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雨横

2、失忆 严格来说，

　　“进来坐吧。”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等韩言笙先走，绕到韩言笙后面把铁门关上。

　　里面的格局和韩言笙家类似，只装潢焕然一新，韩言笙随意打量了一眼，觉得更像一个乡间小别墅。

　　“随意坐，稍等一会。”他说。

　　韩言笙点点头，在皮质沙发的一端坐下，他还没有从刚刚那句话中恢复过来。他的意思是失忆了吗？为什么会失忆？过去的十一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胡思乱想间，青年已经穿着一件衬衫走了出来，走过来时手指扣上上面的第三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上方，手腕上带了一只金属表带的手表，站在冰箱前面问韩言笙：“喝什么？茶还是冰饮？”

　　“开水吧。”韩言笙说。

　　他从旁边的橱柜里拿出一个玻璃杯，从饮水机接了一杯开水递给韩言笙。韩言笙也觉得有点渴了，接过来喝了一口，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要道谢。“谢谢。”

　　他一直打量着韩言笙，此时看着韩言笙喝了小半杯水，放下杯子，淡淡地说：“不客气。”

　　韩言笙有点尴尬，哪怕那么多年未见，再次面对这个人，他也在潜意识中认为对方是自己不需要道谢的人。但此刻相比对方的冷淡，却是显得自己无礼之极。

　　他似乎没有接收到韩言笙的心理活动，闲适地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说：“六年前，我改过名字，现在的我是陈函。”

　　不等韩言笙说话，他又开口问道：“以前的……陆希……有跟你说过他的身世吗？”说到陆希的时候，他顿了一顿，似乎找不到更好的表述方式。“抱歉，对我来说，那些忘记了的过去好像是另一个人。”

　　韩言笙心下黯然，摇摇头。他和陆希之间向来无话不说，偏偏没有交流过彼此的身世，他自己尚有些不好说的出生背景，而且那时年纪还小，也没有想过要问这些。他知道的只是陆希在父母离异之后跟着妈妈，七岁那年搬到三里村，两人成了邻居。

　　陈函继续说：“我爸爸姓陈，妈妈姓陆，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这个你知道吧？”

　　韩言笙点点头，“我知道，你七岁就搬过来了。”

　　陈函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六年前飞机失事之后，我改了名字，接手了爸爸的公司。”

　　“飞机失事？”普普通通的四个字，韩言笙慢慢咀嚼，竟然生出一种后知后觉的担心。

　　“嗯，为了参加我爸的葬礼。”陈函淡淡地说。

　　韩言笙惊讶地看了眼陈函，他从来没有问过陆希关于爸爸的事情，他自己对于爸爸是从小没有概念的，当年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和妈妈生活在一起的陆希跟自己一样，现在听到对方的爸爸在六年前死去，倒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触。

　　想到这里，韩言笙问：“阿姨呢？”

　　像是早就料到韩言笙的问题，陈函迅速地回答：“也在飞机上，没抢救过来。”

　　韩言笙沉默了。在他的成长岁月里，接触最多的大人除了外公就是陆阿姨，在他的心目中，陆阿姨算是半个亲人，此时得知她已经过世，不免有些伤心。

　　寥寥几句对谈中，韩言笙已经从陈函简短但是信息量很大的话中还原出事情的始末：陆希爸爸去世，陆希和妈妈去参加葬礼结果飞机失事，妈妈没有抢救过来，陆希失忆了。

　　韩言笙有点感慨，“我没有想到，十一年不见，你竟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现在的你，竟然成了孤家寡人……

　　陈函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一时间，韩言笙不知道再开启什么样的话题来延续目前的对话。虽然在十一年前的所有年少岁月中，两人曾经亲密无间，共同分享彼此的一切，但世事变迁，现在相对而坐的两个人更像普通的陌生人。他忘却了所有过去，身量拔高，神色冷硬，有着跟记忆中完全不同的气质，严格来说，他甚至不再是陆希。

　　而自己，或许也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良久，韩言笙轻声说：“五年前我有回来一次，发现你们家的小楼没有人，邻居都说你们搬走了。”

　　他那次带着沉痛的心情送走外公，但没有忘记回三里村寻找陆希。陆家和自己家因为是外来入户，和本地村民的关系向来比较淡，来往也很少。他发现陆家人去楼空，试着问附近的村民，大都说不出所以然，只知道之前有一次出去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那个小伙子回来过一次，不久又走了，肯定是搬走不打算住这了。

　　陈函神色莫测，语气中似乎有种嘲弄，“没有过去的记忆，还回来这里干嘛？”

　　霎时间，韩言笙觉得有一只锤子狠狠击中了自己的心脏，他再也无法坐下去，失魂落魄地站起来，“对不起……那、我先回去了……”

