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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七章 到底拐了几 ...

  •   到底拐了几条小马路,翰林已记不清了。老余领着他和隽殊来到一家川菜馆时,他这才明白了老余的一片苦心。这家川菜馆儿门脸儿很小,躲在角落里,似乎很有点儿“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怜惜之感。包厢同样很小,但坐在里面,外面的声音却显得很遥远。
      “老哥哥,干吗这么费心,在工地附近随便找一家不就得了。”
      “翰林,这么些年不见,说这个就多余了。吃川菜还是散点。”
      “散点吧,夏总吃辣的可能不太适应。”
      老余捧起菜谱递给了隽殊,隽殊一见,马上推了回来。“你点吧,我什么都行。”
      老余又想递给翰林,还没等递过来,翰林说道:“哥哥,兄弟之间就别客套了,我还是那几样儿。”
      叫来服务小姐,老余点了夫妻肺片、凉拌牛肉、五香肘子、卤猪蹄、火爆腰花、梅菜扣肉、爆炒圆白菜、苦瓜摊鸡蛋八个菜,又要了一打青岛啤酒。
      还没等菜全部上齐,翰林和老余连着就干了三杯。夹起一片薄厚适中的牛肉,翰林对老余说道:“一吃上这几个菜,我就想起嫂子。”
      “你嫂子这回在家带孙子了,说实话,岁数大了,也不愿走了。我和你嫂子都五十,古人说,‘五十知天命’,我们已经知足了,其它再大的奢望想都不想。你上次来,我正好送她回去,所以没碰上。她没来过广州,来一次,就当是见识见识。”
      “这个队不是你的?”
      “是我的,不过法人换成了我儿子。我们干活的时候,我希望他也象你一样,考个大学,给我露露脸,可没考上。想来想去,我只好让他子承父业了。你到这个公司,他才开始干这活。现在七年多了,总的来说,马马虎虎。”
      “他去批钱,从来没跟我提过你,我想问你一下,是你不让他提,还是……”
      翰林还没说完,老余打断道:“是我不让他提。翰林,我们认识十年了,那时你跟云枫刚接触幕墙,论能力还不如我,可现在呢,十年过去,你和云枫都混得有模有样,而我呢,一切都和十年前没有区别。说这些,哥哥不是嫉妒,是高兴。我反思自己的能力,凭心而论,的确是能力有限。跟我同时的安装队,都是那阶段起步的,但现在差不多都有几百人。人家接工程,多难、多复杂、工期再紧,全不担心,因为安装水平、安装人数都可以。反观我自己,百十号人,什么大工程、难工程、工期紧的全不敢接,也不能接,因为没有实力。十年的验证,如果还说时间太短,那我自己都感到脸红了。”
      “就为这个,不让孩子说。”
      “我一直叮嘱他,能力多大,就干多大的活。安装队里,我承认也有走歪路子的,靠上一个,获点儿利。但我跟他说,绝不能走那条路。翰林,你也知道,既然是相互利用,就谈不上真正的合作关系。可工程呢,是由许多方面合作完成的。如果什么都靠别人,那还怎么干工程,稍有差池,别说挣钱,可能连这行都淘汰了。他还算听我的话,没去找这个,靠那个。”
      “你就这一个工程,还是还有其它工程?”
      “就这一个。来这里是云枫把我整来的。如果在其它分公司,我接不了这活,你们这儿,我这队还算比较大,所以招标时,当时的华总虽不愿给我,但最终也只能给我了。我因为有疑问,私下就问过云枫,问他怎么拿到手的。他说一个朋友帮拿到的,还让我不要有顾虑,也不要跟人说。我跟你说这件事,就是想问问你,你知道这人是谁不?会不会是云枫自己,而不好意思跟我说。”
      “云枫没跟我说这件事,但我猜想,只有一个人能帮你拿到工程。这个人不是云枫,这个我可以肯定,而且你也真不认识。但我说一个人,你肯定认得。他姑父就是人称‘厚哥’的谈怀厚,和商周一盘架。九四年和九六年,我们总在一起胡扯。”
      “他叫什么名字?没准儿我也认得。翰林,这个工程我们安装队投标时,有许多队盯着,为这个,我请云枫还代我请过俩人吃饭,一个是广州这边的冷涧泉,另一个是深圳的路镇南。”
      “你和他们一桌吃的?”
