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爱长流》荆棘岛屿

7、酒精让一切燃烧

　　第七章．酒精让一切燃烧

　　从本质上讲叶子衿和秦桐只是偶然结识的两个陌生人，来自不同的城市，有着不同的生活背景。即使他们凑巧毕业于相同的专业，又在不同的时间段里师从了同一位老师，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自以为是的，去宽慰劝解有着不幸经历的秦桐，回归理性思维，她自省那晚的做法是冒昧和越界的。
　　人心总是有不允许被跨越的界限，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她把精力和体力都用在学业上，买来一堆不同尺寸的画框，一遍遍的制作底料，把画框搬到走廊里晾晒，再戴上口罩一遍遍打磨，直到布面光滑可鉴。
　　当她捧着一堆画框走进教室隔壁的仓库，陈浩也提着画材从教室出来。
　　“看你这一头的粉灰，你应该放那儿，体力活要学会使唤男人来干。”他笑脸盈盈。
　　“不用，都做完了。”
　　“做这么一堆，你这是大手笔啊，这是要做系列创作吗？”他把自己的材料靠墙放到地上，不由分说地从她手中捧走画框，进入仓库。
　　叶子衿赶紧拎起他的画材跟进去。

　　“我不喜欢资源缺乏的感觉，一次多做点儿，以后可以心安理得地偷懒。”她笑着说。“好，就放这个位置。谢谢了。”
　　她摘下口罩准备转身出去，陈浩叫住她，
　　“刚才正找你呢，我在教室里说了，明晚我请大家吃饭，马上要放假了，回去之前大伙聚聚，你一定要参加哦。”
　　“好啊，要请两桌吧，陈老板真是慷慨啊。”
　　“咱们这一个班都是有缘之人哪，应该找机会处处阶级感情嘛。”他笑着说。

　　叶子衿走出去，散开辫结，使劲拨撩着长发拂去上面的粉尘，然后将头发重新盘起。从走廊玻璃窗望出去，午后灼热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倾泻下来，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留下了斑驳的光影。偌大的校园里空空荡荡，灼热的空气几乎要吧一切都烘干，直至蒸发不见。
　　他们也将在三天后离开学校，开始为期二十天的短假期。她已经订好了返回的机票，想到很快要和父母见面，她心里还是充满了期待的。

　　最近她觉得自己的心绪沉静不下来，总有种通过大色块的画面挥洒表达情绪的念头，给老师看了自己在旅行中留下的一组照片，刘老师选出一张贵阳镇远古城的照片让她试一试，提示她注意加强光阴的表达和冷暖关系的对比。
　　她把画架搬到教室最后面，这样可以不受到别人的干扰。穿上那件粘有颜料的工作服，全神投入。虽然教室里的冷气开的很足，她额头还是微微渗出汗水，几缕散落的头发粘在额前，她全然不顾，迅速调色，努力构造着热烈的夕阳在古城墙上留下的浓重而肃穆的光影。

　　不知谁在蓝牙音响里播放了长笛音乐，大家在各自的画架前忙碌，争取在最后两天内完成手头的作品，刘老师坐在的办公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准备自己新书的内容。教室里只有长笛声和画笔及调色板的细碎声响，叶子衿很享受此刻的纯粹和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位面熟的老师探身进来，
　　“老刘，出来一下，有人找。”
　　“好嘞，来了。”刘老师起身出去，又将门虚掩上。
　　大家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门未完全打开看不到探访者，就继续进行手头的工作。
　　叶子衿隐约听到老师因为惊喜而提高了声线，
　　“小童！你好啊，真的好久不见啊！”
　　接下来是几个人的问候和谈话，声音模糊不清。她弯腰从工具箱里翻出调色油，加入刚刚用空的油杯里，不再关注外面的动静。

　　忽然，她身旁的玻璃传来咚咚的手指敲击的声音，她回头，着实吃了一惊，窗前一张笑得灿烂的面孔，是小唐！
　　小唐朝她招手，又往走廊的那头指一指，一个动作说明了一切。原来老师称呼的是“小桐”！
　　叶子衿皱着眉头冲他挤出个笑脸，回过头，看到离她较近的几个人正扭着身子好奇地看着她，她一时坐如针毡，不知如何是好。

