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图》花杞

14、Chapter 14 国丧

　　翌日一早，封穆乔被封骋叫到御前用早膳，封穆乔兴趣缺缺，吃得心不在焉，一碗汤撒的满桌子都是。
　　楚后病重，封骋心里本就有说不尽的悲痛，如今又见儿子也这般魂不守舍，他不免心生恼怒，板着一张脸说道：“你母后没教过你怎么吃饭？成日没个正形，对得起你母后对你的期望吗？你这太子怎么当的？有没有一点皇兄的样子？”
　　这话对封穆乔来说，算是极重的训斥了。封穆乔虽不是封骋的长子，但却是唯一的嫡子，虽然之后又添了几个庶子，但都不及他身份尊贵。楚后宠他，他却怎么宠也宠不坏，虽小错犯过不少，大错倒是一件也没有，因此封骋平日不太管教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他对这个嫡子大多时候是放任自由，极少说这种重话的。
　　封穆乔跟窦泠雨经历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童年，在这种宽松的坏境中，从小封穆乔就无拘无束洒脱不羁惯了，偶尔听见一次父皇的训斥，第一反应不是畏惧，竟然觉得新鲜。
　　可这几日封穆乔心中也憋着一股气儿正没处撒，封骋这一刺激，他愣了一会，随后“哇”地一声嚎啕大哭了起来，嘴里还有没嚼完的食物也顺着吐到了桌面上。
　　封骋：“......”
　　自封穆乔懂事以来，他便再也没在封骋面前流过眼泪，就像一个孩子在十分敬佩的人面前往往会装作很成熟的样子，以至于封骋都快忘记他的这个儿子也才刚满了十二岁，也是个会哭会闹会难受的即将失去母亲的孩子。
　　封骋见他十分委屈，微微咳嗽了一声道：“好了好了，再不吃都凉了。”
　　“你这都多大了？待会儿出去再被你母后和弟弟妹妹们看到。”
　　“别一边抽一边吃！回头再噎着！”
　　没多久，封穆乔恢复了平静，抽抽搭搭地继续吃早膳。他这一哭，气氛缓和了不少，连日来因皇后病重的阴鸷也散去些许。
　　父子两人平静的早膳突然被太监尖锐的嗓音打破。
　　“——启禀陛下，殿下！”一个太监急匆匆道。
　　“什么事？”封骋隐隐不安道。
　　“太......太医说......皇......皇后娘娘......”那太监因太紧张结巴了起来。
　　还没待他说完，封骋和封穆乔父子俩便立刻冲了出去。

