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爱长流》荆棘岛屿

9、记忆仍旧带着疼痛

　　第九章．记忆仍旧带着疼痛

　　在命运变迁面前，人都是盲目的。

　　这是爱情故事里常有的桥段，他们偏偏那么巧的成为大雨中晚归的人，范围本来打算冒雨冲到操场另一头的停车场，叶子衿大声叫住他，于是一把伞的空间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他也顺理成章地送她回了家。

　　他们的关系进展得很快，俩人在学校里逐渐从羞涩掩饰发展为同进同出，成为同事们津津乐道的一对情侣。叶子衿也很快成为他诗歌和文章里的女神，在假期里，他们或是去旅行，或是窝在范围的小房间里画画、写作，一切都进行的四平八稳、甜蜜无边。
　　一年多之后，所有的人都认为他们将毫无悬念地跨入婚姻殿堂，唯有叶子衿的妈妈对此事不予表态，总是提醒她再花费些时间相处，面对婚姻的事，女孩子宁可晚婚也不可操之过急。妈妈似乎有着可怕的第六感，事后叶子衿越发确信这一点。

　　春天的校园是最美的，操场边的树叶绿得发亮，在阳光下随风闪烁，孩子们在成片的杜鹃花旁边奔跑嬉闹，美丽如天使。
　　就像一个终生难忘的电影长镜头，那个圆脸的女人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橘黄色的毛衣站在树下，挺着浑圆而突兀的大肚子站在那里，朝着范围的方向看了许久，然后大声叫他的名字。
　　周三下午的例会刚刚结束，老师们纷纷走出大楼，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包括叶子衿。她回头在人群里找到了范围，他快步朝女人走去，五官在逐渐郁结，他们交谈了几句，迅速离开了学校。她听不见他们的交谈，猜测这女人也许是他的亲戚或者同学。
　　接下来几天范围都没有和她见面，电话里也只是说家里有事需要处理，然后匆匆挂断，叶子衿觉得自己猜的不错，那女人一定是他老家的亲戚。

　　最终，答案是从范围嘴里得到的。那女人是他老家的高中同学，也是初恋女友，半年前回老家的同学聚会中，他喝醉了，两人发生了关系。他说酒醒后自己后悔无比，他说他不相信孩子是自己的，他还说了很多话，叶子衿再也没有听进去。

　　叶子衿是个后知后觉的人，面对这个事实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想笑，一个女人怀了范围的孩子，处心积虑地躲着，直到大腹便便才冒出来，来讨要一个结果。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女人，范围提出的亲子鉴定也一样可笑，他道出这件事情时卑躬屈膝的模样更加可笑。

　　提出分手时她一滴眼泪都没有。痛苦的感觉是在日后渐渐清晰和加重的，作为同事他们不可避免地会在学校的任意一个场合碰面，她可以做到冷若冰霜，但她很难做到让这一年多的感情真的戛然而止，彻底消失。
　　同事之间渐渐开始察觉他们的状况，没有人会来询问，人们对丑闻都有惊人的默契，那就是表面沉默，背后议论纷纷，充满好奇。

　　孩子降生后他并没有来找她，这就说明了那个鉴定的结果没有悬念。

　　直到开学前的某个晚上，她准备开车去一趟超市，在楼下见到他。他憔悴得厉害，坐在花圃旁边，看到她出来，冲过去挡在她面前，卑微地叫她的名字。告诉她即使那是他的孩子，孩子的费用他可以承担，但是绝不会与那女人有任何瓜葛。
　　他剧烈地咳嗽，整个人佝偻着，拉着她的手不放，人不住地颤抖，炎热的天气他的手却冰凉的像个死人。
　　最终她没有去超市，而是陪他去了医院，他得了急性肺炎，医生要求立即住院。
　　她让他通知家人从县城来照顾他，他死活不吭声也不打电话。她留他一个人呆在医院里，转身离开。回家的路上她泪眼模糊看不清道路，干脆把车停在路边痛哭了一场。

