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雨横

3、笔记本 刚上高中时

　　补偿吗？

　　韩言笙眸色暗下来，觉得再好吃的菜也没有胃口吃下去了，接下来的餐桌上，两人默契地保持沉默。等到陈函吃完的时候，韩言笙也放下了筷子。

　　陈函单指敲敲桌子，“坐一下吧。”

　　韩言笙摇头，“还是不用了。”

　　陈函目光灼灼地看他，“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韩言笙觉得自己无法与陈函的眼睛对视，偏过头说：“没有。”

　　陈函说：“那就坐一下吧，我还想听听过去的事。”

　　韩言笙没有办法再拒绝，再次在昨天的位置坐下。

　　阿姨把餐桌收好，端出一盘削皮后切好的木瓜放在桌上，韩言笙颇有点如坐针毡的感觉，索性不管陈函，叉起一片木瓜吃起来。陈函却没有动，默默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吃。

　　韩言笙很快就吃完一片，陈函问：“好吃吗？”

　　韩言笙放下叉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了另一句完全无关的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函挑眉，“哦，那是怎样的？”

　　韩言笙望向墙壁的一边，原来这里钉着一个钉子，挂了一个相框，那是两人的旅游合影，印象中两人笑得很傻，但也很灿烂。那时候两人都没有相机，难得出去旅游，还是在景点的照相馆花钱冲洗出来的。现在墙上空空如也，连一丝痕迹也看不见。

　　或许，就像他们的过去。

　　韩言笙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怎么说呢，以前的你很温和……不像现在，在你面前我会觉得压力很大。”

　　“人总是会长大的，没有人能一成不变。”陈函看了看韩言笙，意有所指地问，“你还和过去一样吗？”

　　韩言笙苦笑，“当然不一样。”

　　是啊，连自己都变了模样，又凭什么希望别人没有变化呢？

　　陈函问：“过去，你们……我的意思是我们，关系很好？”

　　这次韩言笙肯定地点点头，“非常好，我们曾是最好的……朋友。”

　　陈函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说：“只是好朋友吗？看你的反应，我还以为我们曾是情投意合的恋人。”

　　韩言笙看着陈函，分辨不出他的话是嘲讽还是单纯的猜测，转念一想这也没有什么不能承认的，便说：“确实，我们不仅仅是好朋友。”

　　他没有说下去，但觉得陈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陈函的眸中闪过一缕暗色，“所以，现在面对失去了记忆的我，你觉得很失望？”

　　韩言笙想说没有，但昨天的失落到现在还隐隐刺激着他的心，轻轻地说：“有点，毕竟昨天我一眼就能够认出你。”

　　“你是多少岁离开三里村的？”陈函问。

　　“十六岁。”韩言笙答道。

　　“十六岁啊……”陈函望向窗外，好像陷入某种思绪当中，那个瞬间，韩言笙几乎要以为陈函恢复记忆了。

　　“十六岁已经算是半个大人，足够惦记很多东西了。”陈函慢慢的说，“按照你的描述，你十六岁离开，此后的多年杳无音讯，只在五年前回来过一次……”

　　韩言笙几乎不敢和陈函的眼睛对视，幸好，陈函说到这里就没有继续，令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如果陈函问“你如果爱我，当初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找我”，他完全回答不出来，应该说什么呢？说我觉得你好像没那么爱我，说我的身不由己，说我自己也变了很多，说随着时间流逝觉得不应该再探寻过去？

　　无论哪一个理由，都不能完完全全说服自己，同样也不能说服对方。

　　归根结底，不过是错过。

　　陈函看着脸色不好的韩言笙，神色慢慢和缓下来，换了一个话题，“那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元安。”韩言笙答道。

　　“元安啊，我想我们以后还会有机会碰到的。”他的表情还是和之前一样，韩言笙却莫名地感觉到他有一丝愉悦。

　　“你也在元安？”韩言笙觉得不可置信，元安很大，圈子却也不大，看陈函的乡间小别墅做派，如果在元安的话之前就应该有不小的概率碰面才是。

　　“之前是不在的，今年刚迁的总部。”陈函答道。

　　原来如此。

　　“你打算待多久？”陈函又问。

　　“还不确定，看心情吧。”韩言笙说，接着问：“你呢？”

　　“我住多半个月吧。”陈函答道。

　　此后两人随意谈了一些元安市的轶闻，气氛竟然慢慢和谐起来。韩言笙觉得，如果不把对方当做曾经的陆希，而是看成是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自己好像就没那么多感慨。

