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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掌心城池 ...

  •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和门外护士的声音。A君没有道别,像来去无定时的阵风,他去了深圳。他将我从山野的泥沼中捞起,又无声地将我交还给王沭阳,和他的名字一样,是个磊落的君子。
      门被轻轻推开,王沭阳拎着饭进来,看包装袋是我们经常去吃的那家店,王沭阳他一直记得我的喜好。他放下东西,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我脸上—未干的泪痕,疲惫的阴影,惊魂未定后的苍白来不及掩饰,尽数收紧了他的眼底。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手,极轻地抚了抚我的脸颊,他掌心像冬日里的暖炉,一下子就烘暖了我冰凉的四肢百骸。
      “卫卫,”他开口,声音是长途奔波后的微哑,却平稳得如同磐石,“不要担心,有我呢。”
      我抬起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这一天一夜,对我而言是惊涛骇浪,对他,何尝不是一场猝不及防的远征?从南京到北京,跨越千里,不知推掉了多少事务,又怀着怎样焦灼的心。可他此刻站在这里,衣衫整洁,头发干净利索,神色是惯常的温和与笃定。这份沉稳,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我心中那些翻腾的恐惧、委屈和后怕,悄然隔开,留出一方得以喘息的空地。
      我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些堵在喉间的真相——关于于金,关于卫霖,关于那散发着陈腐与恶意气息的家庭秘辛——却像一团压在胃里的未消化的积食,沉重地堵在那里,吐不出,也咽不下。我怕说出来,连带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王沭阳看懂了我的所有为难,他没有催促,只是有条不紊地打开餐桌,将温热的粥和清爽的小菜一一摆好,然后在我对面坐下,隔着小小的桌板,伸手,稳稳地握住了我没有扎针的左手。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令我心安的力度。
      “卫卫,”他望着我,眼神专注,“你有事想告诉我,但觉得很难开口,对不对?”
      一句话,轻轻推开了我所有勉力维持的堤防。满心的委屈翻涌着,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我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像只受了委屈的小鸭子,轻轻点了点头。
      王沭阳他抬起另一只手抚住我的脸,拇指指腹极轻地擦过我泛红的眼尾,极尽温柔而坚定的问我:“卫卫,你相信我吗?”
      “我……沭阳,我……害怕!”积蓄了整夜、混杂着愤怒、委屈、痛楚以及对未知威胁的恐惧的洪流,终于决堤。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隐入他的掌心。
      在他推门进来之前,我独自躺在病床上,一遍遍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那些隐藏在岁月里的阴霾,那些盘踞在记忆里的噩梦,尽数袭来,战场已开,我无路可退,只能迎刃而上。可当他坐在面前,用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包容的目光看着我时,那强撑的勇气被他温柔的针戳破,我仓促隐藏的那个会害怕、会彷徨、渴望被保护的卫桑,赤裸裸的蜷缩在他的温柔里。
      我害怕,怕那些幼年时的伤害再次重演,怕自己拼尽全力,还是护不住自己。怕对面的人,会因为那些不堪的过往,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嫌弃。敌人不是陌生人。是流着相似血液的“兄长”,年幼时我懵懂无知,无力反抗他们的伤害,如今我长大了,看清了,鼓起勇气反抗了,可我斗得过那份植根于血脉的扭曲恨意吗?我能保护好自己,不牵连他,不拖累我们好不容易的爱情吗?
      “卫卫,不怕。”王沭阳俯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一字一句,温柔而坚定,像誓言,也像催眠,“有我呢。我在,一直在,永远在。没有人会再伤害到你,永远不会。”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灼灼,像是要把这份笃定,一字一句地印进我的骨血里。
      我被他彻底触动了。最后一丝犹豫冰消瓦解。
      “沭阳,”我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温暖干燥的掌心,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亲爸爸,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不要我了?”
