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阗》伊祁

1、第 1 章 天景元年三

　　天景元年三月，弁州以北，灵山。
　　“师父，”余莫收了手中的木剑，拭去额上的汗水，稳稳地向前行了个礼。
　　“余莫，今天练得不错。”尹逸赞赏地拉过余莫的手。这孩子，老成稳重，着实讨人喜欢。
　　行至内室，尹逸的妻子夏文玑坐在床前缝制一件皂色的小袄，旁边小木床中躺着的正是刚满一岁的尹夏青。
　　“师娘，你今天身体感觉还好吗？”余莫一边笑着问夏文玑，一边逗着小床上咿咿呀呀的夏青。夏青用小手紧紧抓住余莫的食指，不住地往自己的小嘴中送。”……哎呀呀，你牙都还没有长全，就想咬哥哥？”笑闹着的余莫这个时候才显出一个稚童的模样来。
　　小床上的夏青仿佛抗议般地用自己刚刚长出来的两颗小牙使劲儿嗑了余莫一下子，却被硬硬的手指硌痛了新生的牙齿，一咧嘴就要哭出来。余莫忙拿起一旁放着的小拨浪鼓来哄起这个小娃娃。
　　“莫儿，师娘今天感觉还不错。”夏文玑拉过余莫，摸了摸他的头顶，”莫儿今天练剑辛苦了，快去房里换一身干净衣服去吧。瞧瞧，一身都汗湿了。”
　　余莫应了一声，又伸出手去捏了捏夏青粉嫩的小脸蛋，才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等到余莫离开了房间，夏文玑才转过头来对尹逸说：“相公，这孩子看着就让人放心，又对青儿这么照顾。我看，不如……”
　　尹逸上前整理了一下夏青身上盖的小锦衾，“这事，还要问过余莫和青儿的意思才好作打算，眼前这两个孩子还小，说起亲事来未免过早了一点。”
　　夏文玑闻言不禁一笑，“是我太过着急了……只是拖了这么一个孱弱的身子，不知道还能陪这两个孩子走多久，总想把什么事情都给他们打点清楚……”
　　“夫人……”尹逸搂住了夏文玑的肩头，一时间却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妻子。
　　夏文玑出身玄阴宫，原是内定的下任宫主之人。当年，她与尹逸一见倾心，却遭到宫中八位长老的联合反对。无奈之下，夏文玑以自废全身武功为代价，换得了自身的自由，嫁于尹逸。废去武功的她，因为经脉受损，本来不宜受孕，却在瞒了尹逸的情况下，暗结珠胎。待到尹逸发现了这个小生命，面对着妻子相求的泪眼，最终还是留下了这个可以说是用妻子生命换来的孩子。
　　“相公。你今日有什么心事吗？”夏文玑感到了尹逸今日心绪颇为不宁。
　　“文玑，两个时辰前，我接到了轩辕飞派人传来的密信。”
　　“是去年被废掉的太子飞？”
　　尹逸微微点头，松开了环住妻子双肩的手臂，皱眉凝思道：“我年少时曾与轩辕飞有过不算小的交情。在我们大喜的时候，他更是派人专程送来千年血参相贺。虽说你我当日商定：不可与皇家有太多的交集，退回了大礼。但是这份情谊也算是欠下了……”
　　夏文玑也轻吁一口气，“我们夫妇二人只是想过一些平淡的日子……相公，密信所提之事，可是与太子之位的废立有关？”
　　尹逸的神情略微有一点古怪，“他密信中语焉不详，只是以皇子之尊求我尽快赶往京城，解救他一双儿女。轩辕飞这人我虽说不熟，但也能肯定依他品行，断断不会做出什么谋逆之事！此次不知缘于何事，竟求我一个江湖草莽前去解救皇孙。莫非京城中有什么大的变故发生不成？”
　　夏文玑伸出纤纤玉手握住了尹逸的右手，“还是去走一趟吧……不管什么皇室争权，那终究只是两个奶娃娃啊！”又沉默了半晌道，”我听说小公主才比青儿小了六个月。若非不是什么祸事，太子又何必大费周章地来寻了你求救？”
　　“文玑，你不要忧心。我这就往中州走一趟……管他什么皇室王孙，既然轩辕飞他尚念往日情份，我就不能不顾及旧情！况且，保全皇室血脉，本来就是我们为人子民应尽的道义。”
　　这一天是天景元年三月廿一。

　　史书记载，天景元年三月廿四，废太子轩辕飞畏罪自杀，全家一百一十二口人命悉数陪葬，无一活口。

　　三月廿九晚，一身尘土的尹逸回到了灵山。随身带了一个木制方匣。打开一看，是一个不满周岁的女婴。
　　“这是……”夏文玑急急抱起了这个小小的婴孩儿。
　　“轩辕琇卿。”尹逸满脸疲惫。
　　夏文玑惊叫一声：”她哥哥呢？怎么只有这一个女娃娃？”
　　尹逸沉默片刻，恨恨道：“我去晚了片刻！二十三日那天深夜，我才到中州，就见了冲天的大火在城西南灼灼燃烧。赶到以后，发现失火之处正是轩辕飞在皇宫外的行宫。行宫外……居然有黑衣人戒严，不准任何人靠近。我潜入行宫中，发现太子飞一家已经被人下了牵机毒。我正要着手救轩辕飞，他费力地说出‘皓儿’两个字，便摇了摇头……火势越来越大，搜遍了整个行宫，只见了小公主一个人，迫不得已便带了她连夜绕道西北雪域赶回灵山。小皇子的下落，只能在以后寻机再作打算了。”
　　夏文玑一手探在女婴的脉门，“谁那么歹毒，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也下了牵机……所幸有人曾以内力逼毒，现在生命无甚大碍。”
　　“应该是轩辕飞逼的毒。”尹逸沉吟片刻，“这孩子总要有个名字……到底是怎样一个江山，竟将自己亲生血肉都舍弃了。以后就叫她‘子舍’吧！”
　　“那太子？”
　　尹逸重重一拳击在了面前的方桌上：“我只救出了琇……子舍。”
　　“相公，你不必自责。事情到了这一步，恐怕是有人设计陷害太子一家，你能把小公主救出来，就已经对得起太子的嘱托了。这皇家的事情，我们一介布衣，还是缄口不语的好。”夏文玑轻轻摇着子舍，将她放到尹夏青身边。小小婴孩还不知道自己横遭大祸，翻了个身，继续沉沉入睡。
　　“文玑，我恨只恨这皇权相争，竟连自己的一宗血脉都不放过……又怎会有一颗悲天悯人之心！”尹逸难掩满脸疲惫，将妻子拉入怀中。
　　两人俱是无言。
　　片刻以后，尹逸长叹一声：“文玑，此事到此为止。从此我们不再说起这个话题，家中也不要出现什么琇卿、小公主之类的话了。”
　　夏文玑“嗯”了一声，便服侍相公就寝了。

　　三月三十，晴。余莫在这一天，多了一个小妹妹，名唤：夏子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