　　陈函看着他，辨不清神色。

　　韩言笙几乎是逃出来的。

　　晚上，韩言笙失眠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体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迟迟没有睡意。窗子是完全敞开的，空气中依旧有种陈旧的味道，明亮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外面传来不知名动物的叫声，偶尔有几声狗吠。这些原生态的声音却凸显了整个环境的安静，安静得让韩言笙有些不适应。

　　他脑海中频频闪现的是少年陆希的身影，明亮的眼，温和的笑容，俊秀的脸，修长的手指，有世界上最好看的眼睛，不笑时可以肃然如冰，却总是和煦如风……

　　每个人开始记事的年纪不一样，有些人从三岁开始，有些人从五岁开始，有些人甚至能记得不满周岁的片段。对韩言笙来说，七岁之前的记忆都是朦朦胧胧的一片，像雾中花一般看不真切，只有一个小小的孤独身影，没有爸爸，没有妈妈，和日渐年迈的外公生活在偏僻的乡间，甚至上了小学也没有小伙伴一起玩耍。

　　直到六岁的时候，隔壁的空地每天都会有工人过来，慢慢的建起了一栋跟自己家差不多的小楼房。第二年快要开学的时候，一个从未见过的阿姨拉着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男孩走了进去。

　　他已经不记得幼年的陆希长什么样了，却能清楚地回想自己第一次看到他时的感受，不邋遢、不野蛮，和这个地方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一眼就能够感觉到对方是可以亲近的人。

　　无需多余的试探和刻意的接近，小孩子寻找同伴的天性就让两人很快熟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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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言笙失眠了，直到天将破晓，鸡鸣乍起，他才拉了窗帘，堪堪入睡。睡着之后也并不安稳，小陆希模糊的轮廓总是站在前面，似乎触手可及，又似乎遥不可及。

　　第二天醒来，韩言笙觉得精神萎靡，看看表已经十点多快十一点了。他昨晚将就着吃了晚饭，现在竟然也不觉得饿，索性搬了一张躺椅出去院子里，在树下找了一个能透进一点阳光的地方躺着。

　　他先是眯着眼睛，后来睁开眼睛盯着树干，不久竟然看到陈函从隔壁的小楼里走出来，他这才想起两人是邻居，过去的很多年中，两人要找对方从来都是靠喊的。因为隔得近，懒得开门，很多时候传递东西就是从一个院子扔到隔壁的另一个院子。

　　陈函本来是要拿东西，隔着铁栅栏围墙看到韩言笙有点惊讶，在原地站了一会，开口问道：“你吃饭没？”

　　韩言笙有气无力地摇摇头，他不知道问的是早饭还是午饭，总归都没吃就是了。

　　陈函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说：“中午过来我这里吃吧。”他没有征询韩言笙的意见，做了一个肯定的表述。

　　韩言笙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拒绝的话在喉中转了一圈，最后没有出口。

　　陈函当韩言笙同意了，眼神从头到脚扫视了一番，皱着眉头说：“快吃饭了，你梳洗一下就过来吧。”

　　他说完就直接进去了，韩言笙也没有接话，又躺了一会才磨磨蹭蹭地起来，爬上二楼房间，直到站在镜子前才知道刚刚陈函的眼神是什么意思。面无表情地看了镜中神色委顿的人一眼，韩言笙巴拉巴拉头发，清爽地洗了个脸，又换了一身能够穿出去的衣服，才把自己拾掇成人样。

　　来到陈函家，却没有看到陈函，一个中年妇女出来开了门，笑着说：“你就是隔壁的韩先生吧，陆先生现在在楼上，你先请坐，喝点水。”

　　韩言笙估计这是陈函的家政阿姨，表示自己来就可以，因为没有人招待，索性在开了的电视机前面坐下，百无聊赖地看起电视来。

　　看完一个经济类的节目，陈函才下楼，这时阿姨也表示可以开饭了。

　　午饭是家常的三菜一汤，鱼香茄子，番茄炒蛋，豆角焖鸡，奶白色的鱼汤盛在陶瓷锅里，泛出诱人的香味。

　　陈函示意自便，韩言笙也没有跟他客气，先装了一碗汤，入口热度正好，瞬间觉得萎靡之气全消。

　　陈函状似不动声色地喝汤，实则一直在关注着韩言笙，此时嘴角小幅度地弯了一下。“你昨天吃的是什么？”

　　“昨天啊，随便煮了个面，放了点肉和青菜。”韩言笙答道。

　　陈函继续喝汤，喝完一碗汤放下碗的时候说：“你以后过来我这里吃吧。”

　　韩言笙愣了一下，脑袋有点转不过弯来：“以后？”

　　“嗯，你在三里村的这段时间，三餐。”

　　偶然的一次可以理解为待客之道，但是一日三餐算什么？韩言笙看着陈函，觉得不能理解。

　　“这样……算什么？”

　　你都已经完全不记得我了。

　　陈函夹了一口菜，没有抬起头来，说：“不算什么，一定要说的话，你可以当做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