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阗》伊祁

2、第 2 章 天景二年六

　　天景二年，夏。
　　漠漠黄沙中行走着一行驼队，随行人员的衣襟上都绣着一个小小的雄鹰。这是昌州飞鹰堡的标识。
　　昌州飞鹰堡是一个中等的武林门派，现任堡主任少浦为人豪爽大方，颇有侠义之名。现在正在赶往灵山的路上，依了十年之约，带了自己的独生女任紫幽去见幼时好友尹逸。
　　“爹爹……”一声稚嫩的童音传来，”尹叔叔家的小姑娘大还是我大？”一个身着淡紫衣衫的小女孩拉开了软轿上的窗帘，瞪了一双黑亮的眸子问在轿子旁边随行的任少浦。
　　“呵呵呵……”任少浦一阵大笑，伸出手来捏了捏任紫幽的鼻尖问道：”幽幽今年多大了？”
　　“幽幽五岁了！爹爹，你再捏幽幽的鼻子，鼻子就不见了。”任紫幽躲来躲去，还是被任少浦捏住了鼻尖掂了两下。
　　“那就再捏出来，”任少浦宠溺地看着任紫幽，”你尹叔叔家的青青小姑娘今年只有两岁呢。”
　　“那就是青青妹妹！”任紫幽拍着手掌，开心地笑着：”幽幽有小妹妹了。爹爹，什么时候给幽幽找个小弟弟？”
　　任少浦闻言忍俊不禁，”好，爹爹努力一下，给你造个小弟弟来！”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伴随着日暮而至的微风扬起了细小的沙尘，渐渐地掩盖住了驼队行后留在沙地上的脚印；呜呜而起的风声也愈来愈响，渐渐地压过了驼队中的说笑声。

　　“相公，这是莫儿第一次出远门，说不定还要拔刀动枪的，你要照顾好他啊！”夏文玑急急赶到山庄外，不放心地叮嘱道。
　　“师娘请放心，莫儿一切听师父吩咐！”余莫小大人般地抱了抱拳。
　　“文玑你放心，我也只是听说有人会对任兄不利。这次带余莫出门，也算是历练他一下，接了任兄便会回转。你在家要准备好为我们接风洗尘！”尹逸重重地揉了余莫的脑袋两下，大喝一声：“余莫，上马！”
　　“路上小心！”夏文玑望着两匹马消失在视线中，才在侍女的挽扶下返身回房。

　　第一次出远门的余莫很是兴奋，第一次住店，第一次被人称为”小少侠”，第一次骑上高头骆驼……一路上不停地问着师父行走江湖必须注意的大小事情，尹逸也尽自己所能地给他解答。
　　“……师父，那我十六岁那年就可以自己出门游历江湖了？”斜阳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被降落的夕阳拉得渐远渐长。
　　“你这小子，先打赢师父再说。”尹逸口中叼着一片翠绿的草叶，有点不负责任地说。
　　“啊？！”是拖长了的失望叹声。
　　“哈哈哈……”尹逸被余莫一脸苦笑逗乐了，”那我不用内力，如何？”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尹逸心中大爽，这小孩儿刚刚六岁，就想着怎么打败师父，果然象自己的性子。

