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图》花杞

7、Chapter 7

　　叶扬被俘后神志尚不清楚就被扔到了一辆肮脏密闭的木车上。马车颠簸着向前行进，越往北走，天气越发寒冷。一到夜里，便是呼啸而过的北风，寒气从木板缝里渗透进四肢百骸之中。
　　除了他，木车上还有几个南国人，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有些伤口严重的已经开始慢慢溃烂，散发出一阵阵带着血腥味的腐肉之气。更别说几个人共同挤在这片狭窄/逼仄的空间中，气味更加熏人。
　　这之中受伤最轻的叶扬，靠着自身的内力还勉强能够耐住寒意，但这股的恶臭实在是让人恶心到了极点。几天没洗过澡的叶扬不禁心中暗暗想到：俞川这个家伙！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下次再见到他不把他扔到粪坑里决不罢休！
　　又过了几日，车上少了几个人，是那几个伤重的南国士兵......俘虏在这种时候，如果不幸得病，就等于是个死人了。叶扬尽量不去想他们到底去了哪里，或许是找个地方埋了，或是被弃尸荒野，更有人还没断气就被扔下的，任其自生自灭......一种绝望而悲凉的气氛萦绕在周围幸存者们的心中，大家都默不作声地祈祷着。
　　活着就好。

　　就在封穆乔一行人出发的第二日，南宫将军府的长子南宫煜也即将带兵奔赴北方战场。
　　南宫煜收拾好后正准备出发去校场，突然南宫瑾背着一个小包袱出现在他的房间拉着他的手说道：“大哥，带我一起吧？”
　　南宫羽正色道：“胡说什么？”
　　被大哥一口拒绝的南宫瑾有些失落道：“小雨走了，你也要走，又是我一个人了。”说着说着竟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南宫煜。
　　南宫煜有些心软地蹲下身平视她道：“瑾儿，你怎么会是一个人呢？家里不是还有别的弟弟妹妹。”
　　“我不想跟他们玩儿，你别再丢下我，或者你带我去找小雨好不好？”
　　南宫煜伸出手用大拇指抹掉了她的眼泪，摸了摸她的头道：“多大的人了还哭？大哥很快回来，听话。”
　　南宫瑾有些不相信：“真的？”
　　南宫煜站起身牵着她的手往门外走去：“嗯，送大哥到门口吧。”
　　晨光下，偌大的南宫将军府，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牵着手最终隐没在金色的朝阳中。
　　“瑾儿，你相信大哥吗？”
　　“当然！我最喜欢大哥啦，我只相信你！对了！还有小雨！”
　　我......只相信你......
　　冬风吹散了这段很多年以后，显得那么可笑的对话。

　　回郦城的路上，窦泠雨的伤势有些反复，可能是路途遥远而颠簸，又不太适应北方的气候，他经常吃不下东西，人也越发瘦了下去。最近他很难入睡，就算好容易睡着了也总是在做一些奇怪的梦，断断续续毫无章法，让他精疲力尽。
　　见他不舒服封穆乔也不敢再烦他，让出了整个马车给他，自己骑马上路。
　　这日午后迷迷糊糊中窦泠雨梦见自己站在母后的寝殿，父皇走了过来，伸手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对他说道：“吾儿，替我报仇。”说完后父皇头也不回的走了，他呆呆的望着父皇消失的地方喊道：“父亲，你别走！”回应他的只是一片漆黑的虚空。
　　随后母后的身影却在一片迷蒙中突然出现，她浑身裹着血，依旧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目光停留片刻，却一句话也没说就转身离开。他跌跌撞撞地奔跑着，绝望地追上去喊道：“母亲，别丢下我。”然而不管他跑向何处，都已经找不到母后的身影。
　　再后来，阿笙，南宫兄妹......他们一个个出现，又渐渐远去，他颤抖地蹲下身愣愣的看着远方再也没有力气去呼喊。
　　突然一个骑着马的少年冲他跑了过来，这马异常暴烈，冲到他面前却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终于在他差点命丧马蹄的时候，少年跳下了马背挡在了他前面，他终于看清了少年的脸，是那个聒噪的小太子。
　　他颤抖地拽住封穆乔的肩膀，说道：“你别走，好吗？”
　　封穆乔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无声无息地蹬上马背离开了。
　　“连你......也要离开吗？”窦泠雨站起身想要追上去，却发现有人从背后紧紧圈住了自己，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前进一步，他转过头想知道那是谁，却看见出现在他身后的正是他的皇叔，窦安正一脸疼爱地看着他......
　　“放开我！”窦泠雨的声音几近沙哑，他嘶吼道。
　　突然，他从梦中惊醒，睁开双就看见抓住他的封穆乔。
　　“好好好，我放手我放手......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窦泠雨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梦都是假的，别害怕。”
　　“到哪儿了？”
　　“已经到盛州境内了，再有两三日就到了。”
　　马车正驶过一片广袤的草原，窦泠雨掀开车帘往外望了望，草地上覆满了积雪，沉沉的落日缓慢地没入地平线，一条细长的小路曲折地通向遥远而未知的远方。

