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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三无”晕车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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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脑海里再次把计划的每一步过一遍,寻找有漏洞的节点。
“桑桑,”连漾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带着一丝迟疑,“你……真没事啊?怎么觉得你有点不一样啊。”
我转头看向她。她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正侧着身子,眉头微蹙地打量着我,那双“玉米仙人”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清晰的担忧。
“哪里不一样?”我问,语气尽量轻松。
“说不上来,”她歪了歪头,思索着,“好像……更安静了?以前你从外面回来,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恨不得把路上的蚂蚁是公是母都跟我汇报一遍。今天……”她顿了顿,“安静得有点吓人。而且,你刚才打那字的时候,表情……嗯……面无表情。”
我失笑,心里却微微一暖。连漾看似大大咧咧,终日与数据为伍,对人的情绪变化,却有着非同一般的直觉。
“还是有点累,”我含糊道,不想让她为我这些事儿烦忧,“而且,毕业季嘛!论文,工作,焦虑!”
连漾伸手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桑桑,记住,这儿,”她指了指我们这间狭小却堆满杂物的宿舍,“永远是你的据点。我,”她又用力拍了拍自己不算厚实的胸膛,“是你的后盾。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我拿玉米棒子敲他!”
她最后那句故作凶狠,写满认真的脸让我心头一暖。我把手伸给她,她回握住我。
“知道了,我的玉米侠!以后我的安全就靠你和你的超级玉米了!”
“去你的!”连漾笑骂着挠我的手心。
玩笑过后,气氛轻松了些。我重新坐正,点开了顾老师催交第二篇论文的邮件。
我迅速回复,表示会尽快写完,并约了明天上午去办公室找他“汇报近期情况”。
接着,我点开王沭阳的邮件。他的信更长些,除了叮嘱我休息,还附上了几份他整理的、南京及周边几家高校和研究所的招聘信息,有些甚至标注了内部渠道和联系人。最后,他写道:“卫卫,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工作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于金那边,我已与杭老通过电话,只简单提了你生病的事和我有些担心。杭老说他会留意。你自己一切小心,遇事不决,随时联系我。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我看着那行“你不是一个人”,指尖在冰凉的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才轻轻敲下回复:“邮件收到,信息很有用,谢谢。我很好,明天去见顾老师。你也注意休息。想你。”
点击发送。邮件飞向千里之外。
做完这些,我打开了整理好的第二篇文章的结果。这些文字和图表,此刻是我的盔甲,也是我此刻必须坚守的、不容有失的阵地。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杂念清空,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些熟悉的数据和逻辑链条上。
时间在字符的跳动中悄然流逝。连漾也沉浸在她的玉米数据里,宿舍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此起彼伏敲击键盘的声音。
当我终于修正好新的思路,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向电脑右下角时,发现已经接近十一点。
“漾漾,该睡了。”我出声提醒。
“马上,最后两组数据……”连漾头也不抬。
我摇摇头,知道她的“马上”通常意味着至少半小时。我没有再催,起身去洗漱。凉凉的水打在脸上,带走些许疲惫,也让头脑更加清醒。
洗漱回来,连漾果然还在电脑前奋战。我爬上床,裹上柔软的毯子,却没有睡意。我拿出手机,点开了备忘录。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我开始执行信息收集(回忆与记录)。
【关键事件记录 - 起始】
事件一
时间:约半年前(具体日期需找大喇叭孙俊卿确认)
概要:实验室内部开始流传关于我“家庭背景”(暗示母亲介入他人婚姻)及“学术不端”(质疑论文数据和贡献度)的谣言。源头模糊,但传播速度极快。
关联人:桑梓多次在公开场合(如被我碰见的实验室)与不同人“闲聊”相关话题。于金未曾公开表态,但曾以“关心”口吻询问我“是否听到一些不实传言”,并建议我“清者自清,不要受影响”。
可疑点:谣言内容精准触及我的私人家庭信息(卫霖往事)及与王沭阳合作的课题细节。
事件二
时间:毕业答辩时
概要:于金并未答辩专家,却在答辩环节,对我的研究背景、数据独立性及与王沭阳工作的区分度提出极为尖锐且详细的质疑。问题设计巧妙,看似专业,实则隐含对我个人能力和诚信的否定。
关联人:于金(主问),桑梓(在场,表情愉悦)。
可疑点:时机敏感,问题针对性过强,且部分论据引用了未经证实的“听说”(与谣言内容吻合)。
事件三
时间:毕业旅行途中
概要:于金私下询问我身体状况(提及失眠),信息来源成谜。孙俊卿递给我声称是“王沭阳让给”的晕车药(品牌:「需重点回忆/查找」,白色小药盒,铝箔板包装,药片为白色小圆片,无特殊标记)。爬山途中,我因身体不适(疑似晕车,但症状与以往晕车不同,来得急且伴有低烧、乏力)掉队。于金同意我原地休息等待。但桑梓告知大家“收到我短信说已回住处”,大部队改道水镇,将我遗弃。多次联系于金、桑梓、孙俊卿,最初无人接听,后于金接电话态度冷淡,建议我自行拦车。
归途高烧,药物反应剧烈(医生提示可能为药物或严重感染引起)。
关联人:于金(信息获取、组织安排、遗弃决策),桑梓(通过孙俊卿递药、传递虚假信息)。
可疑点:
于金如何得知我的失眠情况?
