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图》花杞

10、Chapter 10 春猎

　　转眼，已到了烟花三月，万物伊始的时候，积雪不知在何时悄悄融成了水，随着岁月慢慢流淌殆尽，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绿色终于迫不及待地破土而出，万物开始了新一轮的生死轮回。在风轻雨湿的濡润季候里，每一寸肌肤仿佛都荡漾着一层水汽。
　　有幸得到太子赏识的叶扬大厨在北宫的御膳房越来越游刃有余起来。半年前的他万万不会想到，江湖上威名赫赫，令人闻之变色的暗杀组织“浮图”左使现在竟然沦为了一名掌勺御厨。所谓三百六十行，他叶扬做的本是取人性命的行当，自然是上不得厅堂，如今却阴差阳错地做到了下得厨房，实在是造化弄人。叶大御厨做的饭其实也就只有一个人吃，那就是窦泠雨。这日他又接到太子口谕，让叶扬做好三日后春猎的吃食和随行去行宫的准备。
　　在北国，每年三月都是皇家去猎场捕猎的时候。北方好武，春夏秋冬都会举行捕猎的活动，但也不是毫无节制的猎杀，所谓“春猎为搜，夏猎为苗，秋猎为狝，冬猎为狩”。春天是禽兽繁殖的季节，因此有不杀孕者的规矩；秋季则是农作物生长、获取的季节，通常只能猎杀践踏庄稼的禽兽；冬天万物休眠，方可进行围猎。四季捕猎都有相应的规则，这是被每个北国人深深刻在基因中的自然规律。
　　每年捕猎对封穆乔而言已经是再习惯不过的事了，但今年他却显得异常兴奋，因为他身边跟着一个从来都不知道捕猎为何物的窦泠雨。从前他在猎场上，只知道与皇室的兄弟宗亲们比试谁的猎物更多。但今年却大不一样了，他已经默默在心中将自己当成了窦泠雨的师傅，正暗暗决定一定要让他变得跟自己一样厉害。

　　北国，中宫。
　　常年的汤药熏出了骨子里都带有药香的楚子秋，这个北宫终日卧病不起，名存实亡的女主人，此刻正静坐在铺满貂裘的贵妃榻上给封穆乔缝着猎衣。
　　“娘娘，您这药都要凉了。”一边的宫女提醒道。
　　楚子秋看了她一眼，又摸了摸手中的衣物，终是叹了口气，喝下了那碗苦到让人舌头根都发麻的药汁。
　　那宫女命人收了药碗说道：“娘娘，太子殿下的猎衣早就备好了，您何必又亲自做呢，太医说您操心不得，您就是不听。”
　　楚子秋无奈地笑了笑说道：“孩子一年大似一年，长得真是快，衣服没几天就又见短了，况且我又能为他做几天呢，早晚都是要去的人了。”那药实在是太苦，连她的笑容里都浸出了些许苦意。
　　宫女跟随她多年，自然也是清楚她的病情，只好安慰道：“娘娘，您又想这些没有的事，哪日才能好呢？”
　　“好是好不了了，我只是担心...咳...咳...穆儿还那么小，又那么重情义，万一有一天......他会接受不了......”
　　“殿下是个懂事的孩子，他会理解您的。”
　　皇后正宫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的时候，门口传来另一名宫女的声音：“娘娘，皇上身边的海公公求见。”
　　“进来吧。”
　　只见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走了进来，眉开眼笑地说道：“奴婢给娘娘请安，娘娘好些了？”
　　“好多了，起来吧，公公可是来问春猎的事情？”
　　“正是，皇上忙着处理政事，实在是走不开，这才派奴才来问一问，娘娘春猎可否随行？”
　　“你去回皇上，就说本宫随行。”
　　“是。”海公公说完退下。
　　皇后身边的宫女见他走远，才替楚子秋批了件外衣说道：“娘娘，猎宫清寒，您何必去受这个苦呢？”
　　“能陪一日便是一日罢。”楚子秋缝完手中的最后一针，眼神中蕴满了不舍。

