我心里那些褶皱的不安和委屈。至少,他给出的理由,逻辑自洽,情感真实,甚至完美地回应了我之前的种种担忧——他回京,是为了更好的事业机会,是为了保护我,也是为了我们能有更平等的未来。他提到了杭老的项目,提到了我的安全,提到了我的发展。甚至坦诚了去年的错误沟通方式。
我不知道王沭阳的解释是否有所保留,人心隔肚皮,哪怕是最亲密的人,也总会有一些藏在心底的、不愿言说的考量。但我相信,就算他有保留,那部分保留也绝不是为了伤害我。
至少,这一次,他选择了主动沟通。比起隐瞒,比起单方面通知,一种弥足珍贵的、向好的转变。
我相信他。
最初的惶恐和刺痛平复了许多,是因为他话语里的珍视,也是因为他给我平等的决定权,我触摸到了他一份滚烫的,与我并肩同行的真心。
我闭上眼睛,让王沭阳的脸在我眼前消失,再睁开,一字一句的回应他:“沭阳,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不喜欢被安排,被更不喜欢被通知。”
“我理解你对事业的追求,我支持你去争取这个机会。”
“关于我的发展,你说得对,北京平台确实更好。我的顶刊还是未知数,投出去的简历也毫无回音,短时间内,我确实找不到理想的位置。但我不想一直靠你养着,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去年的事儿,我们都做的不成熟。这次,你说我们一起商量,我接受。但是,商量意味着平等的决策权,我们共同分析所有选项,包括你留在南京、我去南京、我们在北京、甚至其他城市的可能性,各自的利弊、风险和机会,然后一起选一条我们都认可,并且有能力走下去的路。”
“还有,沭阳,我们需要更冷静,更谨慎。我信你想保护我的心,也信你对未来的考量。但我也需要你相信我,我不是只能被保护、被安排的人。我有能力面对,也有权利参与决定我们共同的未来。”
“今晚我们先谈到这里。我们还有时间思考,商量。”
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我静静地望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好!”王沭阳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晚安,卫卫。”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光温柔得像要溢出屏幕,“还有……谢谢你。谢谢你的清醒,你的勇敢,和你愿意……和我一起面对。”
“晚安,沭阳。” 我轻声回应,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疲惫却释然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