　　自从窦泠雨和大哥相继走后，南宫瑾整日在家中闲来无事，实在闷得发慌的她只好天天给他们写信，一天写两封，一封给大哥一封给小雨，写完就找来管家给寄出去。然而她写了很多信，大哥却只会偶尔回一两封给她，而窦泠雨，则从来都没有回过，她信中几次问过大哥窦泠雨的地址，南宫煜的回复都是同一个地方，明明没写错啊，为什么不回信呢？
　　这一日她照常把信交给管家，管家却跟她说：“小姐，小的昨日去驿站，那信使让小的把这个交给您。”管家说完拿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给她。
　　南宫瑾接过信问道：“哪里来的？”
　　“墨州方向。”管家答道。
　　南宫瑾听到“墨州”两个字嘴角立刻向上扬起一个弧度，她兴奋地说道：“墨州！一定是小雨的回信！”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然而纸上只是草草写着四个大字：查无此人不必再寄。
　　突然间，一盆冷水当头灌下，浇湿了南宫瑾炽热的内心。
　　管家看她表情不对，就知道那并不是她期待的结果，只得小心说道：“小姐，恕小的多嘴一句，墨州那边已经失守多时，找不到人也是常有的，您别难过。”
　　南宫瑾攥着那封墨州方向来的信封久久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开口道：“别再寄了，两封信都给我吧。”
　　管家颤巍巍地递过去说道：“小姐，将军那边的也不寄了？”
　　“不寄了，你去吧。”南宫瑾回到房间，拿着那两张未曾寄出的信，扔进了碳盆中，火焰呼呼地烧起老高。她盯着那盆炽热，眼里有不明的光，喃喃道：“怎么会呢？怎么会......查无此人？......堂堂皇子......怎么就无此人呢？”

　　此时军营中的南宫煜正在跟各位将军商讨战局，突然一阵寒风吹过，案上的蜡烛摇曳了两下又继续散发着微弱的光。
　　自从南宫煜带着大批援军及时赶到，令节节败退的南国开始了有了一些转机。毕竟是武将世家出身，又带着精锐部队，杀了北军一个措手不及，暂时抵抗住了北国进攻的态势。
　　而北军此刻也已经经过了长久的战争，战斗力明显开始下降，再加上长途奔袭本就疲累，南方环境又与北方差异较大，将士们越往南边也逐渐开始出现水土不服的症状，少数严重的已经完全丧失了战斗能力。
　　战争进入了相持不下的阶段，一向勇猛的战斗民族似乎不再那么势不可挡。而南国将士们保家卫国的决心却随着南宫煜的到来到达到了空前的最高点，但此时若继续打下去，结局只会是两败俱伤。
　　就在这时，南宫煜接到了来自敌方的谈判信，他的出现终于给南国赢得了谈判的机会。这封信被连夜加急送往虞城，三日后，双方决定，同意谈判。一场决定战争是否会继续下去的拉锯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