　　第二天中午她鬼使神差地去了医院，隔着门上的玻璃看着他，三人病房里别人都在吃饭，只有他望向窗外一动不动地躺着，饭盒放在一边没有动过。她走进去站在他床边，俩人目光对视了半天，她压抑着愤怒之情，端起饭盒，用调羹把已经放凉的粥粗暴地塞进他嘴里，他仓促地吞咽着一副任她摆布的样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两个人的眼眶都湿了，病房里还有惊愕的病人和家属，都大气不敢出偷偷注视着他们。

　　学校里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复合，她的世界观几近颠覆，她并不觉得复合意味着新的开始，甚至自私地认为自己必须通过时间来辨明方向，从前的爱将死未死，等到它彻底灭亡，她也许可以毫无负担地转身离开，不再痛苦。
　　事实证明，这条路只有一个方向。几个月之后她接到那个女人打来的电话，说她和范围刚刚在老家办了证，她的支持者正是范围年迈的父母。叶子衿都懒得去怀疑那个女人，范围确实请了事假回老家，而他最近的言辞躲闪和烦躁不安都足以证实这一切。

　　她已经木然到没有任何难过的情绪，甚至也没有对范围再说出过分手两个字，俩人几乎不再有什么交流，她只是冷眼看着范围如何从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沦落为一个唯唯诺诺心事重重的叛离者。她冷静地办理辞职手续，完成了工作的交接流程。没有任何告别仪式，她就那么独自一人离开了学校。

　　过了些日子，他借着酒劲出现在她家，不顾她父母的劝阻，抱着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说他是拗不过自己多病的父母，他们为了那个孙子以死相逼，顺从父母只是他的暂缓之计，等孩子大一些了，他就会离婚。
　　爸爸把他推出门外，叶子衿转身冲进房间重新换了一件睡衣，因为那件衣服上被他蹭得湿漉漉一片。

　　她知道自己无论多少次逃离这座城市，每次回来都逃不过记忆的侵袭，她曾经在这个城市的许多地方都留下烙印，彻底忘记是荒谬的，只有靠自己内心的强大，才足以抵御。

　　叶子衿在睡梦中感觉自己突然极速跌落，她一下子惊醒，原来飞机正在云层中快速下降。
　　走出机场的二号到达出口，身上还带着机场空调的温度，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要挥发出水汽来。一辆酒红色斯巴鲁停在路边，苏宇辰从车里下来，穿了件修身的白衬衫，神气活现地冲自己笑。
　　“叶大小姐，几个月不见，我都快望穿秋水了！”
　　“得了吧，你忙什么我还不知道，哪儿有功夫望我呀。刚换的新车啊，不会是你那位选的吧。”
　　“咳，先上车吧，回头慢慢聊。”他将行李搬上车，关上后备箱门。
　　“分手了，换辆车换换心情，选个红色的，旺旺我的桃花运。”他自嘲道，叶子衿侧头看他，卷曲的头发全部向后梳理，在头顶高高隆起，搭配修身的衬衫，周身上下就是一个潮字。
　　“再旺你都快成烂桃花了。”他这些年经历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恋情，叶子衿对他再次分手不会感到吃惊。

　　窗外是熟悉的道路和错落的高楼，正午的阳光份外刺眼，建筑物和气味一样是会附载在回忆里面。
　　苏宇辰把旅行箱搬下来，歪着嘴故作神秘地看着叶子衿，
　　“我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你妈和我妈好像在密谋什么事儿，你悠着点。”
　　“什么事儿？”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他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一只手在耳边做电话状，示意她有事电话联系。
　　她不以为然拖着箱子走进电梯，俩个老太太能密谋什么好事，都懒得去猜。

　　家永远是最温暖的地方，爸妈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为了等她，午饭拖延到了一点多。叶子衿在嘘寒问暖之间把自己撑得都站不起来了。这才突然想起来还没给秦桐发短信呢，赶紧拿出手机发了一条过去，对方没有回复。

