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图》花杞

13、Chapter 13

　　半个时辰后封穆乔才悠悠转醒，窦泠雨坐在一边望着地上死去的母狼发呆，一只幼狼围着母狼的尸体呜咽着。窦泠雨听到动静，转头看了封穆乔一眼，发现他醒了，便起身抱起了那只幼狼，走到他跟前问道：“可以带它回去吗？”
　　封穆乔满心疑惑，刚刚自己好好的，怎么莫名其妙地就晕过去了？刚才那只狼明明没到重伤垂死的地步，怎么就突然死了？但一看到窦泠雨抱着一只幼狼委委屈屈地站在他面前，一双深黑的瞳孔中盈盈似有泪光，他的这些疑惑还未及开口，就已经全部憋了回去。
　　“可以，当然可以。”封穆乔不假思索道。
　　“那我们回去吗？”
　　“嗯。”封穆乔晕晕乎乎地站起身，摸了摸后颈，似乎有些刺痛。
　　谁知窦泠雨抱着小狼就往回走，丝毫没有任何向他解释的意思。
　　封穆乔忙不迭跟上去，凑到窦泠雨身边说道：“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名字？”
　　“嗯，给它取个名字，以后它就跟着你啦！”
　　“是吗？”窦泠雨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它生于穹山，又通体雪白，叫穹雪吧。”
　　封穆乔拍手称赞道：“好听！比白眼儿好听多了。”
　　两个少年和一只幼狼并肩行走在杳无人烟的山间，待回到猎宫时，已不知不觉过去了大半日。人们常说的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大抵便是如此罢。

　　与北山之中平静的岁月比起来，南都如今却很不太平。
　　南方比北方开春早，才是三月光景，四处却都已洋溢着暖意，街上行人踏青赏花，春游逛庙会，本是极热闹的一番春景，却不料，南宫将军府的嫡女南宫瑾不知何时在这桃花依旧笑春风的繁华中“走丢”了。
　　一向视南宫瑾为掌上明珠的南宫卓得知爱女丢失的消息后，勃然大怒，严惩跟随小姐出门的仆役，并派出了整个将军府的全部府兵，一时搜得整个京城鸡飞狗跳，满城风雨，但最终也没能将幼女找回来。
　　南宫煜得知消息后，急忙从城西郊大营赶回府中，府中众人却都各执一词，有人说小姐是在踏青时不慎走丢，又有人说是在逛庙会时被人拐走的，更有人说是她自己带着侍女小月跑了......几方争吵，谁都不愿担这个弄丢大小姐的罪名。
　　南宫煜气急，只得进宫面圣，请求卸下军务亲自外出寻回幼妹。现世四海皆平，南宫家逐渐坐大，皇帝隐隐不安，如今势头正盛的南宫少将军却突然要卸甲而去，皇上自然是喜闻乐见，遂同意了。
　　而闹得整个将军府鸡犬不宁的当事人，南宫家的大小姐，此刻正悠闲地坐在一辆去往墨州的商队货车上。
　　侍女小月看着小姐毫无惧色的样子，神情担忧道：“小姐，咱们就这么跑出来了，老爷肯定会......”
　　南宫瑾无所谓道：“出都出来了，就别再提我爹了。”
　　小月继续道：“那我们......真的要去墨州吗？那边现在已经是北方的领地了。”
　　南宫瑾到底是武将世家出身，骨子里都透着豪迈，她看了侍女一眼，说道：“怕什么？咱们跟的是商队，过境很方便。”
　　小月继续劝道：“但是墨州偏远，小姐您尚年幼且又是女儿之身，人生地不熟，何必为了一个三殿下以身犯险......车队离开都城不久，现在回去还来......”
　　南宫瑾目光望向远方，不久后回过神打断她道：“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行至午时，车队停至一处小客栈休息吃饭。
　　商队里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正绘声绘色地给大伙说道：“坊间传言，北国太子殿下，少年才俊气度不凡，本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储君，但他却有个专门爱拣活物的癖好，并且捡回去的活物往往不得善终。据说他犹喜凶猛野兽，还曾亲自养过一只狼！真可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众人皆大惊。
　　小月听后骇然，对着南宫瑾道：“没想到他们北国人这么可怕。”
　　南宫瑾则半信半疑道：“都说了是坊间传言，你还真信？”
　　仿佛是有人也有此疑惑，大声冲老者问道：“老大爷，如此宫廷秘闻，你怎知道地如此详细，难道见过真人不成？”
　　“那太子是什么人？高高在上怎会轻易露面，老朽又岂会见过，不过也是道听途说罢了。”那老人笑了笑继续道：“虽不完全可信，但无风不起浪，大约这个太子却有些独特癖好也未可知啊。”
　　众人附和，皆是一阵唏嘘，皇家子弟竟也有那不为人所知的怪癖，不知这样的太子将来登基又会掀起什么风浪。
　　谈笑中一顿饭便也散了。

