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夜奔与无声的泪 ...

  •   老板开车把我送回住处。院子里静悄悄的,于金他们还没回来。我回到房间,浑身像散了架,重新瘫倒在床上,意识再次模糊。
      混沌中,似乎听到房门轻响,有人走了进来。橘黄色的小壁灯被拧亮,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一个熟悉的高大轮廓。
      “A君?”我试图睁大眼睛,视线却一片模糊,只哑着嗓子含糊出声。
      他没应声,径直走到床边坐下。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和一种沉沉的、让我有些心虚的静默。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被他轻轻按住肩膀。“别动。”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还能起来吗?我送你去市里医院。”
      我点点头。他起身,打开了房间的主灯。刺目的白光让我眯了眯眼。我强撑着,把散落在床上的东西胡乱塞进背包,又去卫生间收了洗漱用品。整个过程,A君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一言不发。
      临出门前,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眉头微蹙:“你就打算顶着这鸡窝头出去见人?”
      我下意识用手耙了耙头发,换来他一个“算了,没救”的眼神。我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农家乐。自始至终,没看到于金他们的影子,我也没心情、没力气去道别。只在手机里草草存了条短信,等情绪平复再发给于金——或许永远也不会发了。
      直到坐上他不知从哪弄来的越野车副驾,系好安全带,他才简短解释:“租的。”引擎发动,车灯划破浓稠的夜色。他瞥了我一眼,问:“撑得住吗?”
      我白了他一眼,有气无力:“撑不住……你还能给我变出个救护车来?”
      有一种人,存在于你的生命里,你最不愿亏欠他分毫,命运却偏要一次次将你推入不得不仰仗他的境地。你受之有愧,惴惴不安,他却甘之如饴,从不索求。面对这般厚重的情谊,你卑微地感动着,却往往无法给出同样分量的回应,甚至只能用别扭的言语来掩饰内心的波澜。这世间,这般情分稀少如星,得遇已是莫大幸运。我何其有幸,拥有A君这样的朋友。
      “真撑不住就说,别硬扛。”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人命关天,我舍不得你走我前头。”
      他总是这样,好话非得裹着刺说出来。
      “没事,”我闭着眼,感受着车内空调的凉意,身上却一阵阵发冷,“就是发烧,以前也有过,来得猛去得也快。”这话不知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伸手关了空调,又从后座扯过一条薄毯扔在我身上。毯子带着他车上常用的、淡淡的清新剂味道,莫名让人安心。眼皮越来越重,颠簸中,我感觉到他似乎探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小心地掖了掖毯子角。
      意识沉浮间,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王沭阳。我挣扎着想醒来接听,身体却像灌了铅,使不上半点力气。铃声执着地响着,就在我以为会自动挂断时,突然停了。
      然后,我听到A君压低的声音,带着刻意放缓的语调:“喂,沭阳……嗯,她有点发烧,正睡着……没事,我在,正带她回市里医院……放心,到了联系你。开车,先挂了。”
      电话挂断。车厢内重回寂静,只有引擎的低鸣。我的心却重重一沉。王沭阳知道了。以他的性子,此刻怕是……
      A君没有把手机还给我。困意和昏沉如潮水般淹没上来,我最后一点清醒的念头是:睡醒一定要先给王沭阳打电话……解释……
      之后的一切,混乱而模糊。我记得A君焦急地拍我的脸,大声喊我名字;记得被他打横抱起,在医院的走廊里奔跑颠簸,刺目的白炽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记得他哑着嗓子喊医生,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恐慌;记得手背再次传来刺痛,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然后,是彻底沉入黑暗的安宁。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飘忽的念头是:千万别让我妈知道……
      再醒来,已是翌日上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栅。高烧退去,身体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酸软无力,但脑子清醒了许多。
      房门被轻轻推开。逆着光,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走进来。
      我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高烧未退产生的幻觉。直到那人走到床边,俯下身,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和眼底清晰可见的血丝。
      “沭……阳?”我的声音干涩沙哑。
      王沭阳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我,然后,毫无预兆地,低头吻住了我的唇。
      这个吻很轻,带着夜露的微凉和长途奔波的疲惫,却温柔得让我瞬间溃不成军。强撑了许久的坚强、这一路积压的委屈、后怕、孤独……所有情绪决堤般涌上眼眶。我没出息地开始掉眼泪,起初只是无声地流淌,很快变成止不住的抽泣,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发抖。
      他任由我哭,手臂稳稳地环着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低声在我耳边一遍遍重复:“没事了,卫卫,没事了……我在这儿,在你身边呢……”
      他越是哄,我哭得越凶,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哭出来。直到查房的护士推门进来,看到我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可不能再哭啦,再哭这水可白挂了,眼泪也是水分呀。”
      我一下子把脸埋进王沭阳怀里,羞得不肯抬头。这副样子,一定丑死了。
      护士熟练地换好输液袋,语气温和地安慰:“好啦,没事了。昨晚你烧得厉害,你哥哥守了一夜,后来你男朋友来了,他才去休息的。”
      哥哥?我茫然地抬头看王沭阳。
      他捏了捏我的脸颊,眼底带着血丝,却也有细碎的笑意:“你还真把他当哥了?”
