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图》花杞

4、Chapter 4

　　封穆乔跑出门拉上门帘，把依旧站在寒风中的池木拉到一边，问道：“池木，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粥’？”
　　“啊？”池木愣了愣，摇了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你去问问伙房有没有南边儿来的伙夫，或者俘虏什么的，快去给我弄一碗粥来。”事情交代给池木后他又风一样回到了窦泠雨身边。“你先吃奶羹啊很好吃的，这个羊腿特别香不信你尝尝？还有这个牛肉，我最喜欢吃牛肉了，你一定要尝一下我真的没有骗你哦！要不我喂你？”
　　窦泠雨：“......”
　　在窦泠雨有限的八年人生经历中，他所接受的是最严谨的皇室教育，最严格的宫廷礼仪，时时刻刻要牢记自己是皇室子孙，言行举止、举手投足都必须要有皇家威仪。作为先帝窦靖生前唯一的嫡子，从他刚出生起就是被当作唯一的皇位继承人来教养的，日积月累的宫廷生活教会他忍耐与收敛，却没有人教他遇到敌国奇葩太子该如何处置。
　　眼前这个封穆乔，明明也是封氏嫡子，正经的皇位继承人，却完全没有半点正经太子该有的样子。据说当年封穆乔出生那会儿，消息刚传出来不到半个时辰，北帝连降三道谕旨：赐嫡子名曰穆乔，封太子，入主东宫。中宫受大赏，三宫六院皆同沐恩泽。四方诸侯觐贺，北疆万民朝拜，皆减供减税三年。北疆皆喜。
　　而现在这个让北疆皆喜的小太子，正大喇喇地拿着一只羊腿试图塞进窦泠雨口中。
　　“我自己来。”封穆乔偷袭不成，被窦泠雨拦截，他几乎有些颤抖地接过那只羊腿，嗅了嗅，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咬下去。趁封穆乔坐下喝水的功夫，又悄悄放回了食盒。
　　窦泠雨顿了顿，终于开口问道： “你是太子？” 便开始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人来。他身着暗赤色长袍，样式简洁却细细绣着五条金色龙纹，彰显着他尊贵的身份。飞髻入鬓，带着简单大气的束发玉冠，腰间别着一把银色匕首，系着碧色玉玦和护身符。虽然只比自己大三岁，但身量已远远比自己高出了一截。结实而颀长的身材一看就是从小在马背和摔打中成长的，但他又不像池木那种典型的虎背熊腰高大粗犷的北方人，也许因为楚后格外宠着他吧。他此刻坐在小木塌上，午后的阳光洒在他线条清晰的侧脸上，勾出了一圈金色的绒边，稚嫩的脸庞时而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时而又透着认真和执着。
　　真是个有趣的敌人。
　　听到窦泠雨的声音，封穆乔立刻放下水杯望着他，笑道：“是啊，不像吗？”
　　窦泠雨在心中暗暗咂舌：哪里像了？
　　封穆乔继续道：“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窦泠雨吧！我听说南朝的三殿下，五岁诵百书，六岁辨弦音，七岁作诗文，说的就是你吧！”
　　“不是。”窦泠雨沉默了会儿：“如果你指的是七岁写过几首短诗，那可能是吧。”从没出过宫门的窦泠雨着实不知道自己早已声名在外，但他绝不是自谦，宫廷中传出来的话本就只有三分可信，要说他聪明倒也不假，但也没有传言那么夸张。
　　封穆乔还想继续开口，窦泠雨怕他再说出什么离谱地话，急忙打断：“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南国的疆土？”
　　他这一问把封穆乔给问愣了。他们所处的陆地范围内存在着三个国家——北国封氏，土地五千二百里，城池四十六座；西国萧氏，土地三千里，城池三十座；南国窦氏，土地四千三百里，城池五十四座。三国中北国疆土最广，国力最强；南国则人口密集，人丁兴旺，国力居中；而西国则较弱，不仅国土不如南北两国，且人口也较为稀疏。三个国家虽实力各不相同分地而治，但却能相互制约保持平衡，因此呈现出一派三足鼎立之象。
　　南北两国实力相当，轻易不会大动干戈。西国虽然弱小，但在三国之中的位置又非常之特殊，国土与南北接壤一旦倒戈向某一国，势必会造成另一个国家被吞并的结果，然而唇亡齿寒的道理西国也懂。因为弱小所以更渴望和平与平衡的西国，往往会跟两个强国同时保持一种亲密暧昧的往来，包括皇室或宗室联姻。一旦南国的公主嫁给西国的皇子，西国就会嫁个公主去北国，反之亦然。这种靠女人赢来的三国和平虽然表面上看似稳定，但背地里却依旧暗潮汹涌。不然怎会因为一场宫变就引发了一场战争呢？这是君主和政客的无能，亦是弱国的无奈。