      我需要一个起点,一个切入口,来引出那个真相。尽管这起点本身,就带着陈年的伤。
      “我跟你讲讲这个故事,好不好?”我不在贪恋他掌心的温热,抬起头看着他。我需要他看见,需要他理解这所有荒谬与不堪的源头。
      王沭阳凝视着我,那双总是沉稳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心疼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双手温柔的捧住我的脸,声音很轻的说:“卫卫,我知道!卫霖……他来过你家。我在。”
      我微微一怔,鼻头一酸,原来他都知道。即便当时我没说,他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我看着他眼中那片化不开的疼惜,忽然明白了。他一直都知道,却从未提起,从未追问。他用他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我那点可怜的自尊,他早就用他的方式,无声地接住了我所有的不堪。
      “卫卫,”他不再多说,只是倾身,将我紧紧抱住。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卫卫,都过去了,上一代的恩怨,和你没有关系。你是卫桑,是我们的卫桑。”
      我想说,我真的不难过。我有老爷子毫无保留的偏爱,有妈妈和董爸视如己出的深爱,现在,还有他。我很幸福,幸福到常常忘记自己生命里还有那样一块残缺的拼图。那个男人,他不爱妈妈,也不爱我,妈妈早已释然,我也从未将他放在心上。我曾经有一丝好奇,如果当年他知道世上有我,是会怨恨我的存在导致他被逐出家门,还是会对我,怀有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愧疚?后来那一丝好奇在四岁被他带走用来威胁老爷,只为了换一副画,我彻底释然。或许只有老爷子,对那个男人,是又恨又爱吧。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这个拥抱,这份知晓一切却依然坚定的爱。
      王沭阳的吻落下来,先是额头,带着轻轻的安抚;然后是鼻尖,带着怜爱;最后,是嘴唇。起初是小心翼翼的轻吻,带着心疼和怜惜,渐渐地,吻变得炙热起来,从辗转厮磨到带着一丝用力的占有。我闭上眼,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用尽全力回应着他的吻,像是在给他安慰,也像是在给自己寻找力量。
      许久,他才喘息着退开些许,额头相抵,鼻尖相触。他的手掌抚上我的的脸颊,指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难过吗?”他哑声问,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一点点。”我努力想给他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其实那难过很疼,那疼痛在心底,是后知后觉的、被至亲(哪怕是名义上的)伤害的钝痛。
      “沭阳,”我吸了吸鼻子,决定全盘托出,“于金……是卫霖的儿子。也是我的……哥哥。”最后两个字,我说得极轻,带着荒谬的嘲弄,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悲凉。
      这话一出口,我便忍不住想哭,想把这些委屈都哭个干净。
      可我还是努力弯着嘴角,我不愿意王沭阳为我伤心,我想把所有的阳光都给他,想给他安稳,给他幸福。
      王沭阳没有我想象中的惊讶,也没有问我“你怎么知道”,也没有愤怒地要去立刻找于金对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的疼惜,浓得快要溢出来。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卫卫,我们结婚吧。”
      我愣住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怔怔看着他。这算什么?求婚吗?没有鲜花,没有钻戒,没有浪漫的烛光晚餐,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告白都没有。就这么猝不及防的一句话,砸得我措手不及。这不是我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甚至堪称简陋仓促。可是,看着他那双装满了我的眼睛,心里的感动翻江倒海,可嘴上却忍不住犯起了矫情。
      我垂下眼睑,不敢看他的眼睛。
      “卫卫,睁开眼睛。”他轻轻吻了吻我湿润的眼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命令。
      我不情愿地睁开眼,透过朦胧的水光看他,小声嘟囔,带着一丝娇嗔:“哪……哪有这样的……一点都不浪漫……能不能……下次再答应啊……”
      王沭阳闻言,忍不住笑出声。他伸出手,轻轻地捏了捏我的鼻子,眼里满是宠溺的笑意:“矫情女王!”
      我“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又哭又笑,模样一定傻透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专注而认真,我那么乱糟糟的头发,有鼻涕泡的样子似乎这一刻也是美若天仙。
      “我愿意。”我腻在他的温柔里,小声说。
      他没听清,微微偏头:“嗯?”
      我一头撞进他的心窝,像只撒娇的小猫,一遍又一遍地呢喃:“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王沭阳的笑声开怀,他握紧我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相贴。
      窗外阳光明媚,我的心,像被暖阳笼罩着,沐浴着幸福。爱情这朵花,在心房里悄然绽放,开得热烈而张扬。那些曲折蜿蜒的路,彼此扶持着走过;那些磕磕碰碰的伤,在相拥中悄然愈合;在纷繁复杂、甚至充满恶意的世界里,我们跌跌撞撞,却始终紧握着彼此的手,固执地保留了内心最纯粹的相信。
      在这纷杂扰乱的尘世里,我们曾孤身一人,踽踽独行。如今,我们彼此相扶,彼此相伴,把最美好的相信,妥帖地珍藏在心间。
      我们正相爱。
      且,深爱,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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