      “他救了我,”我闷声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依赖,“就冲这,他想当我哥,我也得认。”
      “你愿意?”王沭阳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不愿意。”我把玩着他衬衫上的一颗纽扣,声音低下去,“可他要是非逼我以身相许……你就替我,从了他吧。”
      王沭阳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抱住我,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心疼和后怕:“胡说八道……卫卫,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告诉你,除了让你担心,还能怎样?”我把脸埋在他胸前,汲取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你不告诉我,我更担心!”他抬起我的脸,逼我看着他,眼底是清晰的心疼和懊恼,“你知道我接到A君电话时……我差点……”
      我的心也跟着揪痛起来,伸手摸了摸他泛青的眼圈:“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好?”他仔细端详我苍白憔悴的脸,眉头紧锁,“你看看你自己,哪里好了?”
      眼看他又要开始“训话”模式,我抢先一步,把委屈倒出来:“你打电话给孙俊卿,让他给我送晕车药的!”
      王沭阳脸色倏地一变:“桑孙俊卿?我让他给你送药?”
      “嗯!”我用力点头,想起那盒药就气不打一处来,“本来只是有点晕车,吃了药,晕车没好,烧倒是发大了!”
      王沭阳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神沉了下来:“我没有找孙君卿!”
      我愣住了。
      还没等我理清头绪,更紧迫的担忧抓住了我:“等等!你……你没告诉我妈吧?”要是让我妈知道我又高烧进医院,恐怕能直接杀过来把我捆回家。
      “没有。”王沭阳摇头,“不过……老爷子倒是打过电话来,是A君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A君那个大嘴巴!
      正说着,当事人就打着哈欠,顶着一头乱发晃了进来,眼下两片明显的青黑。
      “哥!”我下意识喊了一声。
      A君脚步一顿,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脸“你烧傻了吧”的惊悚:“谁是你哥?!”
      “护士说的,”我指向门口,“她说昨晚是我‘哥哥’守了我一夜。”
      A君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靠,我倒是想说是你男朋友,怕某些人知道了,不得连夜从北京飞过来弄死我?”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王沭阳一眼。
      王沭阳坦然点头,搂紧了我的肩膀:“有自知之明。”
      A君懒得理他,拖了把椅子在我床边坐下,神色严肃起来:“说正事。卫桑,医生说你这次发烧来得又急又猛,不太寻常,怀疑是药物或严重感染引起的急性反应。你对什么药过敏,自己有没有印象?”
      我努力回想。从小到大,我生病次数屈指可数,打针吃药都是被我妈押着去,自己从没留心过。
      我摇摇头。
      王沭阳眉头拧成了疙瘩:“那药呢?孙君卿给你的是什么药,包装还在吗?”
      “我……我没看,当成晕车药吃了。”我低声说,心里漫上一丝寒意。我不相信孙俊卿会给害我。
      “什么药?”A君声音陡然响起。
      我心里忽然有些内疚,出发前A君叮嘱的,我没有切实放在心上。
      王沭阳把我孙俊卿给我晕车药吃的事说了一遍。
      A君和王沭阳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病房里的空气忽然有些凝滞。
      我躺回枕头上,闭上眼。如果这个世界真有纯粹的恶意,如果身边真的有人能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情……那我过往二十多年所坚信的某些东西,似乎正在悄然崩塌。
      爷爷常说,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遇到什么样的人。我卫桑,自问行事坦荡,心无愧怍。面对桑梓屡次的挑衅,我愤怒过,厌恶过,甚至想过以牙还牙,但那更像是对一个被惯坏了的、任性妹妹的不满,从未上升到“恨”,更未想过要用阴谋诡计去报复。我知道,肯定是她,我不懂,她为何要如此。我也不愿相信,她真的是那样的人。这份笃信,如同我相信自己一样根深蒂固。
      可枕头传来的湿凉触感,无声地洇开一片。我紧紧闭着眼,假装安然睡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