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三十八章 隽殊见翰林 ...
-
隽殊见翰林目送老余坐车离去后,还愣愣地站在那里,有些伤感,便走过去扶着他。她真怕翰林喝多了,而露出醉酒的丑态。翰林轻拍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拿开。
“你喝成这样儿,帮帮你有什么不好。真不识好歹。”
“我还没事,你好意我心领了。”翰林喷着酒气,但声音不大。
“你没事就好。我们还去哪?”隽殊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想看看翰林的态度,然后再做决定,同时她也想看看翰林是否醉了。
“回去呗。”
“太早了吧。”隽殊不太情愿的表情一下子就流露了出来。
“你想去哪?”
“你陪我逛逛书店怎么样?我前几天看到一本杂志,杂志上有几个字写得很美,可没说是什么书法。我想去书店转转,看能否买到这种书法的字帖。如果有空儿,偶尔还可以练练。”隽殊想起翰林书里夹着的纸条,便想借这个机会把这种字体的渊源整明白。不过当着翰林的面儿,她编了另外一个理由,因为她不愿说出自己偷看了他的东西。
“我有点儿头晕,不想去。”
“你刚才还说没事,几秒钟就变卦了,还是不是……”隽殊堵着气,却没有说出难听的“男人”二字。因为只有翰林和自己,如果自己耍了脾气,两人弄得难以收场,那就要命了。
“广州这么大,我们去书店肯定很远,万一到书店里,我吐了咋整?你不仅得收拾,还得让人损,而我没准儿还得挨一顿胖揍,何苦呢?”
“你坐出租车回去,就敢保证不吐车里了?这里离小冷那地方也不近呐?”
“毕竟比较近吗,我还有把握。”
“我可不相信你,我看咱俩还是走一走,晒晒太阳吧。”隽殊走了两步,按捺不住怨气,又嘟囔道:“求你点儿事,就象要你命似的,难死了。”
“我不愿跟你讲道理,是因为你不相信我。”隽殊见翰林这么讽刺自己,刚想发作,翰林急忙止住她,示意她听自己讲完。“那些顶级书法家的字体,一般来说,大部分人都能略知一二。因为他们书法的美,合乎大部分人的审美心理。可如果想学他们的精髓,表面看来挺容易,但真正达到他们的水准,那相当难。这种道理,必须是经过许多年的亲身实践才能悟到的。如果你不太相信,可以问问云枫。这些书法家的字帖,我承认书店肯定有,而且很多。但就你所说的情况来看,我如果判断不错的话,应该不属此类。当然,一流水平还是具备的。这种书法家的字帖,当成商品出售,有点儿类似紧俏货,可遇而不可求。要想搜罗这种字帖,就必须有耐心,打持久战。我买书有过你这种心理,但现在就不心急如火了。”
“你说的是有道理,可有那功夫儿,去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一是节省时间,二是省跑冤枉路,三是省打车钱,四是怕吐吗。”
隽殊气的真想拿皮包砸翰林几下,可转念一想,翰林还是有点儿多,要不然,不会在这里跟自己较劲。看翰林还想往前走,她一把拉住翰林问道:“你对书法知道点呗?”
“你的意思想问我呗,可以。但我只知道一点点,知道吗?一点点。别说不知道后,又夹枪带棒的,我可受不了。”
“我们回去。我不问你,行了吧。”
“太好了,姐姐,我就想听这句话。”
“叫隽殊。”隽殊半扶半挽着翰林,趁机掐了他一下。
回到小冷的租房,翰林一屁股坐进沙发里,脑袋就靠在了沙发的靠背上。眼睛眯着,看起来真是七分醉三分醒的样子。隽殊见他这样儿,心里的那份气顿时消得无影无踪。她心想,幸好没去书店,要是真去了,那今天可露脸了。
怕翰林吐出来,隽殊柔声问道:“你能支持住吗?”
“还行,但真的有点儿晕。”翰林摇了摇头,又轻拍了两下自己的脑袋。
“我给你泡点茶,醒醒酒。”见翰林抬手同意,隽殊又道:“我泡茶这功夫儿,不许睡觉,要是睡了,我一脚把你踹出去。”
“我还不会吐,你放心吧。”
隽殊脚下生风,两三分钟就泡好了两杯茶。回来看翰林还是原先那般状态,心顿时安稳了许多。她真担心翰林在她泡茶的空当儿倒下去,因为以自己对醉酒男人的了解,倒下去之后,很短的时间反而会吐。她想泡完茶之后,和翰林天马行空地闲聊,这样的话,对喝多酒的翰林会是一个舒缓。而经由这样的疏通,翰林的思路就会逸出其它兴奋点,时间一长,酒消了不说,翰林也会没事儿了。
“翰林,你和老余谈半天,他帮夏商周是怎么回事儿?我看你俩只说了上文,那下文在哪呀?”