　　她去洗澡，手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同学群里热闹非凡，大家知道她今天到家，纷纷出谋划策商定明晚的聚餐和K歌地点。洗完澡她躺着看书，妈妈走进房间。
　　“想睡会儿吗？”妈妈坐在她床边，她立刻想起苏宇辰的话，警觉起来，妈脸上明显就是准备开始交谈的表情。
　　“不睡，飞机上睡过了，就是觉得自己的床舒服，躺会儿。”
　　“我有话和你说，你这次回来呢，我打算给你介绍几个男孩子认识，”
　　叶子衿一下子坐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她妈的脸，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
　　“你别急啊，我可是花了一段时间去调查筛选的，没想到，我那些老同学老同事那儿，资源还挺多的。”妈妈说着，自己都乐了，很有成就感的样子。
　　“还筛选呢，您以为您在做科研呢。”叶子衿笑着给她扔过去一个靠枕，让她靠在床的另一头。
　　“怎么了，好的资源就是筛选出来的呀。不过呢，有一个我觉得特别合适，自身条件当然没话说，而且双方家庭都互相了解。”
　　“妈，您饶了我吧，我知道您说的是谁了，这就是您和周阿姨密谋出来的吧。”她翻身把自己的脸埋在枕头里。
　　“诶？宇辰这么快就和你说了？他是什么态度啊？”妈一脸的好奇和兴奋，步步追问。
　　“妈！我和宇辰只是好朋友，根本没可能。”
　　“子衿啊，我其实是了解你的，就之前的情况你还没有机会去考虑跟别的男孩子的可能性，你说对不对，现在不去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可能呢，你说，是吧。”妈妈语重心长。
　　叶子衿没吭声，算是对妈妈的默认。
　　“那，宇辰你不愿考虑没关系，还有几个很不错的男孩子，你等着，我去拿照片给你看看。”妈感觉探明了女儿的态度，积极地下床准备去拿照片。
　　“妈，你不要拿，你坐下。”
　　“哎呀，你应该看看，都很优秀的！”
　　“不用看了，我有，男……朋友了。”她很别扭地说出这三个字。
　　妈妈僵立在房门口，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似乎在担心她还会和那个人有瓜葛。
　　“在D城认识的，是美院的毕业生。”
　　妈妈的脸慢慢笑开了花，重新坐回到床上。
　　“快说给我听听！”
　　“妈，以后我再慢慢和你聊好吗，现在还不是时候。”
　　“好好好，手机里有没有照片？给我看看！”妈妈一副乘热打铁的架势。
　　“妈，您别着急，行吗？”她认真而柔和地说。
　　“行，行。”妈妈不再追问。

　　将近五点秦桐打来了电话，说今天很忙，之前一直在开会不方便回信息，手上有一个棘手的项目晚上可能会加班到很晚，就不再联系了，以免打扰她休息。听到他低沉而柔和的声音，叶子衿从心底感到温暖和安定。

　　第二天聚餐后七八个同学很快把KTV的包间填满，大家有着不约而同的默契，那就是对她的感情状况绝口不提，房间里充斥着的只有快乐和歌声。
　　第三天她和父母去医院看望外婆，陪外婆一起在病房里吃了午饭。外婆午睡前他们才离开。之后她又用了整个下午的时间陪他们逛街，看了一场喜剧电影。

　　躺在黑暗里，整个人安静下来，她开始有点想他了。
　　手机短信音突然响起，“你还好吗？”
　　她怎么会忘记那个电话号码，她没有回复，脑子里搜索着昨晚聚会的那几个人里面，有谁会把自己的号码告诉那个人。
　　电话打了进来，她赶紧把手机调成静音，看着它一遍遍亮着。
　　短信又发过来：“我知道你回来了，见一面好吗。”
　　她关机了。

　　一周过去了，她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在计算着日子，而且每次手机响起就会下意识地以为是秦桐的信息，他只是隔天才发几条短信，话也说的简短，
　　那天夜里不知几点，她睡梦中听到手机响了一声，赶紧打开看，是秦桐的短信：“很想你。”
　　“我也是，想你了。”
　　结果秦桐没有再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