　　在长久的和平年月中，三国的外交政策往往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谁也不想轻易打破大局。除了往来运输的商队，对于其余人口的流动各国都控制地极为严格。特别是边境，每个人出境入境都要走严格的审核程序，根本不存在一个北国太子随随便便就能进入南国边境逛一圈，而且还领着随从轻易带走了一个人的这种事情。
　　除非......北国大军压境，闵城的守卫和驻军已经弃城而逃了。
　　封穆乔愣了半天眨眨眼睛说道：“这个，那个，呃......我听说你们你们南国边境有一种名叫雪融草的东西，可以救人于旦夕之间。你知道吗？”
　　“不知道。”雪融草又是什么东西？窦泠雨意思明明是问他为什么能轻轻松松踏足南国，他发现封穆乔总能成功的把话题带跑。
　　“那你现在知道了，雪融草是一种很珍贵的药草，可惜还没找到就遇到你了，也就顾不上找它了。”封穆乔甚至还有点懊恼的望着窦泠雨，随即又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道：“不过你放心，如果我找到了，一定会给你留一株的！”
　　窦泠雨深深的望了他一眼，眼神中有种不属于孩子的悲凉：“闵城......失守了吗？”
　　封穆乔被他看得有点浑身不自在，也没敢说话，毕竟闵城此刻已经被北国占为己有了。
　　窦泠雨见他不说话，就知是沉默为事实，冷笑道：“南国什么都是好的吗？不属于你们的也要占有，占有不了的就要强抢是吗？除了趁人之危你们还会干别的吗？”
　　简直是！一群强盗！不过这句话他不敢说出口，他对封穆乔还不是很了解，刚刚一番话已经说得很重，若再说他们是强盗，估计自己小命不保。
　　窦泠雨粗略回想了一下时间，自己昏迷两天，又睡了一天。也就是说三天前闵城就已经是一座只剩老弱妇孺待宰的空城了，否则堂堂北国太子怎敢毫无顾忌随意进出。料想当时南宫煜已经追到闵城，应该也已经察觉到了闵城异像，不然他怎可能会放自己一马，估计是觉得北军压境杀不杀我都没什么区别了吧。而他南宫煜，南国少有的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的少将军......竟然只一味遵从窦安密旨谋杀皇子，而对整座闵城的生死存亡不管不顾！
　　思绪万千的窦泠雨显然没有注意到坐在木榻上的封穆乔正慢慢向他靠近。一扭头，突然一张大鬼脸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噗哧”一声没忍住，笑出了声，牵动了全身的伤口都跟着一起痛了起来。紧接着胸口就像被卡了什么东西，呼吸有点困难，不一会儿又开始剧烈的咳嗽。
　　他这一咳嗽，倒把封穆乔吓得不轻，看他心情低落本想过来逗逗他，谁知道好心却没干出好事儿，还惹得他浑身不痛快，简直被自己蠢哭了......
　　封穆乔正急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坐在他身边轻轻拍他后背，边拍还边说：“哪里痛？我给你揉揉，这里吗？好点没？别害怕别害怕......”被他这么拍着拍着，窦泠雨竟也渐渐停止了咳嗽，一张小脸儿涨得通红。看得封穆乔心里又是荡漾又不是滋味儿，自己的脸竟也被憋了个通红。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池木的声音：“太子殿下，您要的东西送来了。”
　　“进来！”封穆乔尴尬，只能对着外面干吼了一声掩饰。
　　在营帐外的池木一头雾水，心说又怎么惹着他了。掀开门帘，正看见窦泠雨和封穆乔俩小孩满脸通红，一个瞪着他一个看着地......差点一个哆嗦，把那极其罕见且珍贵的“粥”给洒了。
　　封穆乔小心地接过那唯一的一碗粥，走到窦泠雨床前时竟是一滴都没洒出来。
　　“你要的粥。”封穆乔一张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一双大眼睛满含委屈地瞅着窦泠雨说道。
　　窦泠雨接过粥，不禁腹诽，你还委屈了，这副表情得是受了多大的冤屈啊。
　　喝了一口碗中依旧温热的粥，味道不像自己平时吃的那么甜腻，但能在这冰天雪地中弄出这么一碗来也着实是不容易了，加上他很久没吃过东西，竟觉得这碗粥比宫廷里做得还要好吃。一想到宫中他忍不住想起了母后，不知道母后此刻是何种境况，应该比自己更加难受吧。自己身在敌国反而有一口粥喝，若是在自己家中，怕是要死无全尸了。
　　一碗粥喝完，似乎，连这个小太子也不那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