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回家 ...
-
第八章.回家,三万英尺的高空仿佛是一道时间之门,带她从当下跨越回隐隐作痛的旧时光。
面对秦桐的请求,叶子衿没有拒绝的理由,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么就像普通男女一样按照常规的路线发展吧。
她对自己没有把握,在对他的感情里是不是同情占据了主导,女人都是同情心泛滥的动物,就像自己上一段感情,之所以没有及时抽身而出,就是出于对那个男人的恻隐之心。但是,她对他一样没有把握,虽然’前车之鉴’这个词用到秦桐身上并不合适。
“可以留下,那你睡沙发吧。”无论先前是不是酒精发挥了作用,现在她还是有些抗拒与面前这个并未熟知的男人堂而皇之地同床共眠。
“睡哪儿都可以。”他保持微笑的表情。
“那你去洗澡吧,我有买给老爸的衣服,不一定合身,你就将就着穿吧。”
她带他熟悉了卫生间的环境和物品的位置,就退出来,在沙发上铺好床单摆好了毯子和枕头,对于他的身高,沙发明显小了些,就让他将就一夜吧。
过了一会儿,卫生间门打开了,他穿着买给老爸的白汗衫和蓝白格子沙滩裤,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上衣略短,裤子略肥,叶子衿扑哧笑出声来。
“子衿,洗衣液在哪儿?”
“干嘛?”
“自己的衣服自己洗。”他头发湿漉漉的耷拉在额前,笑得眼角弯弯的,像个小孩。
她从橱柜里拿出洗衣液交给他,倚在门口饶有兴趣地注视他的一举一动。面前的这个男人对她来说是全新的,他的动作熟练而认真,虽然穿着不合身的衣服,但是手臂的肌肉随着手中绞干衣物的动作而微微隆起,整个背影让人很有安全感。
她把衣服晾到热烘烘的阳台上,明早晾干应该没有问题。
“我帮你吹头吧。”看着他超湿的头发,她拉出书桌前的转椅,让他坐下。
他乖乖地坐下,她拨弄着他的头发,转动吹风机的风口,忽然看到藏在他额头发际线内的一条伤疤,那一定是车祸留下的。她的手没有停留,装作没发现什么。逐渐干燥的头发蓬松而柔软,盖在额前,遮住眉毛。她关掉吹风机,去拨开他遮住眉毛的头发。
他的手从身后将她环住,把脸埋进她胸口,她有点意外地举着吹风机,胸前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她不敢再动。片刻之后,他起身往客厅摸索着走去,她没看到他的表情,却感觉胸口凉凉的湿了一小块,那是他的眼泪。
“沙发会不会太小了?还是咱们换过来?”她走过去温柔地对他说。
“不用,今天一夜不睡都可以。”他伸出手,她把手给他。
“子衿,谢谢你!”他说,她没有回答,此刻多说一个字都显得多余。
这是他们共处的第一个晚上。不过人在经历无数个第一次的时候,脑子里并不见得会有清晰的界定。第一次看到一个人,以为只是一面之缘,谁知道还会进一步熟识;第一次在一起吃饭,也许只会在需要回忆感慨的时候,从日常生活片段里把它揪出来;第一次共处一室,又有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共处一生。
深夜的空间里只有空调的风声,两个人隔着较远的距离,辨别对方隐隐约约的动静。
准时七点醒来,她洗漱完毕后远远看着沙发上蜷缩着的秦桐,不知他几点睡着的,她发出的声音都弄不醒他。
她又去厨房烤面包,煎蛋,再出来,他睡眼朦胧的走过来,头发乱翘着。经过卧室门口,他的脚碰到了墙角的拉杆箱。
他弯腰去摸,感觉了一下重量,
“你要去哪儿?”他感到意外。
“回家。”她边摆碗筷边说。
“什么时候?”
“明天。”
他一脸错愕,转而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不吭声,去洗漱。
“要回去几天?”他穿戴整齐地坐在餐桌前,回到俊朗的外型,仍然对此念念不忘。
“二十天。”
“二十天?可以提前回来吗?”她把三明治和牛奶交给他,他却更关心这个问题。
“不一定吧,我想多陪陪父母。”
“你会想我吗?”
