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爱长流》荆棘岛屿

5、一幅油画背后的故事

　　第五章．一幅油画背后的故事

　　接下来的几天总是连绵的阴雨，为了改乘地铁去学校，叶子衿起的比平时早，不吃早饭就出门了。
　　她喜欢看雨中的街景，喜欢听汽车从潮湿的路面开过的声音。这个时间段的地铁还未到拥挤的高峰，她还喜欢看形形色色的陌生面孔，也许是与生俱来的观察力，她从小就喜欢观察人的五官和神情，现在最擅长的也是肖像画，她的素描和油画肖像具有特有的细腻传神的风格，特别的人物的眼睛，清亮的、疲倦的、麻木的、忧伤的眼睛她总能用她的方式准确塑造出来。
　　站台里都是行色匆匆的人，源源不断地涌来，又匆匆地被列车带走。偶尔会看到一个带墨镜的高个子男人，叶子衿总会产生错觉，以为那是秦桐。

　　下了课她再和杜敏一起乘地铁去酒吧，前后用了五个晚上的时间完成了壁画。接下来的闲暇时间里，她和杜敏看了一场电影，吃了一次火锅，其余时间仍旧独来独往。

　　雨下了一周后总算停了，她还是喜欢坐地铁外出，地铁的出站口离学校的南门很近，一般她在会南门外的早餐店吃早饭，这天她绕道去东大门的画材商店买材料，在那边的早餐店遇到了同班的陈浩，就是那个开办美术培训机构的学员。这样的培训学校专门针对报考美术专业的高中生，一向不愁生源而且收费很高。
　　“叶子衿，早啊！很少在这里碰到你啊。”陈浩朝她打招呼，三十几岁的样子，喜欢穿一种有无数口袋的工装裤，背一只大大的卡其色帆布包，包上还粘着一些颜料，看起来就是很艺术的模样。
　　他把自己的位子让给叶子衿：“来，我吃好了，你坐下，这会儿人多。你吃什么，我去点。”他抢着要请她吃早点，实在拗不过他，
　　“那就点一碗馄饨吧，谢谢啦！”
　　她吃着馄饨，陈浩就站在店门外边抽烟边等她。近两个月来，陈浩对她的好感她是有感觉的，杜敏不知怎么打听到来的，他结过婚但是目前处于单身状态。叶子衿对他没有什么感觉，打算明天不到东大门吃早饭，以免再次遇见。

　　刘老师进了教室，巡视了一遍大家的习作。他的工作分为三个部分，讲解、演示和指导大家的习作，当然学员技法的提高关键是通过大量的习作来达到的。
　　刘老师是个非常受尊敬的长辈，头发微卷拢到脑后，身体健硕，完全不像是接近退休的年龄。应该是几十年养成的职业习惯，为了让每个人都听清楚他的讲解，他说话特别清晰语速也放得很慢，叶子衿非常享受听他讲课的过程。

　　他站回讲台上对大家说：“明天呢，学校有个历届毕业生优秀作品展，主要是针对暑期的学生和家长开放的，等下谁愿意的都可以和我一起去布展，去的人多呢，咱们就可以尽快完成。”

　　最终所有的人都一同前往。一号展厅平日用来展出一些有一定重量级的作品，由于这次是针对全市学生开放的，所以展厅保留了一些老师和名家的作品，另外一大部分空间用来展示毕业生作品。刘老师说这样的画展基本每年暑期都会办，毕业生作品每年累积下来数量越来越多，因此也需要做一些筛选。
　　由于是暑假期间，学校找来几个美术系的本地学生在存放作品的图书馆库房里帮忙。画作的筛选和清洁工作在这里完成，刘老师留叶子衿及另外两位学员和他一起在库房做初期工作，其他的人负责运送和布展。

　　每一幅作品四角都有纸套保护，纸套上钉着一个封塑的卡片，卡片上打印了作品名称、作者姓名和毕业年份。就在几个人协作筛选出两批作品之后，叶子衿看到了一个名字：秦桐，2008届，油画系，作品叫：她。
　　这是一幅50*50的人物肖像，刘老师看到后伸手接过去，亲自用软毛刷刷开上面的灰尘，说：“这幅可不能少！”然后小心地把画竖立着，排到平板推车上。
　　叶子衿满脑都是这个名字“秦桐”，是同名，还是……还是他本人？她脑中飞速旋转，想问刘老师，但是脑子里搜刮出来的信息除了这个名字，还有名片里那一带而过的什么集团，一时无从问起。

　　她带着令她不安的预感，心慌手乱地配合着完成了筛选工作，跟老师来到展厅。
　　大家忙成一片，分工协作进行画作的选位、尺寸搭配、悬挂以及平衡的调整，刘老师负责整体陈列效果的指导。
　　叶子衿手心开始出汗，下意识地去寻找那幅画，四周忙碌的人和嘈杂的声音似乎与她隔的很远，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嗨，叶子衿，别挡道！”两个人抬着一幅大型作品从她面前经过。
　　“叶子，叶子，别站在那儿，快来帮我看看挂的正不正！”杜敏在叫她。
　　她往杜敏的方向走，眼睛仍然在一面面墙上寻找。
　　“好的，挺正的。”
　　“喂，你走点心好不好啊，都没看就说正了。”杜敏朝她嚷嚷。