　　“大家手头上作品完成差不多的话，今天就提前结束吧，反正还有一小时就到下课时间了。有个学生来看我，我得回办公室陪他聊聊。”刘老师进来打招呼，脸色似乎是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
　　小唐朝她点点头告辞。她回过神来，看着画面，抬起手中的画笔，却无从落笔。看到杜敏在斜前方悄悄问她：“谁呀？”
　　她耸了耸肩，无法回答。

　　她下意识地感觉秦桐他们也许随时会返回这里，她害怕在这种场合与他见面。看到有人也开始停笔休息，她赶紧收拾用具，打算悄悄离开。
　　她轻手轻脚地离开教室，穿过走廊走出教学楼。突然看见前面树荫下停着秦桐的车，而小唐此刻正打开后备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纸箱。她不可避免地和小唐打了个照面。

　　“叶姐，你这是要走吗？”
　　“哦，我有点事情要办，所以提前回去。”她觉得自己不能太过敷衍，又明知故问道，
　　“你陪……秦桐来看刘老师啊。”
　　“是的。你可别走啊，等下要叫你和老师一起去吃饭呢。”
　　“他和老师叙旧我去多不合适啊，我就不去了。”
　　“那，我先和你聊几句行吗，其实我一直挺想找你聊聊的，来吧，咱们上车坐会儿。”这个年轻的男孩站在树荫下面看着她，态度诚恳。
　　他把东西放到后排，然后替叶子衿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示意她上车，她坐进去。
　　小唐启动汽车，打开空调。看看叶子衿的脸，寻找恰当的词语。
　　“那天，他喝得烂醉，我没见过他喝那么多酒。”
　　“不会吧！他最多喝了三四杯，离开时好好的啊。”
　　“不是不是，他回去后自己喝的。我第二天早上去接他，见他迟迟不下来，我有他家钥匙，进去之后发现他躺床上一身酒气，地上有几个空的红酒瓶。”

　　叶子衿很难想象小唐描述的那个烂醉的秦桐，也不忍心去想他在不眠的夜晚如何独自消化记忆深处的东西。
　　“他一直睡到中午才醒，我问他他什么都不说，反正一向如此，他自己的事情从来不会主动告诉我，他也没什么朋友，就自己憋着。虽然我不清楚那天你们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觉得，你在他心里挺重要的。”
　　小唐严肃的表情，让她心里五味杂陈。
　　“其实是那天我才知道了他和这所学校的关系，所以说了一些话可能他很介意。”她说。
　　“哦，难怪啊，他今天突然提出要来看望老师，要不是那天送你，这些年他都没来过。”
　　“我也不确定，他现在这么做是好还是不好。所以今天晚上我最好别出现。”

　　话刚说完，她的手机在包里振动，她拿出来一看，是刘老师的号码，
　　“小叶，我看你不在教室，你走了吗？”
　　“对，刘老师，我刚离开。”
　　“赶紧回来，到我办公室来，快。”
　　“……哦。”她顿觉无处遁形，蔫蔫地放下手机，小唐一副早已料到的神色，伸手关掉空调，拔出车钥匙，
　　“我说吧，你走不掉的。”

　　她跟在小唐后面，硬着头皮迈进办公室，刘老师从沙发上站起来，微笑着招呼她坐过去，
　　“来来，小叶，看看这是谁，没想到你上回说的朋友就是秦桐，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你好。”她迅速看了秦桐一眼，这个人挑起嘴角一丝坏笑。