“夏商周把图纸拿回公司加工放样之后,得运到工地安装。可当时申元的安装队没干过采光顶,就干的直迷糊。夏商周一见这样,就又来找云枫和我,意思是想让我们安装队指导。我和云枫,还有老余,领着工人就跟他去了。可教了他们一天,还是不行。因为加工放样耽搁了点时间,工期又紧,夏商周怕耽误甲方,就跟我们三人商量,直接用老余队算了,我们三个看夏商周这么说,当场就同意了。干了一个多月,这些采光顶就全部安完了。我提这件事,不是说夏商周忘恩负义,而是采光顶干完,老余没拿着一分钱安装费。钱为什么没拿着呢?是因为里面有个差头。采光顶安装完,夏商周请我们三个喝了一顿酒,之后就回公司了。设计配合现场完事儿返回公司,申元从他那时候到现在,一直遵循着这种规定。安装费他喝酒时说一定会给,但过不多日子,工程就竣工了,而老余呢,钱根本没见着。我到这公司之后,夏商周跟我谈过这件事儿,他说钱不能直接给,因为双方没有安装劳务合同,而只能由他们公司安装队领。他们的那个安装队长把钱领走之后,根本没到工地,而是自己把钱私吞了。我知道这件事后,让云枫想方设法给老余传了个话。从夏商周那方面讲,好心尽了,可效果没达到。我凭良心讲,不能全怪他,尽管他是二老板,可他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当时谈怀厚是申元的项目经理,可他那些天家里有事,对这事不知情。工程竣工前,他从家里回来到公司,夏商周跟他说了这件事,他到工地,云枫也跟他说了,可那时两个安装队还包括我,全撤场了。他为这件事儿是很生气,可也没有办法。因为那个队长领他那个队不在申元干了,而是到北京,再不就是到广东这边来干了。你可能会问,那个队长有最后一部分安装费可以扣下给老余。可那时候,申元,也包括其它公司,只要工程内部说完工了,安装费就不扣留。那时候工程利润是大,可安装队难找,尤其还是有经验的。不象现在,申元玩儿以大欺小的把戏,硬性规定,把最后一部分安装费扣留抵押,补偿自己在甲方那边儿的损失。大鱼吃小鱼,哪个社会,哪个时代,都是一样的。云枫和厚哥,老惦记这事儿,所以年初云枫看到机会,就让小南出马了,当然,他和厚哥肯定事先沟通好了。要不然,老余再怎么地,华信仁也不会给他。”
“你怎么知道他们的事,而且还这么肯定?”
“你为什么问这个?”翰林不仅睁开了眼睛,还把身子也坐直了。他紧紧盯着隽殊的眼睛,似乎看她有没有隐藏什么,而故意旁敲侧击。
隽殊看翰林紧盯自己,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也顾不得害羞,她回击翰林道:“就是好奇呗,还能有别的呀。你在酒桌上,说云枫没告诉你这件事,可刚才又那么说,这不自相矛盾吗?”
“老余得到工程的原因,我的确是推断,但应该是准确的。我和云枫与夏商周和厚哥,从九四年就认识,他们的为人我还是比较清楚的。你也听老余说了,我和厚哥一直在空间结构。再和你说点儿,我来申元,就是厚哥一手促成的。九七年,我原先那个公司的老板搞房地产去了,幕墙转给了他小舅子,可他小舅子能力不行,我想来想去,想去北京干点别的。可刚要走,云枫跟厚哥把我这件事说了。当时空间结构刚成立,厚哥是代总经理,云枫因为和我一样,就先去他那了。云枫去他那之后,也让我去,可我还想干机械,就没答应他。厚哥知道我要走,自己过来就把我拦下了,我实在不好意思,就答应他了。我到空间结构,按当时的设计水平,不值他给我那些钱,但他说我有潜力,就值那些。我家里条件不好他都知道,给我很高的工资就是帮我忙儿,但这么给,他觉得我不会有心里负担,用别的渠道给,他觉得我不会接受。当时经理级别的工资才三千,他给我的也是这个数,比他自己都高。他在九六年年底公司聚餐时,曹总的一个亲戚骂他,他就把人家给打了,等空间结构成立,老板为了给大伙儿一个交待,就让他当代总经理,而且给他的工资也降到了两千八。”
“他给你这个工资,沙总能批吗?”
