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图》花杞

9、Chapter 9 停战

　　夜凉如水，睡意昏沉。这一夜没有月色更没有星辰，天空仿佛一幅暗青色的幕布笼罩在整个虞城的上空，万籁俱寂中偶尔传来一声遥远而悠长的打更声。
　　突然，“——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声撕破了这坐皇城静谧的夜。
　　那打更人被吓得几乎神魂聚散，提着灯笼的手更是不受控制地一松，灯笼“啪”的一下应声而落，落在地上发出幽暗微弱而昏黄的光，映照出一具死相极为惨烈的男性尸体。那打更人还没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完全没有意识到此刻在他的头顶上，一个黑影正向他袭来。
　　片刻后，黑影手起刀落，打更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已经同样变成了尸体。那道黑影身形一闪，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南国漆黑沉睡的宫殿中，只有长信殿中还亮着烛光。年轻的皇帝已经连续几日伏在案前反复翻阅战报以及谈判进程。北国的条件是在他们已经占据的四座城池的基础上再割让三城，包括外围环绕三城的内河也必须划归北方所有，只要窦安点头同意，即刻撤兵不再南犯。
　　现在的窦安最需要的是一个和平没有战争的国家，可以让他稳坐皇位，处理宫变以来未及处理的种种问题。他要建立一个崭新的，文臣武将只信服于他而非先帝的王朝，目前纷扰的战争局势显然无法令他做到这一点。但如果他在谈判中一再退让，任北国予取予求的话情况只会更糟，一旦北军屯兵驻扎在割让出去的南城中，那么割地所换来的和平协定也只是一纸空文，卷土再来不过是时间问题。
　　因此窦安迟迟没有松口，由于双方利益冲突且无法妥协，南北两国外交使臣已经连续在谈判桌上唇枪舌战了近一月，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度日如年，说不定因为一言不合，战争便一触即发，而双方君主似乎都还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突然，长信殿外出现了一个瘦削的黑影。站了片刻后，他骤然开口道：“陛下，属下有事禀报。”
　　“阿辛？进来。”皇帝声音沙哑道。
　　顾辛推门而入，拱手说道：“陛下，皇后的事情，有消息了。”
　　“说。”窦安边看文书边道。
　　“她身边有个叫阿兰的宫女，经常带着皇后的腰牌出宫采买。属下踪她一月之久，终于在今日傍晚发现她与一名药铺老板传递消息。”
　　“是什么消息？”
　　“先帝遗子尚在人间。”
　　“哼，我就知道南宫煜杀不了他，他身在何处？”
　　“属下......不知，那药铺老板宁死也没有吐露半句。”顾辛立刻跪下道：“陛下恕罪。”
　　窦安眉毛一挑，看了他一眼，又不动声色的低下了头。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门外突然传来了太监急切的声音：“陛下！南宫将军的加急信！”
　　“进来。”窦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顾辛叹了口气道：“起来吧，继续盯着皇后，下不为例，去吧。”
　　顾辛颔首，退了出去。
　　太监急匆匆走进了长信殿，呈上了一封来自南宫煜的亲笔信。信中写道：陛下，西国同意派兵增援，援军正在路上。
　　西国增援，局势立刻就不一样了，原本没什么筹码的南国一旦联合西国，就不再是待宰的羔羊，两国实力相加就算是北国也不得不忌惮。早在谈判开始的第一天，南宫煜就带着一小队人马亲至西国皇宫，请求西国派兵。西国皇帝却迟迟不应，本来这次南北两国的战争，西国打的是作壁上观，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算盘，且与两国都有姻亲之交，帮谁都不合适，不如等他们两败俱伤说不定还能渔翁得利。
　　南宫煜却道，如果西国出兵，南国愿意将与西国接壤的酆都赠予西国，西国可以不费一兵一卒而得一城，百利而无害，顶多是小小地得罪了北国，却也无伤大雅。但如若不出兵，西国则是百害无一利，南方一旦被北方蚕食，不仅西国不会得到任何好处，还会就此打破三国互相牵制的平衡，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北国铁骑要想踏平西国，西国根本毫无抵抗之力，只能等着被灭。终于西帝在南宫煜一番言辞切切痛陈厉害且威逼利诱之下，同意出兵。
　　西国派兵后，局势已然非常明朗，很快双方都做出了让步，三日后便签订了停战协议。南国共割让五座城池归北方所有，一场南北战争最终以南国丢失五城赠送一城为代价而消弭于无形。
　　窦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紧紧捏着那封信直到手尖微微泛白，才自言自语道：“南宫煜，这次朕暂且饶过你放走窦泠雨的死罪。”
　　身在东宫的窦泠雨不知道，很久以后从南国割裂的这五座城池都将是一把把割裂他与封穆乔之间种种的利刃，此为后话。

　　现在他们尚且年幼，都还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纷乱的战火离他们很遥远。
　　这日中午，窦泠雨陪封穆乔刚下了早课，就被他一把拉住往外跑，直跑到东宫的后殿，又把窦泠雨按到桌子面前坐下，才神神秘秘的冲宫女们说道：“呈上来吧！”
　　有七八个身着鹅黄宫装的宫女应声陆续走来，每人手上捧着一个食盒，带着一阵女子特有的香气，她们在桌前驻足，将食盒中的菜一道一道码好，每道菜上都盖着一精致的小盖子，随后众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一个为太子布菜。
　　窦泠雨心说，这是什么大日子，搞这么隆重，虽然自己以前在南宫也挺铺张浪费，但来到北国后已经习惯一切吃肉了，况且这里全是肉竟然还能做出这么多花样也是蛮厉害的。
　　封穆乔见他没什么反应，咳了一声假模假样地问那宫女道：“小乐姐，这都是什么呀？”
　　林乐是从封穆乔出生就跟在他身边的宫女，极清楚她家主子献宝似的虚荣心，轻笑了一声边揭开盖子边说道：“前儿我们太子殿下命我们在宫外寻了个南边来的厨子，穆小公子快尝尝合不合您胃口。”
　　窦泠雨愣了愣，像是没反应过来穆小公子喊的是谁，片刻后他才想起自己现在已经被强行改名为“穆雨”了。
　　刚到北宫的那天，封穆乔把他扔在东宫就消失了，直到他自己默默用过晚膳之后才听到了他咋咋呼呼的声音，谁知见面后扔给他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我给你取了个新名字，叫穆雨！好不好听？不过我还是觉得窦泠雨更好听，你觉得呢？”
　　窦泠雨扶额......本想说一点也不好听，谁知正在倒水喝的封穆乔又道：“咦？这桌上的茶杯怎么只剩一只？”
　　他就是随口一问，但窦泠雨却想了很多：“那个......嗯......名字很好听......”
　　封穆乔一脸激动地说道：“真的吗！那我以后可以叫你小雨吗？”
　　他愣了一下，久久没有说话，久到封穆乔以为他要不同意地时候才轻轻说了一句：“可以。”窦泠雨默默的想，之前只有家人会这么叫自己，真是虎落平阳被另一只虎欺，谁让你打碎人家东西呢。
　　等窦泠雨回过神，碗里已经堆满了食物，这些菜一看就不像是北国的，他默默地吃了几口，就听到封穆乔边吃边说：“唔，也不是特别好吃嘛，太清淡啦！怎么全是素的？”
　　窦泠雨再一次扶额，就没有人教过他食不言寝不语吗？这顿饭他比平时多吃了许多，他甚至觉得封穆乔的聒噪也挺有趣的，在封穆乔说到开心处他还时不时的转过头给他一个微笑,害得小太子几次都差点把汤洒了.......
　　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吧，窦泠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