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图》花杞

3、Chapter 3 初霁

　　天音山上，几匹黑马在一座小殿前急急地停住。这座名叫伽蓝的宫殿并不巍峨，只有三层。飞起的檐角被古藤缠绕，笼罩出一片阴暗。殿前的承重柱上雕刻着数只上古神兽的图像，殿内并未掌灯，却依稀有人影在来回摇晃。黑衣的姑娘翻身下马，带着几个随从冲进殿内。
　　“百里长老，还是没找到？”阿笙看见他们回来却没有带回窦泠雨急忙问道。
　　百里颜褪下斗篷，说道：“找了几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把殿下弄丢的，我对不起皇后。”说着，阿笙的眼泪便涌了出来。他太害怕了，甚至有点颤抖。半个月前他护送着三皇子，从南宫那个火光滔天的修罗场一路往北奔逃。皇后说往北走一直走，走得越远越好。也料想到，这一路会有一波又一波的追杀折腾地他们精疲力竭，可他从未放弃过，也不曾像现在这么害怕。可现在，他弄丢了皇后最后的希望。在南北交界处，最终抵不过现任帝王派出的杀手，而他去天音山搬救兵却为时已晚。小皇子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没找到尸体并不是个坏消息，可能还活着也说不定。”百里颜转过头看着身后一袭黑衣的左使叶扬，镇定地说道：“叶左使，三殿下很可能被谁救走了，这个人可能忠于先帝，也可能是乡野村夫，你立刻派人去找，就是把闵城甚至是整个墨州都翻一遍也要给我找到！绝不能让他流落在外。”
　　“属下遵命。”叶扬拱了拱手旋即带人离开。
　　窦泠雨从沉睡中第二次醒来已是次日午后，连日来的大雪终于停歇，漫天的阳光透过支起的窗户洒在地上，金色的尘埃在光束中缓慢地漂浮。睁开眼发现那个烦人的小太子不在，他暗暗松了口气，怔怔的盯着光束发呆，接连的遭遇和追杀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虽说很多时候他都表现出了与他年纪不相符的坚强和成熟，但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个刚满八岁的孩子。本以为冻死在雪地中已经是最坏的情况，可现实远远比这更加糟糕，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被敌国太子所救，此刻只能深陷在北疆军营之中......
　　看着窗外被白色覆盖的帐篷顶，他想起从来不会下雪的玉州虞城，那是南朝的都城，寒风永远吹不进富丽堂皇的宫殿。帝后把他保护的很好，在他的世界中，从来没有黑暗与寒冷，也不懂什么叫权利倾轧，明争暗斗。突然有一天，父皇去世皇叔登基，母后变成了皇叔的皇后，他简单美好的童年一瞬间坍塌。
　　自己还未来得及长大，江山已然易手。一夜之间他知道了什么是彻骨的寒意，什么是冰凉的亲情，什么是亡国弑父夺母的血海深仇！
　　门外突然传来的声响打断了窦泠雨的思绪。
　　“殿下！您今天的字练完没啊？您怎么又跑过来看他！”
　　“嘘！你小声点！”另一个故意压低的声音回答道。
　　那两个人蹑手蹑脚的掀开门帘，有人悄悄说道：“给我，你站在这儿，随时待命。”
　　帐外的池木：“......”一阵寒风吹过，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于是忍不住想到：殿下不愧是殿下，人中豪杰，从小就见色忘友啊啊啊啊！
　　紧接着窦泠雨看到的，是一脸认真的封穆乔，他端着一个冒着白气的碗摇摇晃晃边走边洒地朝他走来，终于走到床前，差不多被他洒了一半......