“他跟沙总说,要是不批,他也走。这个话是他后来跟我说的,我相信他能办出这样的事儿来。”
“那云枫在华东时,他可以找夏商周帮老余的忙啊?”隽殊一心想知道翰林与哥哥之间的旧事,便把话题又转回到了老余身上。她不知道翰林为何警觉,但从翰林刚才的神态里,她觉察到了翰林的不对劲。出于对哥哥旧事的关心,也由于正面问及翰林,而翰林不会给予解答的心理,她只好兜起了圈子来绕翰林。
“酒桌上老余不是说了吗,是他自己不让云枫说,要是说了,他哪能这么窘迫。夏商周去年见我时,还提过这事儿,可就是不知道老余在哪。厚哥这几年,也没忘这事儿,但和夏商周一样,也不知道他在哪。云枫知道他混得不好,就让他来这边了,不说小南和厚哥的关系,是怕老余有心理负担。老余性格内向,还有点儿做人的骨气,所以不愿低三下四求别人,云枫要是实话实说,那老余就不能接了。老余帮做的那个采光顶,在九六年,有接近六万的安装费。这笔钱的数额,夏商周和厚哥都跟我说了,我不知道你怎么看,但以现在衡量,得不止十万。况且这件事,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涉及到老余以后的机会问题。由于他有顾虑,所以不好意思来申元,要不然,以他的资历和能力,早就成大队了。老余说季总,也是因为采光顶。那个工程申元的部分,是季总谈的,而且是他谈的第一个工程,而采光顶呢,是甲方的增补。季总在接采光顶时,事先问过夏商周,可不可以接,夏商周有担心,就说最好不接。可季总与甲方碰时,甲方硬压给了他。他和夏商周一说,夏商周也头疼,俩人合计合计,就找我和云枫来了。我们四个到上面一看,也觉头疼,但合同都签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干。季总和我还有云枫认识,就是那次,但他对云枫第一印象不太好。他和夏商周来找我们时,云枫在练字,由于有求于我们,他没表露。可从工地下来,他请我们喝酒,我们就知道了。他脾气火爆,说话也直,由于和我们喝的挺痛快,就说了一些什么叫男人的话。云枫知道他说自己,也没往心里去,要记仇的话,也就不会应他之邀来华南了。我有时候觉得他挺有意思,因为按他这种性格,似乎不能做销售,但他相反,不仅做了,而且还相当厉害。”
“季总和你们认识我是知道了,但他和老余,一个销售,一个安装队,有啥关系呀?”
“夏商周和季总来找我和云枫时,在工地先碰到了老余。夏商周和老余认识,自然会给他们相互作介绍。还有,这个工程招标时候,云枫能不和季总说吗?”
“我去南宁那次,和云枫闲聊时,他说起过你的一个趣儿事,我想印证一下,你能否如实说?”隽殊没敢把自己的亲历所见说给翰林,而是改头换面戴在了云枫身上。倘要说自己,自己难堪不说,没准儿翰林还不会回答;换作云枫,翰林就不会隐藏了,而自己也可以随意地说。
“我哪有什么趣儿事?”
隽殊看着翰林,笑了笑,说道:“九七年六月份,公司招聘时,你们空间结构负责招聘的是厚哥,可你来了,他就让你招聘,你能说说吗?”
“云枫不知道这事呀,你怎么瞎说,还说的象真事似的。”
“什么瞎说,他和我亲口说的。”隽殊涨红脸,急忙替自己辩解。
“这事只有三个人知道,……”
还没等翰林往下说,隽殊就插上说道:“你刚才就是诈我,还说不是他。”
“我没有诈你,第三个人真不是他,是夏商周。云枫知道这个事儿,我想了想,应该是厚哥和他老婆说了,他老婆呢,又把这事儿告诉云枫老婆了,云枫老婆呢,再把这事转给他了。”
想到自己差点儿被翰林识破,隽殊真吓出一身冷汗。但自己也想好了,说什么也不承认亲历所见,就说云枫说的,反正只有两个人,耍无赖,翰林也不能把自己怎么地。见翰林把前因后果说出来,她急忙接上去说道:“那不还是吗,还说我瞎说。”
“那次招聘,就是正常的招聘,唯一不同的是招女的多,男的少。空间结构刚成立,没有人,想从北方公司要一些,可他们给的都是想淘汰的,厚哥一见这样儿,就不要了,说自己招。我回来是招设计,顺便就全招了。云枫跟你说的,肯定经过了两个嫂子的加工,她俩一说到我,有杆儿添叶是自然的。”
“什么有杆儿添叶,就是事实。你一坐那招聘,女的都往你那去,你不能否认吧。那时你也没结婚,厚哥还说用你骗几个好看的,用他自己就废了。”
“他和我在工地都泡惯了,所以到哪基本还那样儿。还有一个原因,当然你不知道,是北方公司沈总先让我们招,然后他们再招。那些来应聘的,不知道内情,所以一见我坐下招聘,就都过来了,因为怕后招聘,连机会都没了。”
“那你招了一会儿,为何不招了?”