　　就在原定回宫日期的前一日，楚后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弥留之际，她叫来封穆乔坐在身边，平静地对他说道：“穆儿，这几天都瘦了......咳咳......”
　　她深深喘了口气继续道：“别难过，母后这病能活到今日已是大幸。”
　　封穆乔使劲点了点头，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
　　“母后只能陪你走到这里。”
　　“从今往后......要听父皇的话。”几句话说完，好像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楚后力不从心地抬了抬早已枯瘦如柴的手，想再抚摸一下幼子的脸庞，明明近在眼前，她却好像无论怎么用力都够不着似的。
　　封穆乔急忙俯下身，将脸凑到楚后的手的手中，双手紧紧握住她颤抖的手，含泪说道：“母后，儿臣会听话的。”
　　楚后欣慰地笑了笑，将头转向站在一边封骋，吃力地说道：“此生能做陛下的妻子，我三生有幸，穆儿就交给陛下了。”
　　封骋重重地点了点头，杀伐决断地帝王看着年少便嫁入皇家的妻子，也不禁哽咽起来，他轻声在她耳边说道：“子秋，穆儿很好，这些年多亏有你。”
　　楚后出神地望着面前长得几分相似的父子两个，扬了扬嘴角，留下了一个温柔的微笑，最终缓缓地永远地阖上了那双美丽灰暗的双眼。
　　“——皇后娘娘薨！”随着太监尖锐的声音，这位曾为北国诞育了储君的年轻皇后最终于北国一百一十八年三月二十一日在穹山的猎宫中撒手而去。
　　众人皆跪，悲恸不已。
　　楚后去世，乃国之大丧。皇帝下令在穹山停灵三日，原定于三月二十二日回宫的日期被推迟至二十五日。
　　叶扬得知消息后，即刻飞鸽传书给俞川，鸽子刚飞出去没多久，叶扬便看到门外漏夜前来的窦泠雨，门外的他腰站的笔直，身着一席暗色衣袍，外罩一件黑色斗篷，泠然的月色挥洒在他幼小的身体上，凸显出些许清冷的意味。
　　叶扬急忙将窦泠雨让进屋内，关上门道：“殿下，您怎么来了？没被发现吧？”
　　窦泠雨摇了摇头道：“宫人皆戴孝哭灵，没人会注意我一个外人的。”他边说边解下衣帽，露出一张清瘦且白皙的脸来。
　　这是叶扬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个皇室的遗子，上次在山上情况紧急，并没太注意这个皇子的样貌，现在看来倒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他穿着的衣物大概是那个小太子的，看起来松松垮垮，并不十分合身。即便是如此，也难掩其俊秀的外貌，他的样貌与百里皇后颇有几分相似，但仔细一看那份果断和冷静倒像是和窦靖如出一辙，即使现在他的身份甚至比普通布衣还不如，但只要他静静坐在那里，哪怕没有任何动作和表情，自内而外散发出的气场却是与生俱来的，是窦安无论如何也夺不去的。
　　也许正因为有这样的一个遗子存在，才是先帝驾崩之后“浮图”不散的缘由吧。
　　叶扬收敛好心神，恭敬地问道：“那殿下此来是？”
　　窦泠雨并没有回答，而是问道：“还是回宫那日离开？”
　　叶扬颔首道：“属下正在等消息。”
　　窦泠雨继续问道：“你们，跟父皇很熟吗？”
　　“属下只是曾见过先皇一面。”
　　窦泠雨轻轻道了声“哦”后便是一阵沉默。
　　半晌，复又说道：“我只是，有点想他了。”
　　“殿下，思念父母，此乃人之常情。”
　　“你叫什么？”
　　“属下叶扬。”
　　“叶扬，你们一定知道母后的消息吧？”
　　叶扬本想说他并不清楚皇后的境况，可看着窦泠雨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不知为何竟变成了：“皇后近日安好，殿下不必担心。”
　　窦泠雨闻言轻轻松了口气，但表情依旧是无悲无喜，只道声“谢谢”便回去了。
　　俞川接到停灵三日，推迟回宫的消息后，立刻告知百里颜，并回复了一封短笺，上书：皇后薨世守卫松懈，乃救出殿下之最佳时机，事不宜迟，即刻准备，明日子时行动。
　　第二日一早关于丧葬事宜谕旨便传至整个京都，楚后作为北帝的挚爱正妻，死后自然是极尽哀荣风光大葬，她的葬礼可谓是空前隆重。
　　丧仪规定：葬礼期间，皇帝辍朝九日，仍循以日易月之制，服缟二十七日；妃嫔、皇子、公主服白布孝服，皇子截发辫，皇子妃嫔亦剪发；亲王以下，凡有顶戴的文武大臣皆摘除冠上红缨，哭灵三日，百日内不准剃发，持服穿孝的二十七天内，停止音乐嫁娶；京中所有军民，男去冠缨七日，女去耳环，在此期间，亦不嫁娶，不作乐。【注】

　　自从楚后去世后，窦泠雨便再也没有见过封穆乔，白日里叶扬曾递消息给他，说今夜子时便有人接应他们离开。窦泠雨本想，就这样悄悄离开不见也好，万一被发现又多出许多麻烦。直至晚间，叶扬送来晚膳，一众宫人皆不在场，叶扬径直走到内室，见到窦泠雨道：“殿下，有样东西，子时之前您若能见到太子，便替属下交给他吧。”
　　窦泠雨放下怀中的穹雪问道：“是什么？”说完暗暗想道，叶扬向来与封穆乔没什么交集，能交给他什么东西呢？
　　叶扬随即拿出一本小册子，交到窦泠雨手中，说道：“是一本菜谱。”
　　窦泠雨随意翻看了几页，里面的确记载着一些南国菜品的做法，他疑惑道：“这菜谱是？”
　　叶扬拱手道：“属下刚来那日接到太子口谕，命属下将送来三次以上的菜品都记录下来，并写下详细的做法和食材。”
　　窦泠雨愣住。
　　叶扬继续道：“如今猎宫内上下人等皆去跪丧了，只得交给殿下您了。”

　　注：丧仪参考自乾隆帝第一任皇后富察氏丧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