　　已经行至大漠中的尹逸突然放慢了身下的骆驼，一脸的凝重。
　　“师父，怎么了？”余莫赶上来问。
　　“余莫，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尹逸心中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呼啸而过的北风中，隐隐有铁器的锈味和淡淡的血腥味，这些感觉更多的不是来自于嗅觉，而是多年来对危险和异样的直觉。
　　余莫屏住了呼吸，“风声、沙子扬落声……”
　　“再用心听！”尹逸做好了从驼背上一跃而起的准备，离与任少浦约定的地点越近，这种不安的心情越强烈。
　　余莫皱起了小小的眉毛，咬住了下唇，“……刀剑声……”
　　尹逸一手抓起了余莫，足尖在驼背上一点而过，瞬息间已经在十丈之外了。
　　几个起落，尹逸已经来到了血腥味的来源处。“任兄！”
　　凡是身着飞鹰堡标识的人，十人已经有五人在地下躺着。任少浦一双宽背圆刀所到之处刀刀溅血，正与一群黑衣人拼杀着，却死死守住一顶青色小轿，不离寸步。如此一来，却给了那群黑衣人轮番上阵，打消耗战的机会。
　　尹逸轻飘飘地落入场中，一掌击向一个黑衣人后背，打得那人口吐鲜血，一脚踢至一旁后，再左手兜了一个圈，引得一人使剑刺往当胸时，飞起一脚踢断那人腕骨，顺势转身，一手捏碎背后来袭之人的喉骨。
　　尹逸一般身不带剑，今日见朋友陷于危难，也动了怒气，劈手夺过一柄青锋宝剑后，攻势更加凌厉。
　　余莫本来躲在一旁专心看师父大发威风，如今见师父着实英勇无比，心中也十分激动。他偷偷摸出平时练剑所用的短剑，缩着身形绕到了那顶小轿背后。一个六岁大的孩子，缩着身子走过去，倒也没有人去注意。待他到了轿子的背后，便运起了师父传授的混元一气功，一掌击在了轿子的右侧。余莫自两岁起便由尹逸引导真气在体内按混元一气功的功法循环，如今过了四年，也算是功法小成。所幸这顶软轿是由上好的青杉木造就，要比一般轿子的木料来得轻薄。他连续三掌击在同一个地方，倒也打出了一道三寸来长的缝隙。余莫大受鼓励，将短剑插入其中，很快就开了一个够他钻进去的开口。
　　入目的是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一双灵动的眸子闪闪地盯住了余莫。
　　“你……”
　　“我叫幽幽！”任紫幽好奇地望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哥哥。
　　“幽幽，你先跟我离开这里，你待在轿子里太危险了。”余莫奋力将开口再开大一点。
　　任紫幽摇了摇头，”爹爹说我要乖乖地躲在轿子里，等尹叔叔来找我们。”
　　余莫劝说道：”我师父已经到了，正在和你爹一起打坏人。先跟我离开这儿好不好？”
　　任紫幽扑到余莫面前，咬住下唇问：“尹叔叔家的小妹妹叫什么名字？”
　　余莫笑了，一手拉起了任紫幽的小手，“你说青青？她叫夏青……”一边猫着腰一边继续说：”现在我们还有一个小妹妹，叫子舍……”
　　这两个孩子着实胆大，就这么在刀剑中小心翼翼地向余莫原先藏身的沙丘走去。多亏任少浦和尹逸配合默契，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这才使两个小孩一路有惊无险地躲向沙丘……
　　眼看沙丘就在眼前，任紫幽突然惊呼一声。余莫想都没想，伸手捂住了任紫幽的小嘴，堵回了这声尖叫。原来一个倒在地下的黑衣人尚未毙命，伸出手来拉住了任紫幽的后襟。余莫倒也干脆，手中的短剑狠狠刺进那人脖颈，血溅近尺。那人临死之前，一双眼睛中还写满了不相信的色彩：不相信这么一个孩子出手如此狠辣。
　　躲在沙丘后，任紫幽的小手紧紧拉住余莫的衣袖。余莫这才渐渐从杀人的惊惧中缓过劲儿来，刚刚刺出的那一剑完全出于自身的本能，如今到了暂时安全的地方，这个六岁大的孩子才冷汗迭出，兀自心惊不已。
　　再望向场中，那些黑衣人虽然个个武功不弱，但是也仅仅是占了突发而起的先势，回过神来的飞鹰堡上下和加以援助的尹逸不久就占据了上风。领头的黑衣汉子一声呼哨，来袭之人丢下了满地的尸体撤了个无影无踪。
　　任少浦不顾左手臂上汩汩而流的鲜血，一把拉开了轿帘，声音惊惶失措：“幽幽……！”
　　尹逸出手点住了任少浦左臂上三大要穴，一边大喊：“余莫，过来！”
　　余莫拉起任紫幽上前见过任少浦，任少浦一把将任紫幽搂入怀中，“尹老弟，这位就是高徒？”
　　尹逸一巴掌拍在余莫后脑门上：“什么高徒，就这么一个小兔崽子，胆大包天！下次要英雄救美，先跟师父说一声。这次幸亏我丢了一个心眼在你身上，要不你和幽幽早被人砍了七八刀了。”
　　任少浦微笑道，“尹老弟你太谦虚了，这孩子临危不乱，还能想到去轿中救人，进退有方，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收拾了凌乱的战场，任少浦带来的三十二名随从只剩下了十九名。一行人警惕地继续往灵山进发。
　　飞鹰堡最近几年发展迅速，前来取人性命之人正是由于飞鹰堡的扩张损害了自己利益，这才想要斩草除根。没有料想到的是任少浦武功之高，超出了他们的估计，所带随从也是个个精锐，半道上更是杀出来了尹逸前来相助，这才铩羽而归。

　　“小子，师父今天晚上请你喝酒。”尹逸眯起了眼睛望初生的朝阳，如今他们已经走出了大漠，再有半天光景，就能回到灵山了。
　　“呃？”余莫不解。
　　“庆祝你第一次杀人。”尹逸笑了笑，又说道，“余莫，身在江湖，手上不可能不沾到人命。但是，人在做，天在看！什么人该杀，什么人不该杀，你自己要分得清明。”
　　余莫重重点了一下脑袋，小脸在朝阳的映照下，也添了几分亮光。
　　六月十八日，任紫幽在父亲的授意下，认尹逸为义父。任少浦更是对余莫青睐有加、赞赏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