      “是啊。”
      “那你还猜不出来,就是小南,他是厚哥老婆的娘家侄儿。”
      “不会吧翰林。他一天没正形儿,而且在你来的第二天就把华总和潘总打了,他能有这力度吗?按我的理解,应该和华总关系不错,才能帮我拿到手,他我真是想不通。”
      “不和他长时间接触,对他都是这个印象,他呢,自己也吊儿郎当的,根本不当回事儿。”
      “翰林,哥哥多问你点儿,他为啥敢打华总和潘总,而且还找了几个帮手。”
      “哥哥,这话说起来太长,而且还涉及公司的内部权力争斗,我呢,少说一点,你呢,别见外就行。云枫骂过鄢总和华信仁,他既使想帮你,也拿不来工程。小冷只是个项目经理,虽然是跟季总过来的,但他没有这个能力。小南帮你拿下工程,华信仁不敢不给,既使是鄢总,也不敢得罪他。单凭他自己,他没有这力度,你说的一点儿不错,可他有厚哥这个靠山,就能很容易帮你拿到。华信仁和鄢总,都知道他的背景,所以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你说的那几个帮手,都是他亲戚。‘友谊广场’的肖波,是小南三叔的老姑爷,潮州那个项目经理韩水生,是小南的小舅子,肖波和韩水生还是大学同学,广州这边的项目经理马志高——就是自称‘马中赤兔’的那个小马,他是厚哥妹夫的妹夫。他们打这俩人,主要原因是工程引起的。我想你来的晚,不知道个中原由,所以有误解。”翰林端起酒和老余喝了半杯,又说道:“云枫和我跳槽时,你什么时候离开的?”
      “公司改行做别的,我觉得也用不着我们,再说留下来做也不开心,就跑到北京、上海做小工程去了。在上海做时,一个朋友跟我吃饭,告诉我他接了你们华东公司在南京的一个工程,偶然间说起项目经理,我才知道是云枫。后来有两天闲工夫,我就跑去了南京,正好也是那次,巧遇了夏总。我问云枫知道你不,他说你在空间结构,和怀厚在一起。那年你在合肥干工程,云枫也跟我说了,可我们俩都忙,就错过见面机会了,去年你在上海做工程,我又跑这边儿来了,所以总是碰不到一块儿去。”
      “在上海,你一次也没找商周?”
      “没有。”
      “你太面子矮了,哥哥。云枫和我不当官,想帮帮你,也无济于事,找他这个总经理,不为难他,两三千万的工程,还是可以的。你的安装水平他也知道,哪里会干砸?”
      “他位高权重,我不想求,找到人家,怎么开口,就因为帮过忙?翰林,要说帮忙,还是你主要。九四年,我们分属不同的公司,但都干同一个工程。同样的复合板,他错了上百块,怀厚和他来找你,你和他合计一晚上,不都给解决了吗?九六年,我们再次相遇合作,他们公司合同里增补了采光顶,而我们呢,竞争失败了。可那么难的采光顶,要不是你给他画出来图纸,写好提料、细目,他哪里有今天?在这事儿上,我特别钦佩你的为人。不是一个公司,图纸不仅给全部画好,还把你们所说的三维画图毫无保留地教给他,没有很大的肚量,一般男人做不了这种事。在当时,我都认为你有点儿傻。”
      “这两件事儿,只是凑巧。九四年那件事儿,不是他能力有问题,而是一时疏忽。长时间设计,谁脑袋都难免出错,我也犯过类似的错误,只是数量少,别人不予追究罢了。帮他忙,是因为我们这边儿复合板有一部分需实测,还没下料,而且我们是现场操作,就地加工。没有这两个条件,我也帮不了他。九六年那件事儿,他在那之前,的确是没做过采光顶,我呢,你也知道,在九五年刚做过正四棱锥、正六棱锥。正因为有这样的底子和经验,还有我会三维,所以才敢答应他,要不,也帮不了。但我不否认,九六年那种采光顶,我至今也只做过那一次。再说点儿你不理解的话,我答应他,也有自己的目的。不同公司的设计互相交流,就跟古代练武之人切磋武功一样,双方互通有无,才能融会贯通。而这样,设计水平才能提高。那个采光顶难度,按我当时的设计水平而言,的确是有点儿大。但我的想法是认为早晚都得遇到类似的采光顶,而现在提前有机会试验,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更是一个提高。我教他,是因为采光顶得回去放样加工,他不会,那不行,我不能去他公司啊。其实他承担的心理压力,比我大得多,行与不行,他们公司都得找他,哪里能找我?成功了,只能说明我的设计思路正确而已;不成功,我可以下一次试验,但他哪可以,不行,就废掉了。”
      “翰林,本来是很高尚的事,你却替别人着想,而且尽量贬低自己,这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哪能这么说,事实真的如此。”
      老余看着翰林,有些激动地说道:“翰林,我承认每个人求人,必然是情况紧急,而自己力所不逮;从另外一个角度讲,也是对所求之人的一个信任、一个肯定。但我为你和云枫,对商周和怀厚,还有季正文,是有点儿想法。他们老早就混得不错,帮帮你俩,应该不过分,可你和云枫,到今天都还是没超过他们,我心里真的为你们不平。这话,我只当云枫和你讲过,其他人,我真的不敢讲,因为怕以为说我为自己。”
      “哥哥,他们的想法你不太了解,所以你产生点儿误解。这么说吧,你相信我好了。如果我提示你一点,云枫刚才我讲了,他只能那样了。他找小南给你这个工程,说到底,厚哥是主要因素,至于为什么,你应该明白?”
