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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惊雷于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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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的例行电话再次打来。窗外月色溶溶,我靠在病床的软枕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
“丫头,毕业旅行怎么样?玩得可还顺心?”老爷子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中气十足,带着惯常的宠溺。
我的心骤然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眼眶瞬间就热了。他总是这样,仿佛隔着千里之遥,也能精准地感知到我的情绪,哪怕我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
“当然顺利啦!”我拔高声调,语气是刻意为之的飞扬跋扈,“您也不看看,您这宝贝孙女是谁一手栽培出来的?优秀得都能甩别人十万八千里了!”话语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舌尖却尝到一丝苦涩。明知撒谎不可为,我却像上瘾般,将一场以高烧住院收场的狼狈之旅,描绘成花团锦簇的青春盛宴。谁的毕业旅行,能把自己“玩”进医院,差点烧成肺炎?
“桑椹儿,”老爷子的语气忽然沉静下来,那洞悉一切的温和,穿透了电波,“爷爷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心头一颤,几乎要缴械投降。可最终,还是那点可笑的自尊和不忍占了上风。我不能让他担心,尤其在这种时候。
“老爷子,您开什么玩笑呢!”我笑出声,那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甚至显得有点夸张,“我卫桑是谁?谁能给我委屈受?您可少看点那些苦哈哈的言情剧,别把我想得整天生活在水深火热里。我呀,逍遥快活着呢!”
这话半真半假。快活是真的,至少在王沭阳赶到身边、烧退清醒之后。可那旅途中如跗骨之蛆的算计、被遗弃荒野的无助、高烧昏迷的恐惧……又怎能假作从未发生?只是这些“煎熬”,在爷爷面前,必须压缩成微不足道的“一丁点”。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我开始心慌,怀疑自己刚才的表演是否过火,让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正当我搜肠刮肚想找补时,老爷子开了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抛出一颗不亚于惊雷的消息:
“桑椹儿啊,卫霖生的那个儿子,就在你那个学校。”
“……”
我右眼皮猛地一跳。“卫霖”这个名字,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传说,一个在我生命剧本里只存在于开场白、却总在关键时刻出来搅局的幽灵符号。此刻,这个符号突然被赋予了明确的指向,炸得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瞬间将方才所有的伪装和心事都冲散了。
“学校这么大呢……”我定了定神,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老爷子,您今儿是怎么了,突然提他干嘛?”
高等学府那么多,他那个流着卫家一半血、却与卫家无关的儿子,来我们这所顶尖学府就职,似乎也“合情合理”。老爷子为何突然旧事重提,还如此耿耿于怀?
“丫头,”老爷子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宣告,“那个孩子,不是咱们卫家的人!你给爷爷记牢了,我卫家,就只有你这一个宝贝孙女!”
这独特的、近乎霸道的温柔,像一剂暖流,瞬间注入我冰冷的心房。我鼻子一酸,感动几乎要溢出来。我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天大的德,才能投胎遇到这样一位爷爷?为了我这个孙女,他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可以断绝关系,将全部的爱与庇护,毫无保留地倾注在我身上。
老爷子的重申,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我刻意尘封的记忆之门。“卫霖”这个名字了不是一个存在于家族传说中的模糊代号,几个月前他就已经出现在我们面前过了,我自动屏蔽了而已。
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自己身份“特殊”。我妈不是老爷子的亲闺女,我爸(董爸)也不是他的亲儿子,可我偏偏姓“卫”,是老爷子“嫡亲嫡亲的孙女”。小时候懵懂,只管撒丫子疯玩,有爸疼妈爱爷爷宠,谁在乎那些和吃喝玩乐无关的复杂关系?反正全世界都围着我转。
稍大些,懂事了,老爷子便将他儿子——我那生物学上的父亲——卫霖的风流荒唐事,当成“晚间故事”讲给我听。我听得津津有味,还能跟老爷子品头论足,分析故事里谁对谁错,该当如何,完全是以局外人的视角,讨论着那个未曾谋面的“父亲”,以及那个故事里被伤害的、温柔坚强的“母亲”。
于我而言,出生前那些恩怨纠葛,真的就只是“故事”。我从未觉得自己有何缺失,反而在老爷子、妈妈和董爸构筑的、密不透风的爱里,过得比谁都恣意张扬。我上房揭瓦,有老爷子捋着胡子打掩护;我在外闯祸,有董爸温言细语去善后。长大后收敛顽皮,学着妈妈的样子变得落落大方、温婉明理,也全因沐浴在她的柔光与教诲之中。
可他们,我至亲的人们,似乎总怀着一种隐秘的愧疚,不遗余力地告诉我:我身上“背负”着一个悲伤的故事,我“值得”被全世界怜爱疼惜。这让我在幸福之余,偶尔也会生出一种荒诞感——我明明活在蜜罐里,为何总要被提醒罐子外面曾有风雨?
