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图》花杞

11、Chapter 11 篝火

　　第二日一早，浩浩荡荡的车队从北宫正门缓缓离开，行进了大半日的路程，终于来到了位于穹山之下的皇家猎场。
　　猎场其实就是一片方圆百里的山间丛林。其中参天古木盘旋而生，飞禽走兽往来其间。皇室贵族居住的猎宫坐落于半山腰的一大片平地上，这里比山下的温度要低上许多。在人间三月早已是桃花盛开之景的时候，这里的积雪才勉强融尽。
　　等众人都在猎宫中安顿好后，已是傍晚时分。侍卫们在猎宫不远处堆起了木柴，不久后，便燃起了火光簇簇的篝火。这是打猎前的一种古老的祭山仪式，即众人须在皇帝的带领下，围在篝火周围祈祷山神赐予丰盛的猎物。
　　封穆乔一下马车，就带着窦泠雨来到自己在猎宫常住的那座宫殿，又叫宫女收拾出了一个偏殿，对窦泠雨说道：“咱俩挨着住。”
　　窦泠雨点点头，无所谓道：“不挨着睡就行。”
　　封穆乔脸一热，尴尬地笑了笑，没好意思接话。
　　这时池木捧着两套衣服走了进来，说道：“殿下，这是皇后娘娘给您准备的猎衣。”
　　“哦，放那儿吧。”
　　“祭祀快开始了，陛下那边儿也催殿下快些过去。”放下衣服后池木又说道。
　　“来了来了。”封穆乔下意识地牵着窦泠雨的手道：“走，带你去看篝火！”
　　走出宫殿，暮色已变得苍茫，不远处的火光吸引了窦泠雨的目光。他曾是那么害怕那团炽热的东西，记忆中火光冲天的宫殿，惨叫的宫人，燃尽了他一生所有美好的回忆，他觉得火是如此可怕的存在。但现在，人们围着它，饮酒欢笑翩翩起舞，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那团跳动的火焰，此刻又变得又是如此温暖美丽。
　　见他不走，封穆乔问道：“看什么吶？”
　　窦泠雨面无表情道：“我不想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窦泠雨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
　　封穆乔和池木面面相觑，只好看着他的背影道：“那你不要乱跑，我去去就回。”