　　从入口到最里面，再沿着另一边往外走，在展厅的中间位置，她找到了。
　　这是一幅年轻女子的肖像，选择了逆光的角度，光线从女孩的背后照过来，完美勾勒出女孩脖子的曲线，盘起得头发松散着，一丝丝垂挂在光色中，而女孩的五官画的很粗略，呈现在昏暗的逆光里，用线条和大的冷暖色块表现她似笑非笑的表情，但是逆光里的那一双眼睛却画得夺人心魄，在昏暗之中闪烁出冷冷的光点。

　　这样的画面令叶子衿感到深深的震撼。她呆呆的站着，脑中的一些线索逐渐聚拢起来。他提到过刘孔玺的名字……他毕业的年份……他熟悉丙烯颜料……
　　“小叶，你也喜欢这幅作品啊！”刘老师在身后说。
　　“是的，它非常打动我！刘老师，我认识的一个人也叫……秦桐。”她悠悠地说。
　　“是吗？不过肯定不是这个秦桐。”刘老师略显疲惫，额角出来些汗，他习惯性地向后拢了一下头发，
　　“他是我非常欣赏的几个学生之一。画画这件事你明白的，主要靠的就是天赋，技巧只是发挥天赋的工具。这个秦桐真的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啊！”
　　他往后退了几步，在展厅中间的长椅上坐下。叶子衿对于他说出的话即期待又紧张。
　　“可是，天妒英才呀，这句话是真的，他毕业后准备出国留学，已经收到了对方学校的录取通知，手续都办好了，可是谁知道，出了车祸！居然，失明了！唉……!”刘老师向前俯下身体，双肘撑在腿上，两只手用力地搓揉着。
　　“谁会料到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原本是个非常健康阳光的孩子。后来听说是得了抑郁症，从前的同学和朋友一个都不肯见。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他转过头，望着叶子衿，有些抱歉地说：
　　“其实我不该对你说这么多，这毕竟是他的私事。可是，每年看到他的这幅画，我就会感到很伤感。真的，我相信你能够读得出他作品里传达的东西，有这种表现力的作品不多见的。”
　　叶子衿对刘老师点点头，避开了他的眼睛，她不敢开口，生怕一说话眼泪就会流出来。

　　接下来的时间，叶子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怎么去的食堂，下午在展厅又做了些什么。感觉自己像故意窥探到了秦桐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本身压得她无法呼吸。
　　她不顾杜敏在身后追赶她叫她名字，飞快地背起包往校门外走，越过马路，进入地铁站，直到站在列车上，拉住把手靠在过道的角落里，偶而从窗外呼啸而过的隧道广告牌上，她看到自己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她无法思考，也不愿去想那一些细枝末节的线索，只是这么空洞的随车厢的节奏晃动，然后发现自己错过了站。她并没有改乘回程车，而是从地铁口出来，天色已晚，偌大的闹市区马路上尽是拥挤的车辆。
　　她钻进商场里毫无目的地闲逛，买了饮料，一边喝一边对着橱窗里卡地亚钻石看得出神，引来了营业员准备向她推销，她笑笑走开。然后继续目光涣散地注视某一件商品，某一个路人。
　　她从一家商场穿越到另一家商场，最终来到人行道，她买来一小包泡芙，呆呆地吃着，看着人行道两侧交错的行人，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干脆站在街边看一对对情侣牵手走过斑马线，看迎面而来的婴儿车里躺着的小孩粉红的脸。

　　直到这个城市的街道上霓虹闪烁，她精疲力地坐在街边花园的木椅上。拿出电话，拨了他的号码。
　　“喂，叶子衿，你好！”她第一次主动打他的电话，他颇感意外。
　　“我想见你。”她的声音平静至极。
　　“好，你在哪里？”
　　“去酒吧好吗，我画画的那家。我在步行街的入口处等你。”
　　“好，大概二十分钟到！”

　　叶子衿打车到那里，站在入口处等他的车出现。车停在不远处，她并没有动，就是那样站着远远地看他下车，又看车再次离开。她慢慢走上前去，轻声说：
　　“嗨！”
　　“嗨！”他回头，给了一个温暖的微笑。
　　她特别轻柔地拉起他的手搭在手臂上，他用修长而有力的手指轻握了一下，笑说：“还是没有胖一点。”
　　她笑笑，似乎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原来你也吸烟呵。”
　　“哦，你的鼻子真灵啊，不是我吸的，刚才开会那群老烟枪吸的。”
　　“你从公司过来的，没吃晚饭吧。”
　　“吃过了，他们叫了外卖。”
　　“哦。”她脚步放得很慢，带着他避让开行人，他的形象引人侧目，因为极少会有盲人来这里。
　　音乐声越来越近，她带他走上台阶，酒吧里的人很多，对他俩投来好奇的眼光。老板娘过来招呼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