孙俊卿的药来源是否真是桑梓所给?(需向孙俊卿核实)
“我已回住处”除了桑梓转达,是否有其他人确认过消息。
高烧是否与所服药物有关?(重点:找到药盒或尽可能准确回忆药名、外观)
事件四
时间:医院探望
事件:于金前来探望,对话中:提及王沭阳的“青拔”申请,暗示竞争激烈。主动提供“深城研究院”的“优质机会”,试图劝我远离当前环境。言语间隐含挑拨我与王沭阳关系,暗示王沭阳可能无法顾及我。
关联人:于金。
可疑点:超出普通老师的关心范畴,带有明显的评估、离间和“安排”意图。结合其“卫霖之子”的身份,动机可疑。
记录到这里,我停了下来。将这些分散的事件一条条罗列出来,那隐藏在其中的、带着恶意的逻辑链条,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让我心寒。
这不仅仅是不喜欢,或是简单的嫉妒。这是一场有计划、有预谋的针对。从毁誉,到阻挠毕业,再到制造“意外”孤立甚至可能危及健康,最后试图将我调离王沭阳身边……每一步,都踩在能让我最痛苦、最被动的位置。
而于金,他始终站在一个看似合理甚至“友好”的位置上,行使着他作为“老师”的权限和影响力。桑梓,则是他手中那枚时而锋利、时而愚蠢的棋子。
我的目光落在“晕车药”那一行。白色小药盒,铝箔板,白色圆片。我闭上眼,拼命回想。当时晕得厉害,接过来就吃了,根本没细看。药盒……不知是孙俊卿拿回去了,还是我塞哪里了。
我立即给孙俊卿拨去了电话,他这个夜猫子肯定没睡。
“卫师姐?”孙俊卿的声音带着惊讶和睡意(看来今天破例早睡了?),“这么晚了,有啥急事吗?”
我直接切入核心,“毕业旅行那天,我晕车时你给我的那盒药,是谁交给你的?我吃了一片,剩下的药盒,是你拿回去了吗?”
“啊?药?”孙俊卿显然没料到是这个问题,语气顿时变得有些吞吐,“师姐,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俊卿,”我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上了几分他从未听过的冷意,“这件事对我非常重要,关系到一些很严重的后续。我希望你对我说实话,不要有任何隐瞒。”
电话那端是短暂的沉默,我几乎能听到他加重的呼吸声。“……药,是桑梓师姐给我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她说看你在车上难受的样子,很担心,正好她带了晕车药。但她说……她说如果她直接给你,你肯定不会要,说不定还会多想,所以让我转交。”
果然。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你为什么说是王沭阳让给的?”我追问。
“我……我听见你和王师兄通电话了,他让你吃药……”孙俊卿的声音充满了懊恼和不安,“我当时就想,王师兄那么关心你,我……我就是想帮个忙,让师姐你和师兄好好的……我没想到……”
是了,这就是孙俊卿,心思单纯,有时热心过了头,反而容易被人利用。我没时间深究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帮忙”心理,急问:“那剩下的药和药盒呢?我吃完以后,你拿回去了吗?”
“没有啊师姐,”孙俊卿连忙说,“你把药吃了,药盒都还给我了,但我看你状态不好,就顺手把药盒塞回你背包侧面的口袋里了,想着你万一等会儿还要用呢。”
药盒还在我这里!
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那你记得那药是什么牌子,叫什么名字吗?”我强压着激动问。
孙俊卿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努力回忆:“牌子……真没注意,就记得是个挺小的白盒子,上面好像有字,但我也没细看……名字就更不知道了。”
“好,谢谢你俊卿。”我快速说道,“今晚我问你药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桑梓师姐,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师姐。”孙俊卿连忙保证。
挂断电话,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药盒还在我这里,就在那个回来后就扔在桌下、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背包里!