“会啊。”她不加思索地回答,她是真的会常常想起他,但这是想起,不是念念不忘的思念。
“想我了,我就去找你。” 他像孩子似的喜笑颜开,拿起三明治嚼了一大口。
她差点噎着,他一贯的沉着淡然背后居然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他通知小唐来接他,叶子衿让他先离开,她不希望被邻居看到他们同进同出。出门时,她被他紧紧揽在怀里,鼻子紧贴在他的胸口,隔着T恤闻得到他身上有好闻的淡雅气息。
“下午去接你。”
“不用,我们同学和老师晚上聚餐。”
“那我去饭店接你。”
“不要,我不知道几点结束。你快走吧,别让小唐等太久。”
关上门,她深深吸了口气,心里很乱。她发现自己在秦桐的热情面前是怯懦而又迟钝的,不敢期待也就不敢全盘接受。
今天课堂的气氛格外轻松,大家都以收尾工作为主,仿佛无法再投入精力去深入完善自己的画作。下午,大家早早地整理好教室。三三两两一路步行去了距学校不远的湘菜馆。
陈浩自然是今晚的主角,以他为首的几位活跃男士在两桌上轮番敬酒,刘老师昨晚醉酒了,今天只是喝茶,脸色却也绯红了起来。觥筹交错间,酒杯端到了叶子衿面前,她执意不肯喝酒,陈浩只能作罢。到了杜敏这一关,局势颠倒,杜敏那喝酒如喝水一样的架势,把敬酒的男士都给吓退了。
喧闹间听到手机铃声,打开看才发现有三个未接来电,一个是家里的,两个是秦桐的。她走出包房,到走廊里回电话。
“今天我和周阿姨说了,明天让宇辰去接你。”妈问了明天航班的到站时间之后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妈,您干嘛要麻烦人家,我以前不都是自己打车回家的吗,什么时候想起来要接机啦!”这个周阿姨是妈妈的老同学兼老邻居,房子都买在同一个小区,南北间隔几栋楼,苏宇辰是周阿姨的独子,比叶子衿小几个月,从小喜欢跟在叶子衿后头,一直以姐弟相称。
“这有什么,宇辰换新车了,再说这次你的行李多,打车多不方便,这不正好吗。”
“他换了车就应该使唤他来接我?这哪儿到哪儿啊?”
“你们不是一直关系很好吗,谈不上使唤吧。”
“好好,都听您的。”通话刚挂断,秦桐的电话又进来了。
“喂,秦桐”
“你在哪儿?”
“还在饭店呢”
“你喝酒了?”
“没有啊。”
“告诉我饭店地址,我来接你。”
“不用接啊,他们还没结束呢。”
“我可以打给刘老师问他地址。”
什么情况,今天妈妈和秦桐的电话都是不由分说的要来接她,强迫的劲头还真有一拼啊,自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吃香了。
“秦桐,你听我说,我真的一滴酒都没喝,这里一堆同学,刘老师也在,你现在过来或是等到饭局散了过来都不合适,你说呢?”她有点急了。
“其实也没什么不合适的,只是你不想我过来,我听你的就是了。”他的声音低下来,“到家发个短信给我。”
“好。”她挂断电话,走进包间。
席间,他们从艺术类专业毕业生的就业现状,谈到画家的生存现状悬殊差距,再谈到自己在各自岗位的现实状况,感叹在中国经济超速增长的氛围里,又有多少人真正对艺术存在向往和追求。
聚餐会在有一些低落的氛围中结束。杜敏陪她打车,答应见面时会从老家带些特产给她。
在车上叶子衿发了短信给他,他只是简短地关照她早点休息,明早准时接她。
第二天八点,秦桐准时按响门铃。今天他穿的正是第一次遇见他时的那件浅灰色T恤和白色运动短裤,不同的只是今天没有带墨镜。她心里一动。
小唐接过她的行李箱时,意味深长地朝她笑着叫了声“叶姐。”
去机场的路上,秦桐和她一起坐在后面,握住她的手不肯放开,都捏出了手汗,她想抽出来,反而被他握得更紧。
他们在机场大厅的休息椅坐下,虽然还可以拖延一些时间办理登机手续,但是广播里不断传出的各类通知仿佛一直在催促。
“子衿,我有话要告诉你。”他的语气很认真。
“嗯。你说。”
“你知道吗,第一次遇到你我就对你产生好感,或者说是好奇,我很想进一步认识你,了解你。你知道吗?”在旅客川流不息的机场大厅,他说这些话显得有些突兀。