　　祭祀过后，就是喝酒吃肉了，帝后坐在首位，与众位皇亲国戚举杯同饮。封穆乔略坐了坐，就趁人不备顺了一堆吃的跑回了寝殿。窦泠雨正坐在灯下翻阅一本宫里带出来的杂书，有些字他还不太认识，因此看得十分无趣。但他那种安静认真的表情还是很能唬人的，唬得封穆乔说话都变得轻声细语起来。
　　封穆乔把吃的推到他面前：“小雨！你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窦泠雨看了一眼封穆乔拿来的食物，继续看书道：“不饿。”他吃东其实西很挑，一般人都会觉得很难伺候，但架不住封穆乔乐意奉陪。
　　“不喜欢？那我带你摘果子去吧！”封穆乔好像永远都有产生奇怪点子的能力。
　　“现在？”
　　“嗯！猎宫周围有很多树，一年四季都有果子，很甜！”
　　“真的？”窦泠雨对甜食格外没有抵抗力，他有些动摇道。
　　于是两人避开众人，悄悄抽走了两束火把，就踏进了无尽的黑夜，走上了摘野果的征程。
　　走了一会后，窦泠雨怀疑地问：“你确定有？”
　　封穆乔肯定道：“当然！我来过很多次。”
　　窦泠雨追问：“我怎么一个都没看到？”
　　“再走一会就有了！”
　　“......”窦泠雨默默跟着他，心中忍不住想：我为什么会随便相信一个有“梦游症”的人？竟然还跟着他走了这么久，一定是在跟这个小傻子呆在一起太久了。
　　漆黑的夜晚，周围一片静谧，两个人的交谈很快被黑暗吞噬，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两束火把的光芒交叠在一起，在地面投射出两道很长的人影。
　　——突然，窦泠雨身影一顿。
　　“封穆乔！”他小声地叫了一声正在往前走的封穆乔。
　　“啊？怎么啦？”封穆乔转过头看着他道。
　　“你......你先过来。”窦泠雨招了招手。
　　封穆乔走到他身边说道：“到底......”
　　“你听......”
　　两个人同时噤声。
　　“呜......呜......”只听见从不远的地方传来了几声低叫。
　　窦泠雨有些恐惧地靠近了封穆乔，“这是什么声音？”
　　封穆乔好像一点也不害怕，想了想道：“唔，好像是......狼！”
　　“狼？！”窦泠雨有些不敢置信，他从没见过狼，只是听阿笙说过那是一种很凶猛的动物。
　　“不用害怕，这是幼狼的叫声，附近应该有个狼窝，看样子母狼去猎食了。”封穆乔说道，“说起来，我以前还养过一只......”
　　“你养过？在哪里？能......给我看看吗？”窦泠雨似乎对狼这种物种十分好奇。
　　“嗯，可惜后来它跑啦。如果还在的话，它应该也有狼崽了，说不定还能送你一只。”封穆乔点点头，一脸惋惜道，“你想看？”
　　窦泠雨点了点头。
　　“跟我来！”封穆乔招了招手。
　　窦泠雨跟了上去，只见封穆乔走到一个小洞口前面，把火把交给窦泠雨后，伸手就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你干嘛？”窦泠雨满脸疑惑。
　　封穆乔没有回答，继续解腰带......
　　解开腰带后，封穆乔把腰带绑在脚踝处，将另一端交给窦泠雨道：“一会儿我进去，你拉着这个腰带，我拿到小狼以后你就往外拽。”说完他接过火把就钻进了狼窝。
　　“喂！你！小心......一点......”窦泠雨还没说完，封穆乔就已经钻没影儿了。
　　过了半晌。
　　终于从里面传来封穆乔沉闷的声音：“小雨，拿到啦，拽我一下。”
　　窦泠雨看着封穆乔那根镶着玉的腰带，此刻已经占满了草屑和泥土。他用力往后拉，不久后一个“土人儿”托着一只幼狼崽退了出来。
　　封穆乔整张脸都黑乎乎的，嘴一咧笑出了一口亮闪闪的白牙，“看！可爱吧！”
　　封穆乔将狼崽子举到窦泠雨面前，他忍不住接到了怀里，那是一只灰色的小肉球，还没长出牙齿，时不时发出几声“呜呜”声，好像在抱怨他们扰了它的清梦。窦泠雨看得有些出神，他轻轻地抚摸着小狼崽的头，没摸几下，那只狼崽子就闭了闭眼睛睡着了。
　　“你想养它吗？”封穆乔问道。
　　窦泠雨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轻声说：“不，不想。”
　　最后，出来摘野果的两个人一个果子也没有摘到，堂堂北国太子带着堂堂南国皇子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偷偷外出掏狼窝的事情，成为了人们很多年后津津乐道的笑资。

　　“你说太子和穆公子都不见了？”楚子秋不敢相信道。
　　皇后的暖阁中，站着一个宫女说道：“是，您让奴婢去请太子，池将军说太子带着穆公子去附近摘果子了，奴婢在他那里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殿下回来，这才来禀告。”
　　皇后急切道：“陛下知道吗？派人去找了吗？”
　　“陛下还不知，池将军已经派人去找了。”
　　“先不要告诉陛下，一找到立刻让他来见我。”
　　“是。”宫女刚要退下就看到一个人灰溜溜的人走了进来。
　　正是封穆乔。
　　楚子秋看到他后一口气还没松，便“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冲他招了招手道：“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这是？怎么成叫花子了。”虽是阳春三月的光景，但皇后殿中依然燃着碳盆，熏得封穆乔一张脸黑红黑红的。
　　一旁的宫女也笑着打趣道：“殿下，您这是去吃果子，还是去吃土了？”
　　封穆乔独自见母后向来不行礼，他径直走到楚子秋身边，陪笑道：“母后，小雨没来过，我就是带着他随便转了转，让您担心了。”
　　“这么大了还这么贪玩儿，到底干什么去了，弄了一身土。”
　　“掏......掏了一个狼窝......”封穆乔不好意思地说道，一旁的宫女笑得直捂嘴。
　　“你这孩子......怎么还养成习惯了？”楚子秋也笑着责备了几句，又道：“给你的衣服合身吗？小的那件是给穆雨的，你回去也让他试试，知道吗？”
　　“嗯！母后做的当然合身啦！您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去吧。”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楚子秋才终于忍不住强烈的咳嗽了起来，直到最后，吐出了一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