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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病房交锋 ...

  •   周日,持续不退的高热终于偃旗息鼓。医生确认炎症指标恢复正常,我可以出院了。王沭阳也要返回南京了,那边堆积的工作不容他久留。
      王沭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替我收拾出院要带的东西。他带来的换洗衣物还有我几件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我的病历单和检查报告也被他按顺序夹进文件夹里,干净整洁,有条不紊,科研人员的一贯作风。
      我耳边是他紧箍咒一样的苦口婆心:“卫卫,还有不到一个月,你就能顺利毕业离校了。你就能顺利毕业,拿到学位,然后离开这里。这最后一段时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要再去想于金,不要理会桑梓。你的任务只有三件:养好身体,投好简历,顺利毕业。其他所有事情,都等尘埃落定之后再说,明白吗?”
      我坐在病床上,手指敲打着床沿,心里憋着一股气,却只能悻悻地努了努嘴,没敢反驳。我知道他说的是字字在理,毕业证和学位证还到手,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风波都可能让我前功尽弃。可那些吃过的哑巴亏,那些被刻意刁难的瞬间,那些差点把我困死在雾灵山里的冰冷算计,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心头,不反击一下,实在难解我心头的恨。
      王沭阳看我那副不甘不愿却又无法反驳的憋屈模样,放下手里收拾一半的行李包,长腿一迈走到我面前。他身形颀长,往那儿一站,一下子遮住了我眼前晃眼的阳光。我别扭地踢着悬空的小腿,却被他用膝盖轻轻夹住,动弹不得。然后,他的两只手轻轻揪住我的脸颊,微微用力,迫使我抬起脸,迎上他深邃的目光。
      “我的乖卫卫,我保证,等我们俩都尘埃落定,一定和你一起你气,好不好?”王沭阳声音放软,像哄小孩子一样,尾音带着点宠溺。
      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直肠子的性格学不来弯弯绕绕,又偏偏是个不肯吃亏的脾气,更知道以我现在的处境和心性,若贸然反击,很可能伤敌不成反自损。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时竟发不出声。半晌,我才一把拉下他的手,气鼓鼓地瞪着他:“王沭阳,我看起来就这么好欺负吗?”
      “不是你好欺负,是他们欺人太甚。”他松开捏着我脸颊的手,转而揉了揉我的发顶,动作轻柔。他的语气沉了沉,“可是卫卫,硬碰硬不是办法,我不想你为了出一口气,搞得自己满身伤痕,最后落得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场。这不是良策。”
      我心里的那点倔强劲儿,被他这几句话说得散了大半。我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衬衫前襟,闷闷地说:“知道了……我保证,毕业前,绝对不主动惹事。我就安心等你来参加毕业典礼,顺便……也祈祷我那石沉大海的简历,能有个回响。”
      王沭阳将我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然后一个温柔的能淌出水来的“好!”落进我的耳朵。
      我俩拥抱着,沉浸在这片刻的温存里。
      病房的门被轻轻叩响,规律而克制。不等我应声,门把手转动,于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小果篮。他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眼神平静地扫过相拥的我们。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他走进来,语气熟稔地开着玩笑。
      王沭阳先是拍了拍我的后背,才缓缓松开我,率先伸出手,语气平淡地喊了一声:“于老师,没想到您会过来。”
      “听说卫桑病了,来看看。”于金与他礼节性地握手,随即转向我,关切道:“好点了吗?孙俊卿说你病得不轻。”
      我坐在床边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脑海里飞速回放着电话里老爷子的话,回放着答辩时他尖锐的提问,回放着雾灵山下他轻描淡写的说“走到国道上打个车”的语气,回放着桑梓递来那盒“晕车药”时他露出的侧脸。所有的碎片,在此刻,因为这个“于金”的名字,被一道名为“血缘”与“仇恨”的粘合剂,强行拼接成了一幅完整而狰狞的图画。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声音平静无波:“于老师,您费心了。一点小毛病而已,还劳您大老远跑一趟。”
      我也学会了这冠冕堂皇的一套话术了。
      “应该的。”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是标准的绅士做派,“这次旅行是我组织不周,让你受了惊吓,还生了病。我难辞其咎。”
      道歉的话,他说得诚恳无比,眼神里甚至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自责。若不是我知道了他的身份,若不是亲身经历了那种被刻意遗弃的冰冷绝望,我几乎要被他这副模样打动。
      “于老师言重了,”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是我自己身体不争气,扫了大家的兴。”
      “我没想到你身体这么虚弱,更不该让你一个人下山。A君连夜赶去接你,王沭阳也特意从外地回来,真是辛苦你们了,也让你受委屈了。”他语气诚恳,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
      “于老师千万别这么说,”我忙摇头,语气里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后怕,“是我自己不小心,给大家添乱了。”
      我们俩你来我往,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一场逢场作戏的自谦与恭维,演得滴水不漏。
      于金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王沭阳身上,语气随意:“王沭阳对你挺上心。”
      他转头看向王沭阳,笑容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深意:“沭阳,今年势头很猛啊,青才的申请听说很有希望。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是打算一起留在N大,还是你有别的考虑?”