我立刻翻身下床,动作有点大,惊动了还在和数据较劲的连漾。
“怎么了桑桑?”连漾被惊动,从电脑前抬起头,疑惑地看过来。
“找点东西。”我含糊应道,蹲下身,从桌子床下拖出背包。
我伸手去抹侧面的口袋,指尖触到一些零碎——用过的纸巾,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几枚瘪的、不知名的野果……然后,还有一个硬质的小方块。
我把它掏了出来。
正是一个白色的小药盒。扁平的,掌心大小。盒身上没有任何印刷的品牌标识、药品名称、生产厂家或批准文号。只有用马克笔手写的一行有些潦草的小字:“晕车,一次一片”。
我打开盒盖,里面是银色铝箔板。板上排列着圆形凹槽,其中一个凹槽已经空了(我服下的那片),剩下的几片药,是最普通的白色圆形小药片,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刻痕、字母或数字标识。
这根本不是市面上常见的任何品牌晕车药。没有生产信息,没有成分说明,只有一行来历不明的手写叮嘱。
这药……是“三无”产品。
一股寒意,从拿着药盒的指尖,瞬间窜遍全身。
我紧紧攥着那个小药盒。高烧时那种忽冷忽热、头痛欲裂的感觉,再次清晰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带着生理性的恐惧。
“桑桑?”连漾的声音传来,“你蹲在那儿半天了,是不是头晕还没好?”
我迅速将药盒塞进睡衣口袋,用力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没!想起个事情,走神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那你快点,别又着凉。”连漾不疑有他,转头要继续和她的数据搏斗。
“漾漾,你数据弄完了吗?真该睡了。”
“马上马上,这就保存。”连漾转头继续操作电脑。
我重新爬回床上,躺下,用毯子蒙住头。在黑暗里,感官被无限放大。我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觉到口袋里那个小小的、冰冷的硬物,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我的皮肤,也灼烧着我的理智。
这不是意外。
这很可能……是一场经过伪装的、阴险的、针对我个人的蓄意伤害行为。利用我晕车不适的时机,通过易于操控的孙俊卿,递上这盒来历不明、成分可疑的“三无药物”。结合我当时爬山出汗、轻度脱水的身体状况,任何不当的药物反应都可能被放大,导致我在荒郊野岭陷入危险。
于金知道吗?他是默许,是暗示,还是干脆就是背后的策划者?桑梓是知情者、执行者,还是同样被蒙在鼓里、只是传递了“善意”的工具?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尖啸,但最终,都汇聚成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认知:我把他们想得还是太善良了。他们敢用这种来路不明的药物,下一次,又会用什么手段?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但紧接着,一股更加强烈的、混合着愤怒与后怕的情绪,狠狠冲散了那丝恐惧。
我一把扯开毯子,重新拿起手机,点开相机,对着药盒,从各个角度,清晰地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找到王沭阳的微信,将照片发了过去。
几乎就在照片发送成功的下一秒,他的视频请求就弹了过来。我挂断了,改成语音通话。
“卫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紧绷和焦急几乎要溢出听筒,“这就是旅行时的药?你在哪儿找到的?”
“刚在背包里翻到的。”我声音有点哑。
电话那头传来他深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是几秒的沉默。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山雨欲来般的阴沉。
“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稳,“我明天一早就联系朋友检测成分。卫卫,听着,从现在起,除了顾老师和杭老,不要相信任何人递来的任何东西。连漾给你的也不行,不是不信任她,是怕有人利用她。吃饭去食堂,喝瓶装水。明白吗?”
“明白。”他的话像颗定心丸,让我乱跳的心稳了下来。
“还有,”王沭阳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关于于金和桑梓,我们之前的策略要调整。”
我懂他的意思。当对方开始不择手段时,被动防御已是下策。
“别怕,卫卫。”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能穿透千里黑暗的温暖和力量,“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我们有老爷子,有顾老师,有杭老,现在,还有了这个。”他指的是那个药盒,“他们越线了,就等于把刀柄递到了我们手里。好好休息,明天,按计划去见顾老师。药盒的事,先别跟他说,等我这边有检测眉目。”
“好。”
结束通话,我将那个小小的药盒用干净的纸巾包了好几层,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最内侧、带拉链的夹层里——这不是普通的药盒,是他们害我的证据,是我反击的武器。
重新躺下,我才真正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但奇怪的是,恐惧感却消退了不少。或许是因为最坏的猜测被证实,反而没有了未知的煎熬;或许是因为王沭阳那沉稳坚定的声音,像定海神针一样稳住了我的心神;又或许,是因为我清晰地意识到,从发现这个药盒开始,这场斗争的的性质,已经彻底改变了。
我不再仅仅是一个想要顺利毕业、找到工作、保护爱情和名誉的普通学生。
我是一个受害者,也是一个即将拿起法律和规则武器,捍卫自己、并向施害者讨回公道的战士。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温柔。
但我知道,黎明到来之前,注定还有更深的黑暗要穿越。
而我,已别无选择,唯有握紧手中刚刚发现的、冰冷的“武器”,向着那黑暗,坚定地走去。
连漾终于保存了数据,关了电脑,爬上了床。宿舍里陷入一片黑暗和宁静。
“晚安,桑桑。”她轻声说。
“晚安,漾漾。”我闭上眼睛,轻声回应。
晚安,那些藏在黑暗里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