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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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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本“啪”地合上,韩言笙这才觉得自己过于敏感了,静静地看了蓝色封皮一会,最后还是放回抽屉里面。
旁边两个较小的抽屉也是他的东西,一个放着他小时候钟爱的玩具,有拍画、溜溜球、遥控汽车等,一个是他送给外公的东西,最早的有小学手工课做给外公的卡片,有班级春游随手买给外公的小玩意——美名其曰“纪念品”,还有送给外公的鸭舌帽——当时外公收到之后哭笑不得,他还振振有词地说“这是流行,要向年轻人看齐”。
韩言笙摇摇头,觉得有点好笑。
韩言笙整理好书桌,环视一圈,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半天才想起怎么没有外公的黑白照。依照三里村的传统,故去的老人房间里一般都会挂一张黑白照片,用以后人留念。当年外公的丧事办完之后,他和妈妈一起回来,应该有把照片挂上去吧,难道是在匆忙之中忘记了?
没有也没关系,反正这里难得回来一次。
韩言笙又把房间打扫了一下,才重新锁上房门。
此时已经接近傍晚,韩言笙看看外面,换了运动装,决定出去跑步。
作为一个小县城的乡下,非旅游景点,也不是黄金周假期,三里村的公路注定是没什么人的。韩言笙沿着马路跑过去,只偶尔来往一两辆小货车和公交车,经过的以摩托车居多。骑摩托车的基本是本地人,见到跑步的韩言笙多少有点奇怪,但也只是多看两眼就擦肩而过。韩言笙自是不理会别人,慢慢地跑着。
太阳渐渐西沉,阳光从金色慢慢变为金黄色,天边的云朵也染上了不同颜色,橘黄色的云霞慢慢挂上了半个天幕,和湛蓝色的天空组合成一幅浓墨重彩的自然画像。
韩言笙印象中的三里村人虽然不是很多,但至少算是热闹的。此时一路跑过来,簇新的小楼倒是三三两两地排列着,有些大门紧锁,阳台上空无一物,窗子也是整整齐齐关着,很明显无人居住。偶尔会有结构外观特别考究的小别墅,韩言笙估计是和陈函类似,回乡间度假的外面常住人口。
路上见到的人基本上都是老幼妇孺,老人闲闲地坐在门口聊天,抱着孩子的妇人神色平淡,偶尔有几个小孩子蹲在地上玩游戏。一只中华田园犬站在前面,看到陌生人示威性地“汪汪”两声,见韩言笙没有反应,也就不再理会。
韩言笙慢慢跑着,热气由下而上蒸腾起来,但因为里面的衣服透气,并不觉得太过难受,倒是这种全神贯注的畅快淋漓使人感觉格外舒爽。
他跑了很远的一段路才回头,等到达家门口的时候太阳仅仅剩下半圈,他稍微活动了四肢,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陈函家的阿姨叫住了他:“韩先生。”
韩言笙回过头来打了声招呼,“王阿姨。”
王阿姨身上穿着围裙,好像刚从厨房出来,“差不多吃饭了,你等会就过来吧。”
知道是陈函叫她特地过来叫的,韩言笙犹豫了一下才说:“好吧,我迟点过去。”
王阿姨回头走了,韩言笙洗过澡、换了衣服才往陈函家走去。院门没有关,他直接走进去,看到陈函已经在客厅坐着了。
韩言笙朝陈函笑笑当做是打招呼,两人在餐桌前坐下,首先进入韩言笙视野的是中间椭圆形瓷盘中的红烧鱼,色泽鲜亮,香味诱人。
韩言笙中午吃了食不知味的一餐,刚刚运动完正好饿了,此时不由得食欲大开。
“这是本地的草鱼,早上王阿姨去邻村买的。”陈函解释。
“嗯,我小时候经常吃。”乐清县别的没有,就食材还算天然无污染,尤其隔壁村有一个养殖带,养出来的鱼味道要比市面上的好一点。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陈函说。
韩言笙老实地说:“其实我有犹豫一下的。”
陈函挑眉,“哦?那后来是想通了?”
