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图》花杞

5、Chapter 5

　　一个月后，玉州虞城，中宫。
　　这一日午后，满腹忧思的百里皇后同时接到了两份密报，一份是南宫煜呈给皇上的密信，上书八字：皇子已死，陛下勿忧。而另一份则是从天音山送出来的，同样写着八个小字：下落不明，尚有生机。看完后随即烧了两张字条，微颤地手透露出内心的惶恐与激动，她紧紧地拽着衣角，矛盾极了。然而这矛盾转瞬即逝，终究是儿子生的希望更让自己欣慰一点。她闭了闭眼，默念道：上天保佑，泠雨尚有生机，我还不能死。
　　突然，太监尖锐且拖沓声音在宫外响起：“皇上驾到！”
　　百里醇的心微微一颤，又立刻恢复了平静。
　　窦安缓步走了进来，见皇后不曾行礼却也不恼怒，只揽着她的肩膀对她轻笑着问道：“皇后点蜡烛干什么呢？”他深情款款的盯着皇后的眼睛，从远处望去仿佛他们是一对相爱已久的恋人。
　　百里醇抬起头直视窦安，镇定道：“回皇上，今天是先帝‘末七’。”
　　“哦？是吗？皇兄走的可真不是时候，战事如此胶着，他竟撂挑子去了。”窦安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非常之不要脸。他谋害皇兄夺走帝位，人人心知肚明，到他口中却生生变成了临危受命。
　　史书记载：南国一百一十八年十月初三，靖帝薨，其子年幼，恐不堪大任，遂传位安远亲王以继大统。新帝念皇子年幼，尚无阅历，令其前往墨洲历练，以期来日学成回朝，接任皇位。千百年后，谁还会记得事情的真相。朝堂之事自古以来就是成王败寇，谁拥有权利，谁就能改写历史。
　　皇后冷笑一声道：“是啊，先帝怎么死的，皇上心里最清楚不过了，不如皇上来告诉臣妾，为何先帝正值壮年却死得这般蹊跷？”
　　空气像是被凝固住了似的，唯有案台上的蜡烛轻轻摇曳。
　　窦安仍是微笑着看着她，眼神中夹杂着七分趣味三分了然，似乎是已经习惯了皇后这样的质问。这后宫，乃至整个皇宫之中，如今也就只有皇后一人还敢这么跟他说话了。倒不是说朝廷上下没有先帝旧人反抗，而是反抗者都已经不在了。
　　过了许久，窦安开口道：“皇兄怎么死的，自然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你想知道？等你死后，去问他便是。”他的语气带着些许戏谑，就像在逗一直毫无反抗能力的小白兔。
　　百里醇闻言不再出声。窦安见她噤声，搂了搂她继续说道：“好了好了，过去的事情以后就不要再提了，你现在是朕的皇后。今日朕来这儿是想告诉你，护送雨儿出京的南宫将军已今日前回京了。”
　　窦安同先帝窦靖长得有几分相似，都有一张不怒自威，却又极俊美的脸，但他比窦靖更平添了一份阴狠与城府。窦靖总是板着一张脸对人，而窦安却从来都是微笑着置人于死地的。
　　百里醇听见“雨儿”两个字脸色一变，急切地问道：“雨儿怎么样？安全到虞城了吗？”心中却嘲讽道：护送？是挂护送之名，行杀人灭口之实吧！可她知道即使她的孩子身陷囹圄，即使她深知真相，此刻的她也必须作出一副完全信任对方的反应。
　　窦安见状安慰她道：“南宫煜说他很好，不必担心。”睁眼说瞎话很有一套。
　　百里醇闻言点头，状似安心道：“那就好，陛下，臣妾想亲自见一见南宫将军，问问他雨儿.......”