　　“刘老师，我带了礼物给你，小唐。”
　　小唐把那只灰色的纸盒放在茶几上，打开上盖，把里面的器具一件件摆出来。是一套粗陶的茶具。深褐色的粗陶虽然胎体厚薄不匀、粗犷拙朴，但是手感实足的杯体显示出一种返璞归真的意境，显得典雅而富有情趣。
　　“很有意思啊！小桐，这件礼物我喜欢。” 老师显得恨开心。
　　“这是我做的。”
　　“你做的？！”老师和叶子衿都非常意外，
　　“这几年迷上了陶艺，我记得刘老师爱喝茶，所以选了这套给您。”他表情淡淡的。
　　“小桐，你很了不起啊，你知道吗，能做出这样的水准，说明什么？说明你的美术功底还是一生受用的。” 刘老师把手搭到他的肩上，用力握了握。

　　秦桐低下头，叶子衿看不清他的神情，刘老师的这句话让她心里很难受，秦桐说这是被推翻重来的生活，在看似全然不同的命运轨迹下，他的梦想并未被磨灭，他仍然是一个黑暗中的追随者。

　　“这样吧刘老师，我们早一点去饭店，到那里边吃边聊。”秦桐的提议缓和了大家的情绪。
　　“好好。”刘老师小心收起茶具，把纸盒捧在手里倍加珍惜。
　　大家下楼时，遇到从教室陆续出来的学员，叶子衿看到陈浩用吃惊的眼神盯着她，直到她上车。

　　一家日式餐厅，包间里是一贯的日本极简风格，木质移门缓缓关闭，餐台上留下的，是特有的器具与食物的和谐雅致。
　　刘老师很有喝酒的兴致，几次主动给自己加满酒杯，闲谈间几杯清酒下去，他已经脸颊绯红了。

　　“小桐啊，今天你来看我，我真的非常开心。你可以问小叶，几天前我还和提起过你，不知道你的近况如何，今天看到你状态不错，我真的非常欣慰呀。”老师勾着他的肩膀，又摸摸他的头发，喜悦溢于言表。
　　看来他的酒量不大，话明显多了，问了秦桐目前的工作状况，又问他和叶子衿是如何认识的，再问秦桐是否成家，叶子衿是否单身，眼看就要为俩人牵线搭桥了。
　　“刘老师，你有陆小北最近的消息吗？”秦桐问。
　　“有啊，几个月前他来找过我，跟我要几个实习生，他在做传媒公司，发展的还不错。”
　　“他的腿怎么样了？”
　　“怎么，你们一直没联系？不过你放心吧，他早就恢复了，稍稍有一点跛，外人不注意是看不出来的。”
　　“出事那天如果不是我硬要把小北叫出来的，他根本不会牵扯进来。”

　　对面的两个人聊的投入，小唐凑过来，极轻的声音对叶子衿说，
　　“这个小北是他大学里最好的哥们，车祸时坐副驾驶，腿部粉碎性骨折。”
　　“是吗？车上一共两个人？”
　　“对。高速上追尾货车了。”
　　叶子衿心里猛的揪了一下，她不能去想象那个场景，心情愈发沉重。

　　“小桐，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我想小北一定不会责怪你，你别再自责了。来，咱们碰一个。”
　　“刘老师，有位朋友对我说，有些事情应该要积极面对才会轻松。所以我今天特别想聊聊那些事情，让她看到我有多积极。”他面朝叶子衿，笑着举杯。
　　“小叶，你们两个有缘人怎么不干一杯，来，加满。”刘老师不明就里，端起清酒为她加酒。
　　叶子衿一声不响地抬头喝完。
　　“刘老师，不用麻烦您为她倒，她比较喜欢自斟自饮。”
　　叶子衿盯着他的表情，去拿酒瓶，手被小唐按住，
　　“叶姐，这个清酒后劲十足的，你悠着点儿。我来为你加，慢点喝。”

　　刘老师明显喝高了，搂着秦桐的肩膀，在他耳边说，
　　“小桐，我问你啊，那个成天跟再你后面的女孩，叫什么安琪的，现在在哪儿？”
　　“哦，蔡安琪啊，我们是同时拿到录取通知的，后来我留下了，她走了，去了美利坚，前几年回国找过我，我没见。据说找了个美籍华人。”