　　旁晚，穹山之上。
　　一众人捕猎方归，而偷偷装病的封穆乔，正和窦泠雨在后院逗着那只刚刚捡回来的小狼崽子。那小狼似乎极依赖窦泠雨，一直围在他脚边转来转去，直到封穆乔强行将它抱回小窝，它才缩着脖子渐渐睡着了。
　　此后的几天，封穆乔便没有这般清闲，每日跟着父皇外出打猎，是北族皇家子弟的必备功课。没了封穆乔的聒噪，窦泠雨一个人乐得清闲，整日除了翻翻杂书就是给小狼崽子喂吃食，那只“穹雪”长得极快，没几天就断奶了，有时候封穆乔捕猎回来，会带一两只猎物到窦泠雨面前炫耀，随后那猎物就落入了狼崽子口中。
　　很快为期半月的春猎即将结束，回宫日期在即，却突然出了一件大事。
　　几日前楚后突然在晚宴上晕倒，从此便一直缠绵于病榻再也没能好起来。因皇后身体向来不好，随行前来猎宫的太医并不在少数，谁知这病来势汹汹，服了药却总不见好，几日下来人也渐渐瘦了下去，一日中有多半是昏迷状态，一时间众太医竟束手无策起来。
　　封穆乔整日陪在楚后榻前，一刻也不敢松懈。楚后时而醒来一阵子，时而又睡过去，药一碗接一碗，喝起来竟比吃饭还平常。众人虽嘴上不说，暗地里却都清楚，这年轻的皇后大约是大限将至了。
　　几日未曾睡好的封穆乔精神状态极差，正在长身体的少年因不曾好好吃饭变得清瘦起来，骨骼轮廓清晰可见，窦泠雨送来一些吃食，陪他坐在榻前，皇后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多时候都是如现在这般昏睡着。
　　窦泠雨从未见过封穆乔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印象中他永远都是众人的开心果儿，再难过的事情在他这里也能变得云淡风轻，不以为意。如今，他就好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一夕之间突然长大了，开始变得沉默寡言，面无表情，不再整日嘻嘻哈哈，好像再也不会有什么事情能令他展颜。
　　坐了许久，窦泠雨试探地问道：“吃点东西？”
　　封穆乔好像并没有发现窦泠雨在身边似的，突然回过神道：“哦，你来啦？放着吧。”
　　窦泠雨放下食盒，过了片刻，轻轻开口道：“父皇去世的时候，我也像你现在这样，不知道该怎么办，那种绝望和无助，我感同身受。”说完他轻轻拍了拍封穆乔的肩膀表示安慰。
　　封穆乔好像再也撑不住了似的，顺势抱住他，将头埋进他怀里，低声抽泣道：“母亲不要我了，她为什么不要我了，我哪里做得不好惹她生气了吗？”
　　窦泠雨立刻僵住，他从未安慰过别人，只得一下一下僵硬地拍着他颤抖的后背，说道：“离宫的时候，母后曾对我说，所有陪伴过你的人，终有一天会离你而去。这并不是你的错，因为每个人或许都有他们的不得已。”
　　封穆乔声音闷闷地说道：“你也会走吗？”
　　窦泠雨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收敛好情绪，说道：“我？也许吧。”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跟我比起来，你要幸福得多，你还有父亲，有很多值得信任的人，将来还会君临天下，我却什么都没有了。”
　　封穆乔抬起头看着窦泠雨低垂的眼睛，握住他的手说：“你记得吗，我说过，我有的东西都分你一半，你别走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