      这话题切入得如此自然,又如此精准。青拔,青年拔尖人才,学术界多少青年学者梦寐以求的“帽子”,是晋升、资源、地位的硬通货。于金自己也正在全力冲击更高层次的人才项目,两人同处相近的研究领域,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他此刻提起,绝非闲谈。
      “看卫桑的意向。”王沭阳语气平淡。
      “我刚毕业,没想那么远。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毕业手续办妥再说。至于以后……看机会吧。”我接上王沭阳的话。
      “嗯,脚踏实地是对的。”于金表示赞同,语气温和得像一位真正关心后辈的师长,“不过,卫桑,以你的能力和已发表的成果,起点不应该太低。我听说,深城那边新成立的研究院,正在全球范围内挖有潜力的青年PI,启动经费和配套都很诱人。你的方向,倒是很契合他们的需求。你有没有兴趣?我在那边有个朋友,可以帮忙引荐一下。”
      “谢谢于老师这么替我着想,”我抬起眼,露出感激的神色,“深城……有点太远了。我爷爷身体不太好,我可能还是想离家里近一些。这么好的机会,推荐给更合适的人吧,别浪费了您的人情。” 我搬出家人作为借口,委婉地暗示了我的“恋家”,也不动声色地拒绝了他的 “好意”。
      于金看着我,目光深邃,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也好,是我想得不周。”他最终笑了笑,那笑容无懈可击,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看透什么的意味,“家人总是最重要的。不过,卫桑,学术这条路,有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你还年轻,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王沭阳那边……竞争压力很大,有时候,未必顾得上你太多。”
      他目光投向王沭阳,意向未明。
      这话,听着是推心置腹的忠告,实则暗藏机锋。既暗示我“靠男人不如靠自己”,又隐隐点出王沭阳身处竞争漩涡,可能自顾不暇,甚至暗示“王沭阳未必是你良配”。他在离间,用一种极其隐晦、看似为我好的方式。
      “于老师说得是,”我点头,表情认真,仿佛真的在思考他的,“我……慢慢来就好,我还想多学点东西,不急着定向去向。”
      我再次将话题轻轻拨开,不接他关于“竞争”和“靠山”的暗示。
      他似乎觉得试探够了,或者暂时没得到想要的反应,便站起身,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要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这次旅行的事,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谢谢于老师,给您添麻烦了。”我也站起身,礼貌地道谢。
      王沭阳只是对着他微微颔首,目光致意,没再多说一个字。
      于金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瞬间,我和王沭阳彼此对视。
      这次交锋,看似平淡,实则凶险。于金没有挑明身份,但他所有的言辞——从对王沭阳“青拔”的提及,到对我未来“发展”的“关心”,再到那些看似中肯实则挑拨的“忠告”——无一不昭示着他的真实意图:他在评估我,评估我在王沭阳事业版图里的位置,同时,也在尝试用“更好的机会”将我调离,评估我会成为王沭阳的助力还是软肋。
      他可能也在试探,我是否对这一切背后的血缘恩怨一无所知。
      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已经知晓。在摸清他全部底牌和计划之前,在找到足以一击制胜或至少有效防御的方法之前,我必须继续扮演那个“有点能力、有点运气、对复杂局面懵懂、被男友保护着”的卫桑。这是最好的保护色。
      但被动防御永远不够。他应该不仅仅想要报复我,他连带想在事业上打击王沭阳,尤其是“青拔”这种关键节点。
      竞争是光明正大的,但于金的手段,显然不会仅限于学术本身。
      还有桑梓……那盒药。我心头寒意更甚。如果于金的恨意,已经深到可以默许甚至指使他人对我用药(无论是否致命),那他对王沭阳,又会何等狠辣?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的焦急明明白白的摆在脸上,王沭阳走近再次握住我的手,沉稳的说:“卫卫,别自乱阵脚。于金没有只手遮天的本事,再者,我是杭老的弟子,他就算再想动手,也要看僧面看佛面,不敢轻易动我。”
      我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略一思索,心稳下来。
      对,不能慌。
      我用力深呼吸,压下心头的焦虑不安。老爷子说得对,知道了对手是谁,知道了他的目的是什么,就好办多了。
      我和王沭阳办理了出院手续。我靠在他身上,看把玩着他的手指,开口:“沭阳,我想把一部分实情告诉顾老师。”
      王沭阳握着我的手紧了紧,点了点头:“可以。但别说得太透,点到为止就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一会儿给杭老打个电话,也跟他通个气。”
      杭老和顾老师这两座大山在,于金就算再想怎么样,也要掂量掂量。
      出租车缓缓驶入校园,熟悉的林荫道,熟悉的科研楼,熟悉的宿舍楼,映入眼帘。
      王沭阳把我送到宿舍楼下,理了理我毛躁的头发,眼底满是不舍:“我要赶去机场了。”
      我抱了抱他:“我爱你!一路顺风。”
      “嗯。” 他低头,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声音温柔,“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参加你的毕业典礼,然后娶你回家。”
      我不害臊的哈哈大笑,想想那是有些春风得意啊。
      王沭阳看着我进了宿舍楼,才转身离开。
      回到宿舍放下行李,我听到了手机传来的信息声音。
      是王沭阳,“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许熬夜改论文。简历的事别急,我帮你看看有没有南京其他合适的机会。记住,什么都比不上你身体好、顺利毕业重要。有任何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哪怕是半夜。”
      “知道了,王老师。”我故意拖长了声音,发了一个语音给他,“你也注意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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