“嗯,现在知道了,这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嘛。”叶子衿忍不住笑起来。
“虽然我看不见,但是,你的声音,你说话的方式,你对我的耐心,这一切的感觉都是对的,你明白吗?”他急切地说,拉起她的双手,眉头微皱眼睛空洞地望着她的脸。
“明白!”她还是在笑
“嗨,你认真点行吗。我现在要把这些话告诉你,”他轻轻捧着她的脸,表情严肃,
“我们之间一定是有缘份的,我以前不信这些,现在我相信。我不想错过你,我会珍惜你的。尽管我们之前有不同的经历,我们的城市离得很远,但是只要你愿意,我一定会加倍努力,让你爱上我,让你的家人接受我。相信我,记住我现在和你说的这些话。好吗?!”他说完这段话,停下来,等她的回答。
这一番甜蜜的表白来势凶猛,叶子衿感觉自己根本招架不住,思维停滞了,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几米开外两个背着旅行包的女孩一直侧头看他俩,她拉下他的手说,
“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干吗说这些。”
“我怕……怕你对我没信心。可是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也希望你信任我。”
“你说的我会记住,咱俩慢慢来吧,不急。”这确实是她的真心话,慢慢来,不用着急,时间会给出答案。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出去。”她站起来,拉起行李箱的把手。
“不用,我熟悉这里。我自己走。到了家发短信给我。”他从口袋拿出墨镜带上,把盲杖打开。
她没有坚持,松开他的手往安检处走去,最后停在远处默默看他,心里为他捏把汗。直到她的脚步声远了,他才缓缓向出口走去,也许是努力通过声音辨别方向,他走得很慢,直到一位工作人员上前去询问,然后带他走出电动门。
虽然一番话足以令她感动,但是她反复告诫自己誓言只是誓言,感动片刻足矣。如果他知道了自己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好,还会说出这么美好而绝对的话吗。
飞机准点起飞,飞行平稳后,窗外依旧是纯净的蓝天和洁白的云层,还有强烈的阳光,叶子衿拉下遮阳板,靠在椅背闭上了眼睛。
自己远没有秦桐想的那么美好,那些不堪的经历就像她生命里的一个破洞,只有寄期望于时间去慢慢织补。
三万英尺的高空仿佛是一道时间之门,带她从当下跨越回隐隐作痛的旧时光。
旧的回忆被一层层拨开,里面交织着太多的快乐、痛苦、不舍和绝望,她把女人最好的年华挥霍在一段难以启齿的感情里。
范围,最初听到这个名字觉得很奇怪,那个人冷冷地从皮夹里抽出身份证,放到她面前。以至于从那之后,她都尽量不去用这个词。
他是自己到文澜中学任教的六个班里面唯一的一位男性班主任。在新学年教学会议上第一次见到他,身材瘦削,言谈简短精炼,眼睛窄长,但是从镜片后面透出的眼神严苛而略带冷漠。
他是语文老师,起初在学校的内部刊物上总能看到他的名字,有教研类的文章,有时也会有一些简短的诗歌,后来从同事那里得知他早已是本市小有名气的文学才子,高中时期就有散文和短篇小说在文学杂志上发表。在学校里,他更是备受瞩目的钻石单身男。
于是她上网去搜索他所有的文章,发现他的文字其实是细腻而温暖的,对事物的认识睿智而深刻,与她自己有相当高的契合度。这一点是大学里接触到的男同学身上所没有的。看过所有的文章之后,她觉得自己越来越仰慕他的文学才华和精神世界。
于是她从关注他的文字转而开始关注他的人,每每在他的班级门口遇见他,她都会难以掩饰的慌张。他看见她也只是笑笑,并不会刻意寒喧,只有眼神是锐利而热情的。
直到一场瓢泼大雨拉近了他们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