　　中午回到自己的小楼，韩言笙睡了个午觉，起来后感觉精神好多了，他想了想，找出钥匙打开隔壁的房门。

　　这间房曾经是外公住的，房门已经换过，里面的大件物品陈设却保留了下来。

　　一进去看到的是一张传统的大床，床头有竹子的花纹，上面有一个支撑蚊帐的架子，当年的蚊帐早已拆了，空荡荡的。

　　靠床是一个书桌，书桌横排着三个抽屉，此时已经布满了灰尘。韩言笙记得，以前书桌上面摆着一个白色有图案的花瓶，里面插着淡紫色的塑料假花，外公每隔一段时间就取出来清洗，有一次自己差点碰倒了花瓶，外公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不就是一个花瓶吗，你又不喜欢花……”他嘀咕道。

　　“这是你妈妈买的，当年她亲手布置，放在桌上的。”外公很严肃，小心地把花瓶重新放好，又摸了摸他的头，放缓了语气，“你不觉得挺好看吗？”

　　不觉得，假花而已。韩言笙心里说，却没有再跟外公唱反调。

　　……

　　书桌对面是一个旧式的双门衣柜，材质是杉木的。除此之外，房间里就什么都没有了。小时候韩言笙有时候跑过来外公的房间做作业，还要自己搬凳子过来。书桌对于外公来说基本就是摆设，后来他渐渐长大，偶然才发现抽屉里都是他的东西。

　　韩言笙找出一条毛巾，试图把书桌擦干净。

　　拉开中间最大的抽屉，里面果然是自己的旧物，有他小学的奖状、初中的荣誉证书、中考之后考进二中的录取通知书、家长会通知书……他翻了一下，竟然看到自己的日记本。

　　严格来说，这不算是日记本。刚上高中的时候，语文老师要求大家每个星期都要写一篇周记，周一上交，这就是他那时候的本子。韩言笙那时候正是跳脱的年纪，也没有什么感怀和愁绪可以写，自然是当成苦差事，每每都是到了周日临阵磨枪，逼出几百字应付。有时候实在想不出，就让陆希帮自己想要写什么，自己再按照陆希说的编下去。

　　韩言笙抽出笔记本，封面是蓝色的，翻开来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有几页的边角当初可能是沾了水，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陆希，你说我这周写什么好呢？打篮球已经写过了，我的外公已经写过了，三里村已经写过了，母校也写过了……什么破作文啊，比做一套数学题还要难！”他抓着头发，抱怨道。

　　“你还没写过我，可以写我的朋友。”陆希在旁边抱着化学课本，随口说。

　　韩言笙眼前一亮，高兴拍拍陆希的肩膀，“不愧是我的好兄弟，一开口就解决了难题。”他打开最新一页，刷刷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

　　他转头问陆希，“喂，你说我要怎么写你好呢？”

　　陆希奇怪地看他，“怎么问我呢？自然是你眼中的我是怎么样，就怎么写。”

　　韩言笙表情纠结地咬在笔头上，“你是什么样的呢？天哪，好难想啊！”

　　陆希难得地凉凉看他一眼，并不说话，韩言笙觉察到陆希的情绪，暂时放下笔，哥俩好地揽住陆希的肩膀，假笑两声，“嘿嘿，其实这是正常的，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们天天在一起，都不分你我了，当然很难写啦，你说是不是？”

　　陆希默默地转过头去，说：“我知道怎么写你。”

　　韩言笙一脸求知欲，“怎么写？你说说给我借鉴一下。”

　　陆希学聪明了，“不能告诉你，要不然你就去写《朋友眼中的我》了。”

　　“不带你这样的……”韩言笙不高兴地嚷了句，趴在桌子上。

　　过了好几分钟，陆希已经做完化学题，发现韩言笙的作文毫无进展，不得不凑过来问：“还真不会写啊？”

　　“哼！”韩言笙不想说话。

　　陆希无奈，韩言笙的作文功底他也是知道的，便提示了一下，“你可以通过写几件小事，表现朋友的性格，比如积极乐观、乐于助人、爱好广泛……”

　　“陆希！真是看不出你还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啊！”韩言笙不客气地说，脸上却重新挂上了笑容，重新拿起笔开始写第一段。

　　……

　　韩言笙随便翻了两页，第二次翻开的正是那篇《我的朋友》，他不敢看下去，急忙合上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