在我投胎到妈妈肚子里第三个月。那时她名义上的丈夫卫霖,与老爷子爆发了激烈争吵,声震屋瓦。深夜,他与还不知已怀孕的妻子长谈,具体内容已成谜。只知天明时分,妈妈在泪痕中入睡,枕边放着一份墨迹未干的离婚协议,而卫霖已不知所踪。
随后一个月,老爷子动用人脉,妈妈拖着孕体,疯了一样寻找那个任性的儿子和丈夫。就在希望渐灭时,卫霖回来了,不是一个人。
他带着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约莫两岁的男孩,如同天降奇兵,骤然出现在卫家老宅的客厅里。那女人眉眼间带着怯懦与得意交织的复杂神色,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那是她无声的武器。
老爷子当场气得面色铁青,浑身发抖,抓起最心爱的茶壶,狠狠摔在地上,碎片与茶水四溅,如同这个家骤然的崩裂。而我妈妈,最初的震惊过后,满心竟是荒谬的狐疑——难道卫霖早已娶妻?那自己算什么?
卫霖就站在那片狼藉中,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有种破釜沉舟的“理直气壮”。他当众宣布,早在三年前,他已与身边这个女人相爱,并育有一子。只因老爷子强烈反对,他才“被迫”妥协,娶了我妈妈。而这三年来,他一直在外,精心供养着另一个“家”。此番“携眷归来”,不为认错,只为给他的“真爱”和“长子”正名,要老爷子承认他们,接纳他们。
彼时,我妈妈刚得知我的存久,本还怀着一丝微茫的希望,想为了腹中的骨肉,努力挽回这荒唐的婚姻。卫霖的“摊牌”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最后一点火星,也击碎了她对人性最后的幻想。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回房,默默收拾了自己简单的行李,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是老爷子,那个刚被亲生子气得心口发疼的老人,用他颤抖却坚定的手,拦下了她。他看也不看卫霖和那对母子,只指着大门,对我那生物学上的父亲,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你,滚出卫家。从今往后,我卫家没有儿子。”
然后,他转向我妈妈,通红的眼里是痛惜与决绝:“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妈妈看着老爷子瞬间仿佛苍老十岁的面容,看着那个她曾称之为丈夫的男人冷漠的侧脸,一股血气冲上头顶。她放下行李,拿起桌上那份离婚协议,走到那女人面前,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将纸张轻轻拍在对方怀里——不,几乎是带着凌厉的力道,更像是“摔”在了对方脸上。
“签好了。祝你们,得偿所愿。”
那一刻,她挺直了背脊,褪去了最后一丝软弱。卫霖“儿子”的身份被老爷子亲手剥夺,而我妈妈的身份,则在那一刻,从“卫家儿媳”,无声地转换为了“卫家女儿”。
故事的前半段,在我出生前,便以卫霖被逐出家门、妈妈留下而告终。
但他们都不愿提及的是,在那场风波里他们永远失去了我的奶奶,刚出院又被他亲儿子再次气进了医院,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儿子都没有去看一眼卧室里卧床的母亲,头也不回的带着那对母女离开了卫家。
决绝的离开,便是永别。
我三岁那年,命运终于添了一抹暖色。妈妈与她的初恋男友——也就是我后来的董爸——在街头偶然重逢。逝去的感情死灰复燃,妈妈却陷入深深的矛盾与痛苦。她渴望与真爱相守,又怎能舍得下宛如亲父的老爷子,和已经粘她入骨、淘气如小怪兽的我?
没想到,老爷子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消息。他未惊动妈妈,只悄悄偶遇了那位温文儒雅的董姓男子。两个男人谈了整个下午。没人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只知道分别是董爸,眼眶微红,握着老爷子的手,郑重地叫了一声“爸”。
老爷子更是做了一件惊人之举——他拿出早年攒下的积蓄,以妈妈的名义,在同一个小区买下了一套宽敞的房子。他将钥匙放在妈妈和董爸手里,说:“桑椹儿(我的小名)跟着我,你们小两口过日子,定期回来看看我们祖孙俩,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那看似柔弱、实则重情如山的孤儿妈妈,如何能丢下这亦父亦友的老人和年幼的我,去独自甜蜜?她几乎毫不犹豫地摇头,选择了留下。而深爱她的董爸,更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追随。他们双双“自愿”跳进了老爷子以爱为名织就的“温柔陷阱”,只为了我这个小怪兽,能拥有一个看似完整、实则凝聚了双倍甚至三倍爱意的“家”。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记忆里,倒背如流。卫霖于我生命的意义,或许只剩提供了形成“卫桑”这个生命所需的、一半的X染色体,此外,再无瓜葛。而他那个比我年长两岁的儿子,更是与我隔着伦理与亲情的天堑,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老爷子今日突然提及,着实让我费解。
“老爷子,”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旧事,试探着问,语气刻意放得轻松,“他叫什么名字?”