　　“这个蔡安琪就是那幅肖像的模特吧。”叶子衿忽然冒出一句。
　　“对。”他的脸在酒精作用下白得发青。

　　“人生就是这样嘛，该留的留，该走的走，来去自由嘛。”刘老师又催促大家碰杯。

　　出来时，除了司机是清醒的，其他人都喝了不少，小唐搀扶喝醉的刘老师，叶子衿站到秦桐跟前，说“来”，秦桐迟疑了一下，搭住她的手臂，她在前面带路，显然走的是弯曲的S路线，他把手握得很紧。
　　叶子衿虽然酒量不好，但是酒精只会令她兴奋，不会影响她大脑的清晰思维。她把车窗完全打开，暖烘烘的风吹进来，窗外经过的霓虹迷离而陌生。

　　小唐把酒醉的刘老师送上楼，秦桐和叶子衿一前一后地坐在车里，他又做回那个寡言的男人，车里只有音乐电台主持人断断续续低沉的嗓音。
　　一直到小唐上车，他们都没有打破过沉默。

　　到了叶子衿楼下，她对前面两位说，
　　“谢谢秦总，谢谢小唐，再见。”
　　“小唐，我送她，你不用等我。”她听到秦桐的吩咐。
　　已经准备开门下车的她又坐回去说：“小唐，我不用人送，请你把他带走。”
　　她下车，秦桐也跟下来，汽车缓缓地转弯离开，她朝着汽车通红的尾灯喊小唐的名字。
　　秦桐一把拉住了她的包，然后夹着她的胳膊，往门厅的方向走。站在电梯里，她眩晕地看到自己像个面色殷红的罪犯，被一个苍白冷酷的男人押着。

　　开了门，她踢掉脚上的鞋子，按下空调开关，歪歪斜斜地快步跌坐到沙发里，手向后摸索着打开台灯开关。
　　他握着手杖，缓慢地走过来，伸手触摸到她的位置，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整个人无力地靠在沙发上，满脸的疲惫，一幅不堪一击的模样。

　　“子衿，我这么做，你满意吗。”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关掉台灯的开关，蜷缩在扶手边，开始无声地哭泣，这些天压抑的无法名状的情感此刻都变成了眼泪，流淌出来。
　　他听到她的声音，靠过来，在黑暗里伸出双手，触到她的肩膀、脖子、脸颊、眼睛，他一遍遍拂去她的泪水，然后又开始触摸她的五官，额头、眉毛、鼻梁，最后停留在嘴唇，他细长的手指抚摸着她双唇所有起伏的线条，轻柔而缓慢。

　　她屏住呼吸，在黑暗里看到他渐渐靠近的面孔，他的气息，还有他的嘴唇，在一霎那，她触电般的一把推开他，打开台灯，跳下沙发，远远地靠在窗台前，看着他。

　　他颓废地靠在沙发上，头后仰着，脖子的皮肤苍白，喉结随着吞咽上下动了一下。眼睛大而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她听到自己心脏剧烈地跳动，一股力量牵引她光着脚走过去，轻轻跪在他身边的沙发里，他抬起头，她低头极其温柔的去吻他幽黑的眼睛，他坚挺的鼻梁，他无声无息地迎着她的吻，当她的嘴唇碰到他的双唇上，他的呼吸瞬间汹涌起伏，他仰着头，像极度干渴的人吮吸到了甘露，双手从后面牢牢地环抱住她，给她无比热烈的回报……
　　他们像两团霎那间被点燃的火焰，热烈而又缠绵地融合在一起，成为一团炙热的烈焰，奋力燃烧直至熄灭、冷却。

　　她推开他的手臂，从床上跳下来，匆匆抓起睡裙，冲进浴室，不敢回头看他。
　　站在花洒下面，酒精已经完全消耗殆尽，她冷静地意识到不论结局如何，在自己的人生里，这一刻都算是一个新的开始，一道分界线。

　　当她走出浴室，看见他穿戴整齐，一件件触摸着房间的家具，了解房间的布局。
　　听见她出来，他朝她走来，拉起她的胳膊，笑眯眯地问：“子衿，我想留下，不要赶我走，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