韩言笙摇摇头,“其实也没什么通不通,就觉得没有必要吧,虽然你把我忘了,但是我们好歹朋友一场,没有必要特意避讳不见。”
“难道不是不想下厨吗?”陈函随口说。
韩言笙差点被鱼刺卡住,他讶异地看陈函,这……算是小小的玩笑吗?看陈函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他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是盛情难却。”他半开玩笑地说。
陈函不再说话,过了好一会突然冒出一句:“在公路上跑步的样子傻透了。”
“你看到了?这有什么,反正也没有人认识我。”韩言笙不以为意。
“你要是想要健身的话,我这里有健身房,随时都可以来。”陈函说。
“你来农村度个假还弄个健身房啊?”韩言笙很惊讶,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想的,才住多久啊,又是自备家政工,又是健身房的,还不如在元安市老老实实呆着。
陈函看都不看韩言笙,显然觉得两人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共同语言。
韩言笙摸摸鼻子不再说话了。
韩言笙吃了来到乐清县之后最满意的一餐,天然的食材,还算不错的烹饪手法,最重要的是,初遇陈函的失落感变淡了。
饭后王阿姨又端了木瓜上来,她看起来五十多岁,总是敦厚地笑着,据陈函说是在乐清县本地找的短期家政工。
王阿姨特地放得靠近韩言笙,“这是农家种的,中午没吃完,我冻在冰箱里了。”
韩言笙称赞,“味道不错。”
陈函依旧没动,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礼貌性地问:“不介意吧?”
韩言笙示意没关系,他便取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后徐徐吐出一口气。
韩言笙有点愣,陈函扫了他一眼,问:“又想起什么?”
韩言笙低下头咬一口木瓜掩饰尴尬,不太好意思地说:“没什么,就是……那个,你介不介意听以前的事,如果不想听我以后就不说了。”
“说吧。”陈函语气淡淡的。
韩言笙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看不出有明显排斥的意思,再加上他对着这张脸,总是有诉说过往的欲望,也就不管他说的话是不是出自真心。“你以前是一个特别规矩的好学生,用文艺的说法就是待人处事令人如沐春风,所以我现在有点不太习惯。”
陈函漫不经心地说,“规矩?也包括和自己的哥们搞在一起?”
韩言笙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他重重放下手中的叉子,冷冷地说:“你是什么意思?那是你的过去,就算不记得了,也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陈函耸耸肩,“抱歉,我的错。”
韩言笙觉得一口气堵在胸膛中,但又无处发泄。要跟他说什么呢?他什么也不记得了,相比之下,对过去念念不忘的自己好像在演绎一场滑稽的独角戏。
韩言笙认真地问:“你现在是很反感这种事吗?如果是的话,我绝对不会再提起这些了。”
陈函略微坐正了身子,“这倒没有。”
韩言笙点点头,看出陈函没有敷衍的意思,莫名地舒了一口气。
韩言笙说:“我中午整理了一下以前的东西,发现一本笔记本。那时候要写周记,我作文很烂,很多时候都是你教我怎么写的,有一次还是在你的指导下写了一篇《我的朋友》。”
陈函问:“朋友?我吗?”
“是啊,我小时候在这里觉得格格不入,只和你一起玩,长大了去县里读高中虽然认识了不少人,但称得上好朋友的却一直只有一个。”韩言笙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对一片空白的过去有排斥心理,但相信我,知道多一点过去并不是什么坏事。也不要讽刺朋友这个说法,因为无论如何,我们都首先是朋友。”
陈函按灭了手中的烟头,扔在烟灰缸里,“那篇周记写了什么?”
“我没有看,想来以我的水平也写不出什么好的作文,估计也就是那些套路里面的东西,能还原真实性格两分就不错了。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在变化,我不想再看过去的你是怎么样的,真实的你站在我面前,我希望能了解现在的你多一点。”
韩言笙目光直视陈函,“能够在十一年之后重逢,我希望我们还能做朋友。”
陈函沉默了一会,伸出手。
两人的手掌轻轻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