“云枫能跟你说这个吗?”翰林又靠回沙发,略带嘲讽地说笑道:“你不是关心趣儿事呀,我看你倒像关心别的。”
隽殊也顾不得破绽了,赶紧见招拆招,解释道:“你也知道他,有时说个上句,下句就不说了,本来我想知道结果,可他不说,正好有机会,就直接问你呗。”
“厚哥当时没说招多少,我呢,也忘问了,结果我招一会儿,他就说够了。原因是空间结构当时规模小,用不了那么多。就那样,我都多招了三个,那些站在后面的,就只能到北方公司了。”
隽殊看时机成熟,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笑问道:“厚哥对你这么好,那夏商周对你怎么样?比如说帮过你之类的。”
“哎呀,你绕了一圈儿,总算把目的露出来了。”
“我有什么目的?看你说的。”
“夏商周是你上司,你早晚得回去,多了解他一些,好应付他呗。这点儿做人的心理,我还是可以猜到的。中国人都这样,也不单单是你。”
“就算你说的对,可以吧。那你讲吧。”
“他帮过我两次,第一次是陪甲方和设计院吃饭,第二次是我来这。他酒量真大,照我估计,不能整一箱,也差不了多少。九六年签图那次,他一个人就把甲方和设计院全灌翻了,而且一点事儿没有。甲方和设计院从那以后,一提吃饭,全打怵了,我和他设计有点儿小毛病,甲方和设计院一概绿灯。来这里,起初让我当总工,但没正式任命。我这也是小道儿消息,不足为凭。结果呢,就成了你我今天这个样子。从钱的角度讲,我倒是想多挣。但常务副总这个职位,我不太适合。为什么用我,说白了,是因为我在工地呆的时间较长,还有这个行业,生产、工艺、供应要求低,老板知道这码事儿,合计合计就凑合吧。”
“你怎么知道是他帮你?就不能是别人?”
“最根本的细节我至今也不知道,和季总头两天去深圳,他这么说的,我想一想,也就是他了,别人我也没拍过呀。”
“你拍过他呀,说的这么难听。”隽殊见自己失言,赶紧调转回来,“你呀,表面哼哈的,其实骨头比谁都硬,让你拍马屁,比死还难!”
“我只是胡乱发点儿牢骚,当什么真。你们都姓夏,你就这样,要是兄妹,我今天就得葬这了。”
“我知道你没恶意。给你,喝口茶。”隽殊把茶杯推给了翰林,翰林探身拿过杯子,就喝了一大口。
“这茶真不赖。”
“是泡的不赖。”
“是,是。”
“翰林,我这个总工在你眼里,是不是真的不称职?早上的事,我承认很生气,尤其这话还是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想了半天,真的很不安。我这么直接问你,是想知道你真实的想法。”
“做总工,你能力是可以的,我认识许多设计员,能有你这样能力的真不多。这不是恭维话,因为这样的场合,如果假意奉承,就失去做人的原则了。这里设计的先天条件、客观环境,及后天的培养氛围,确实不好。你呢,在错误的时间,走进了错误的地方。本来要只有这两个因素,也不可怕,偏偏呢,你接了错误的工程。没有最后这个因素,你心情不会这么糟。说这些,不是虚假的为哄你开心,这些不利因素都是现实,而且还可能持续很长时间。作为总工,如果一头扎进这些不利因素的牛角尖儿当中,那就彻底完了。遇到这些不利因素,得试试有没有其它解决办法。抱怨和失去冷静,是自己最大的敌人。如果任自己消沉,只能招致别人的白眼和鄙视。这样的工程,从概率上讲,几率不大。现在我们公司遇到的这几个棘手工程,也是概率的一个特征,打个比方呢,有点儿象买彩票中大奖,只不过我们的大奖是霉运。既然霉运当头,就得想办法和对策,把它一一化解,这样才能化险为夷。从设计的具体情况分析,归结到一点,就是你对三维不熟练,或者说不精通。如果你对三维熟练或精通,这些便都不是问题,也不会心情烦躁和易怒。沉下心来,把三维融会贯通,那条条大道,自然通罗马。”
“可时间不是来不及吗?你说的轻巧。”
“这样的工程,不能一天一个。学习的速度在己,但拿合同的速度可不是你定。”翰林站起来,活动了活动,又说道:“我想冲个凉,然后好好休息一下。”
隽殊见翰林走向卫生间,喊他道:“真是一点儿风度没有,从来不说让我先洗。”
翰林折回来,站到了隽殊面前。“进去吧。”
“我是跟你开玩笑的。”隽殊笑着,站起来推了翰林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