　　刚准备放下碗，封穆乔就意识到了窦泠雨的目光，他惊讶道：“你醒啦！什么时候醒的？”窦泠雨轻声回道：“刚刚。”他天生不太喜欢说话，如今身处异国他乡又有伤在身，更是闷闷不乐不欲多言。
　　“哦，你饿了吧？诺，喝吧。”封穆乔看了眼剩下的半碗，有点羞恼，却依旧诚恳地递给他。看着这么诚恳的小太子，窦泠雨犹豫着，终究不忍拂他好意，接过碗疑惑道：“是什么？”封穆乔瞪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看着他，似乎不大理解他为何有此问，顺口答道：“奶！”
　　窦泠雨听了不由大惊，“谁的奶？”心说为什么这么大的人还喝奶？
　　“ 啊？谁的？羊......羊的啊。你......不会没喝过吧？”封穆乔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为什么会喝过？”窦泠雨更是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很好喝的，你尝尝看！”小太子期待脸。
　　“......”窦泠雨悲哀的发现，自己很可能还没被敌国弄死，就已经被饿死了。
　　“咕.......咕.......”昏迷了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的窦泠雨无奈地摸了摸肚子，鼓起了莫大的勇气，犹豫地尝了一小口，惊讶的发现味道竟然真的不错。
　　小太子看他的神色便知，一脸得意地道：“怎么样？好喝吧！”
　　窦泠雨轻轻“嗯”了一声，默默地喝着剩下的半碗羊奶。他喝东西的样子让封穆乔不由地想起曾经养过的小猫，大概因为伤口的原因，他喝起来尤其的缓慢，小猫吃食一样，缓慢轻柔的喝一小口，很久才喝完了剩下的半碗奶。
　　封穆乔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不禁有些看呆了。他身边的所有男性，从来都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北方大汉，从小到大他还从未见过有人吃东西竟然能吃得这么优雅。
　　直到窦泠雨放下碗，他才回过神问道：“咳咳...唔...我们这儿还有马奶牛奶你要不要尝？”
　　“ 不......不用了，谢谢。”窦泠雨婉拒。
　　“那，那我去给你拿别的吃的！”话未说完封穆乔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门外的池木望着风一样的太子殿下，还没来得及问他干嘛去，就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想起封穆乔小的时候没事儿总爱往宫外跑，回来总是顺手救几个小猫小狗带回宫里养。直到七岁的时候，跟父皇去猎场，求着他父皇放了一只小狼崽，带回来当宠物养着。当时的他也是这样跑前跑后忙的不可开交，一会给它送奶喝，一会给他送羊腿，还非得亲自动手，宫女太监都不许碰。因这只小狼崽的眼球黑少白多，他还给它取了个响亮的名字：白眼狼！一年后顾侯爷出使萧氏西朝，皇上让封穆乔随行，谁知他走以后小狼崽趁人不备一溜烟跑了，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真正是不敢辜负太子主人赏赐给它“白眼狼”的名字。封穆乔回来后发现他好吃好喝养着的小狼崽竟然忘恩负义的跑了，跟太监宫女们发了好一通脾气，最后发誓再也不救任何动物。后来他的确没有再救过动物，谁知改成救人了，而且还救了个不得了的人。池木抓抓脑袋，一脸无奈地跟上。
　　没过多久，封穆乔一手拎着一个食盒再一次掀帘而入，窦泠雨见状不禁想道，北疆真的穷得连随从都养不起了吗，需要堂堂太子亲自端饭送菜？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刚刚还跟在封穆乔后面提着食盒的随从已经被他挡在了太子营帐之外。按照他以前养小狼崽子的习惯，食物什么的是一定要主人亲自投喂的！
　　封穆乔一边乐滋滋地打开食盒一边说道：“给。”
　　全是肉。
　　窦泠雨绝望地看了看房间四周，又绝望地看了看封穆乔手里的食物。他发现南北差异竟然如此之大，这些食物根本毫无色香味可言。
　　封穆乔见他迟迟不肯动手，便问道：“不喜欢？”
　　窦泠雨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封穆乔很疑惑，他拿出了自己觉得最好的食物，以前养的小狼崽子也最喜欢吃这些了！
　　“那你喜欢吃什么？”他不解的问道。
　　“有......有粥吗？”窦泠雨想，反正落在了北国人手中已是将死之人，总不能做个饿死鬼，咬咬牙，大胆的向小太子发问了。
　　“粥？唔？哦！粥啊！有！有有有！”说完又一溜烟跑了出去。
　　难道真的有？窦泠雨不禁有些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