我需要知道。既然老爷子都特意提醒,说明这个人或许离我并不遥远,甚至可能已经构成了某种潜在的威胁。我得知道对手是谁,才能避免将来“大水冲了龙王庙”,或是被人欺到头上还懵然不知。
“于金。”
老爷子的尾音尚未完全落下,我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那一瞬间的感觉难以形容。就像你率领千军万马,日夜攻打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城墙高耸入云,防御滴水不漏。你绞尽脑汁,耗尽心力,连敌人的一片衣角都窥不见,憋屈愤懑已达顶点。就在你最绝望、最狂躁的那一刻,有人从内部,用最暴烈的方式,将城门炸得粉碎。
尘土漫天,碎屑纷飞。你被震得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可当烟尘稍散,你终于看清了城内——没有严阵以待的大军,没有诡谲莫测的机关。只有一个人,穿着常服,甚至未披甲胄,就那样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等候已久。
于金。
竟然是他。原来是他。
所有之前模糊的直觉、莫名的排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渗透感”和“标记感”,那些他看似温和实则步步为营的“关照”,答辩时的刻意刁难,旅行中的“疏忽”遗弃……甚至,可能连桑梓的敌意、那些恶毒的谣言,都有了另一种更残酷、更合理的解释。
不是简单的嫉妒,不是偶然的摩擦,不是学术上的分歧。
这是根上的、带着原罪色彩的针对。是二十多年前那场家庭伦理悲剧,在下一代身上的延续与发酵。
一股混杂着震惊、荒谬、彻悟、以及巨大讽刺感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该用什么感叹,才能抒发内心对这命运翻云覆雨之手的滔天愤恨?是“果然如此”,还是“造化弄人”?
“哦——”我拖长了尾音,用一个极其平淡、甚至显得有些木然的单音节,强行掐断了脑海中瞬间串联起的无数线索、汹涌而来的所有真相与阴谋推测。
不能慌。至少,不能在老爷子面前露出丝毫破绽。
“知道啦,老爷子。”我的声音瞬间切换回撒娇卖萌的模式,甜腻得我自己都起鸡皮疙瘩,“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您孙女我,厉害着呢!”
长出了坚硬翅膀的幼兽,该学会保护日渐年迈的老兽了。我宁愿他永远活在“我孙女天下第一厉害”的错觉里,安享晚年,含饴弄孙(虽然目前只有我)。那些暗流汹涌的肮脏算计,那些源自父辈的扭曲恨意,就由我来面对,来厘清,来了断。
“丫头,”老爷子的声音陡然透出几分当年的杀伐果断,那是久违的锋利,“他要是敢欺负你,让你受半分委屈,你就告诉爷爷。我书房里那根黄花梨拐杖,可是二十几年没开过荤了!”
我几乎能想象他说这话时,眼中精光一闪的样子。那拐杖是奶奶的遗物,当年他曾用它,将不成器的儿子打出了家门。如今,他是想用它,来教训那个“孙子”了吗?
我鼻子一酸,又差点落泪,赶紧憋回去,撇了撇嘴。老爷子啊老爷子,您的心意我领了。可于金是什么人?正值盛年,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至少对我是如此)。连我这样也算在实验室摸爬滚打、见过些风浪的“老鸟”,都被他算计得高烧入院,差点出事。您老人家虽英明一世,可玩起心眼来,未必有他转得快;若真动起粗……他那身力气,您这老胳膊老腿,哪里是对手?
这番话太残忍,我说不出口。他是我的铠甲,我的软肋,我无论如何都要护住的亲人。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用上了最轻松、最笃定、甚至带着点嚣张的语气,既是安抚他,也是告诫自己:“老爷子,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您孙女我,混了这么多年,早就是‘老人儿’了。他于金?一个‘新来的’而已,想欺负我?门儿都没有!”
电话那头,老爷子似乎终于被我“说服”,笑骂了几句,又细细叮嘱我注意身体,才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冷清清地洒在地板上。
我握着早已没有温度的手机,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动弹。
于金。
这个名字,此刻重若千钧。
原来,我人生中这场突如其来的、狼狈不堪的“大起大落”,并非无妄之灾。它有着清晰而丑陋的源头,埋藏在二十多年前的恩怨里。
他在明处,以“老师”的身份从容布局。
我在暗处,不,我甚至从未察觉自己身处一个针对我的棋局之中,直到被将了一军,差点“将死”。
这场较量,他知晓一切,主动进击。我一无所知,被动承受。
他胜之不武。
而我……输得岂止是“心不服口不服”?简直是输得莫名其妙,冤枉透顶!
然而,一股奇异的冷静,渐渐压过了最初的惊涛骇浪。知道了对手是谁,知道了矛盾的根源,那些悬而未决的迷雾,似乎找到了散去的方向。
我不再是那个蒙在鼓里、只能被动挨打的卫桑了。
老爷子,您看着吧。
您口中那个“新来的”……很快,就会知道,招惹了卫家护在手心里长大的“老人儿”,要付出怎样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