　　皇后尚未说完，就被窦安打断：“战事紧急，国家正是用人之际，南宫将军不日将启程去北方战场了，皇后当以大局为重。”说完含义不明地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起驾离开了中宫。
　　窦安跟皇后说的话基本上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但有一句是真的，那就是南宫煜即将带兵赶赴前线。短短两个月不到，南国已经连失四城，就连窦安都没想到北战斗力国竟如此强悍，如果再不及时打退北军，不日打到南边来甚至连谈判的机会都没有了。
　　南宫煜回到将军府已是申时，从皇宫出来后他紧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本以为皇上会问他三殿下的事情，谁知他却只字不提，只同他说了如今的北方的战况，并派他三日后带兵支援北方守军，看来皇帝并不曾疑心暗杀之事。
　　刚到将军府门前，就看到站在里面向外张望的南宫瑾，南宫瑾也正好看到了他，便立刻冲他跑了过来：“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南宫瑾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今年一十有二，从小就格外淘气，将军府从来没人敢惹她，，娇纵起来连南宫卓也拿她没办法。南宫卓有几房姬妾，对他的正妻也就是南宫煜兄妹的母亲却态度冷淡，只是相互尊重而已。但对嫡出子女却是格外疼宠，更是纵得小女儿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南宫瑾从小到大就只对一个人言听计从，那就是比她大整整十岁的哥哥——南宫煜。南宫煜一把抱起了她，说道：“嗯，手怎么这么冷？站在门口也不多穿件衣服？”
　　南宫瑾揪着他的鼻子说道：“知道了大哥，一回来就知道唠叨。你送小雨去墨州也不带上我！”
　　南宫煜脸色微微一变又立刻恢复正常地说道：“咳，墨州又远又冷，殿下又不是去玩儿的，你跟着干嘛？”
　　南宫瑾懊恼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这一走我上哪儿找他去。”
　　南宫瑾整天三句话离不开窦泠雨，南宫煜不欲与她多说，放下她踏进了将军府。
　　现在的南宫氏，可谓是京城恩宠甚厚的大家族了。靖帝时期，南宫一氏世代习武多为武将，南宫煜的祖父威远将军就曾为国捐躯功不可没。为表彰南宫一氏的功劳，靖帝曾下旨，不管嫡子何时出生，威远将军的嫡孙女儿南宫瑾都将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威远将军死后嫡长子南宫卓当家，这时的南宫一氏已经到了手握重兵功高盖主的程度。然而盛久必衰，窦靖对南宫家有意无意的打压与忽冷忽热的态度使南宫卓感到警惕，于是他暗中勾结当时还是安远亲王的窦安，合谋策划了一场骇人的宫变。现如今南宫卓虽保住了南宫家的权利与地位，却使南宫一氏永远的背负上了背主求荣之名。
　　天色渐晚，皇宫各处都掌起了宫灯，昏黄的甬道中，窦安正闲庭信步地把玩着一串佛珠。灯色晦暗，更是让人看不明他脸上的表情。快走到长信殿时，他转身，眼里的精光犀利，对着身后跟随的内侍说道：“派人去叫阿辛过来。”说完就直接走进了长信殿中。
　　片刻后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闪入了长信殿，见到窦安后立刻跪下道：“陛下，您有吩咐？”
　　窦安看了一眼地上的阿辛，沉声道：“嗯，你去查一查，皇后最近都跟哪些人走得比较近。”
　　黑影道了声“是”后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了。
　　经过一个月的休养，窦泠雨的伤势已经好了七八分，时常能下床走动走动，可他身在军营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只得整日窝在太子帐中看书。北方的气候寒冷干燥，封穆乔怕他适应不了就命人每日定时给帐中更换火盆。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窦泠雨渐渐发现封穆乔并不是一个真正不正经的太子，相反的是他经常不在帐中，就算在帐中也只是跟他嬉皮笑脸几句后就会跑去看书。
　　这日傍晚，正在营帐中看书的封穆乔突然接到从郦城发来的急召，命他即刻回京不得延误。封穆乔心中纳罕道：这个时候叫我回去干什么？
　　不久后，池木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启禀太子。”
　　封穆乔捏着诏书沉声道：“进来。”
　　池木低头进来，并未回避帐内的窦泠雨，小声说道：“殿下，宫中来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