　　春猎前一夜，封穆乔翻来覆去了一个多时辰都没睡着，随即他翻身下床，衣服都没披就跑出了房间，蹑手蹑脚地走到窦泠雨的房间门口，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进去，又鬼鬼祟祟走到窦泠雨床前定站了片刻，似乎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
　　其实窦泠雨也没睡着，也许这就是孩子的天性，外出的前一天晚上格外容易兴奋，因此封穆乔一系列自以为没有惊动他的动作全都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伸进了他的被褥中，紧接着一个屁股挪了进来，随后封穆乔整个身体就大咧咧的睡在了窦泠雨的床上，四下无声。
　　“你干嘛？”窦泠雨冷冷地问道。
　　“啊？你你你怎么醒了？你什么时候....醒醒醒的？”封穆乔紧张地舌头都快打结了。
　　“一直。”窦泠雨一脚踹掉封穆乔搁在他腿上的脚。
　　封穆乔觉得很丢脸！小时候他睡不着的时候总会找母后陪着他，但封骋却时常教育他离不开母后的人将来是成不了男子汉的，从此以后他就一个人搬去了东宫。需要别人陪着才能睡着这件事，在很小就已经很独立的他看来，变成了一件很丢脸的往事。
　　更可况今天不仅丢脸，而且还被人抓个正着，小太子的十年英名即将毁于一旦，于是他赶紧装做一脸迷糊道：“小雨？其实我在梦游，你知道什么是梦游吗？就是我现在这样，现在跟你说话的人其实早就睡着了。”说完后他立刻紧紧搂住窦泠雨防止他又一脚把自己直接从床上踹下去。
　　窦泠雨挣扎无效，无奈道：“......梦游力气这么大？你......睡不着找娘找错地方了吧？”
　　“啊？我怎么会睡不着呢？都说了我早就已经睡着了。”封穆乔死死扒住窦泠雨，说完甚至还假模假样地打起了呼噜。
　　窦泠雨被他嘞得喘不过气，用尽了全身力气想把他推开，结果自己出了一身汗，而封穆乔却纹丝不动......他只好妥协道：“............你你.......你松开一点，我...咳....我.....要....喘不过......气了！！！”
　　正在“梦游”的封穆乔闻言，立刻松开了他。窦泠雨喘了很长一口气，终于缓了过来。经过封穆乔这么一闹，折腾地两个人都困了，没过多久就都睡着了。
　　就在睡着的前一秒，封穆乔像个小狗似的往窦泠雨那边拱了拱，心想，这次脸都丢光了。

　　是夜，睡得正香的叶扬总觉得鼻子痒痒的，他无意识地揉了两下，又继续睡。谁知没过多久，痒意再一次袭来，他一个没忍住：“——哈切！”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继续睡。
　　床边被喷了一脸口水的俞川：“......”
　　这人是死猪投胎的吗？他忍无可忍，却不得不压抑声音说道：“叶扬！你死猪啊！还不给老子起来！”说完单手把叶扬一把拎了起来。
　　睡梦中，叶扬觉得自己突然腾空了，难道是灵魂出窍了？突然他觉得面前一阵劲风刮过，不对！很像俞川的掌风！他骤然睁眼，一双美丽的凤眼近在眼前，只要他稍稍往前凑一凑，就可以碰到他的鼻尖。
　　受到了惊吓的叶扬立刻后退，一把推开俞川的手不满道：“姓俞的！你怎么才来？”
　　俞川嫌弃似的拍了拍碰到叶扬衣服的手，一脸鄙夷地说道：“我早就来了啊，是你睡得跟猪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
　　叶扬斜了他一眼，正色道：“你怎么进来的？”
　　“飞进来啊。”俞川一边把玩自己的长发.，一边状似随意说道。
　　“就你一个人？”叶扬已经习惯了他的招牌动作直接无视道。
　　“不然呢？这可是皇宫，难道还带着几十个人闯进来吗？”俞川看了他一眼,对他的智商嗤之以鼻。
　　“那怎么救殿下？”
　　俞川算准了他会有此一问，嘲讽道：“啧啧，你有没有脑子，你在这儿几个月除了做饭还干了别的事儿吗？”俞川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似乎在说：我为什么会有你这种队友？
　　叶扬对他的嘲讽完全无法反驳，只得沉着脸看着他。
　　片刻后俞川继续道：“等他们春猎结束，百里颜会带着手下在他们回宫的路上埋伏。你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回宫之前与殿下取得联系。”
　　叶扬沉默地点了点头，觉得计划可行。
　　俞川又笑眯眯地道：“你这猪脑子，怎么联系就不用我教了吧？”说完还未等叶扬反应过来，他便风一般消失在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