      “翰林,哥哥可真没记着那事儿。”
      “我知道你没记着,可云枫和厚哥都记着呢。我多说一点儿,商周和正文也记着你这事儿,只是不方便出手罢了。由小南出手,大家都知道,而且也给了你一个交待。”翰林说到此处,对老余笑了笑,又接着说道:“你最先和云枫联系上,他应该说出你在哪。可他有个毛病,就不爱牵线搭桥,要是其他人,你不会窝在这。我要是在这不碰巧遇见你,说不定又完了。”
      “翰林,你错怪他了,是我不让说的。”
      “哎呀哥哥,你咋也这样儿呢?”
      “翰林,哥哥有些地方是做的不好,这事或许可以这么说,但我真没在乎。不知道你还记得我们那回争论不,当着夏总面,不怕她笑话,哥哥做的真不好。为这事儿,你嫂子有时想起都说我。”
      翰林似乎因了啤酒的作用,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有些感慨地说道:“我能有今天的设计水平,最该感谢的是你。你知道,九四年我和云枫对幕墙一无所知,如果没有你这个队长,我们根本完不成工程。我们因测量结果争论,那时我真的太年轻,言语不敬之处,今天弟弟给你道个歉。”话一说完,翰林给老余斟满了酒,又给自己也倒满了。老余眼睛有些湿润,端起酒,轻拍了一下翰林胳膊,然后两人一饮而尽。
      “翰林,我比你大十四岁,测量的基本知识我教了你倒是不假,但我那时太粗心,心眼儿里也颇认为,没有我,云枫和你玩儿不转。可通过测量这事儿,你真让我刮目相看。为什么呢?就是真正的细心。按我们技术员的测量结果,如果你下玻璃和复合板,那不仅大批错误,而且也没有你我今天在这儿喝酒了。”
      “我是学理工科的,当然偏重于工。理工科叫我理解,就是理论联系实际后,能用理论指导实践。当时理论有一点儿,实践经验不足,我与你再测量一遍,并不是不相信你的技术员,而是为了校核。这样做的目的,一是可以确认测量结果,二是让自己的实际能力有所提高。我不愿自己实践能力一点儿没有,然后用纯理论在那放空炮,唬弄别人。我自己都瞧不起那种人,如果自己还做那种人,那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
      “翰林,哥哥书念的少,明白的道理不多,但你说过‘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这两句诗,哥哥倒是记住了。不过还是有点儿对不住老弟,你常说的那后几句,又让我给忘了。”
      “古人尚且如此豁达,吾辈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翰林笑着补了上去。
      隽殊听着两人的谈话,却没有插言。起初她还想说点儿客气话,可见两人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只好放弃了这种想法。老余和翰林说到夏商周时,她听得很专注。因为在这之前,哥哥发生过的事,从来没有向自己提及。当然他不说,自己就无从知道。倘不是老余与翰林偶然相遇,说不准这辈子都不会了解这段逝去的陈年往事。老余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倒是正常,可翰林说话不避自己,想来不是酒精的作用。看来他是真不知道自己与哥哥的关系,如果知道,以他的智力,话绝对不会说的这么多,而且也不会这么深入。
      见两人还在谈着,隽殊偷偷数了数酒瓶子。两人的尽兴和投入,喝了十二瓶啤酒,可数了数自己这边儿,她一下子惊呆了,因为瓶子也有十二个。她又数了一遍,发现还是如此。对于自己的酒量,她很少向人提起。想到叫服务小姐拿酒,自己竟忘了约束,她有些后悔自己的粗心。假装装作听两人谈话,她观察着两人,看两人还是那么热乎,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她这才放下了心。
      呆了一会儿,她走出包厢,把服务小姐叫到了自己身边。
      “你有什么事?这位小姐。”
      “我们喝了不少酒,我怕两位同事一会儿去卫生间不方便,想麻烦你,把啤酒瓶子收一下。尽量不要打扰他们谈话,你看可以吗。”
      “可以小姐。”
      回答完隽殊,服务小姐两三分钟后就把啤酒瓶子全部撤了出来。隽殊看服务小姐做的很好,对服务小姐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进了包厢。她坐在那里,什么也未动,但内心却默默地盘算着回去之后怎样才能套出翰林与哥哥之间的其它旧事。
      翰林的左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隽殊的右手,这让隽殊很吃惊。她以为他喝多了,想摸自己的大腿没有摸到,却无意间碰到了自己的右手。想到翰林的行为,她的脸腾地飞红,而且又羞又怒。挪了一下位置,她把右手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在这种场合,她不想给翰林难堪,而只想避开他的骚扰,同时也让他自己明白,自己这么做算是一个警告。然而翰林的左手又碰了过来,隽殊真有些恼怒了。她下意识地偏下头,想看看翰林到底想做什么。可出乎她的预料,翰林左手里夹着自己的钱包。她明白了翰林的用意,立刻接过去揣进了自己的裤兜里。对着两人一笑,她站起来,悄悄地走到了柜台。核对了一下酒水和菜单,她从自己的钱夹取出钱,把帐给结了。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不愿翰林看低自己,更想掩藏自己能喝酒的秘密。想到几分钟之前对翰林的误解,隽殊稍稍有点儿自责,可想到翰林对自己的信任,她又生出了几分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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