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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四十六章 曲逆濡水 隐灵子魂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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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飘零,点落剑尖。汇携万仞之钧,转出一缕成空。剑气水流,寒冰散伤,长虹贯日,亦刚亦柔。
夜冥空收剑止息,冬日的冰寒冷气袭体透凉。隐世修习的这段时间里,夜冥空已发觉自己功力的长进,没想到经由隐灵子指点,自己先前所疑惑的封印要理全都有新的顿悟。更为难得的是,隐灵子教导的怀疑之法更令自己眼界大开,封印武功是经由几代人摸索产出,然无法尽善也不可能终尽其善,唯有取精去粕,才有可能领悟甚至超越前人本身。
封饮入鞘,夜冥空望起漫无边际的长白雪空,看不清飘然而至的雪片,也见不得他所挂念的远处故人。
三月后的某一日,夜冥空正和隐灵子跪坐案边弈棋品茶,忽闻茅屋外马声阵阵,夜冥空与隐灵子相视一望,竟是谁都没有动作。
及至来人高声呼门,夜冥空心里一动,接连放棋起身,快步移门。
“成庆!”木门打开,熟悉的高大身影映入眼帘,夜冥空难掩心中的欣喜。
成庆握拳砸掌:“终于找到了。”
夜冥空将成庆带到屋里,特地向隐灵子引见一番,而后与隐灵子一起复坐案边,要听听这外面已经如何。
“燕国,灭亡了。”没想到成庆刚一入座,带来的便是此种消息。
隐灵子眼睛一斜,看出了夜冥空刚才的一阵悸动,此刻的夜冥空倍显惊异,双眼发直竟不知何以然。
夜冥空知道燕国早晚要亡,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突然。
“何人带军?”夜冥空径直从案边站起。
“主将王贲,副将若非。”
“若非……,若非。”夜冥空慢慢退坐下来,知道若非在军,他的心便放下了一大半。只要若非与事,相信他便能安顿好一切。
“何时所灭?”隐灵子追问一句。
“约么俩月。”成庆点了点手指,“一月我知道消息,一月我找来这里。”
隐灵子捋捋胡须:“如此说来,来年便可一统。”
“是啊,”成庆点点头,“这天下还是让秦国给得了。”
沉寂片刻,隐灵子双眼微睁:“容我多问一句,我这里荒冷隐僻,你是如何找来的?”
“按照夜冥空给我的指示,我也只能寻到水畔的这片大山而已,其实真正把我带到这里的,是一名女子。”
“一名女子?”隐灵子面有疑惑。
“对,全身黑衣的一名女子。她还让我带话,说三日之后便会来此地带走夜冥空,让他早做准备。”
谈言之际,两人的目光全部索向夜冥空。只见夜冥空目光游离,方才提及自己他才把心思凝聚过来。
“是无姬。”夜冥空透过窗格向外看去,“我曾向她言明复仇之谋,看来她有夜焰的动静了。”
“星辰无姬,她果然还是找你了。”隐灵子傲视一语,“冥空,和星辰联合我只此一句,‘不可不信,不可全信。’”
“师言谨记,”夜冥空低头揖拜,“不过在夜焰未亡前,她不会对我下手。”
“此去一路艰难险恶,幸好我见得你功力剧涨,也算完成了对你师尊的承诺,以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了。”
“老师……”情之所慨,夜冥空已无所言语。当经历过成长过,隐灵子再行指点封印要诀,自己的武功竟已逼上九霄。
三日后,疏离茅舍外。
无姬依旧黑衣披身,脚点石子青路,翩跹而临。
“看来都准备好了。”
“我已等候多时。”不知怎么,此刻夜冥空竟觉得无姬有种冰宫雪姬的感觉。
“这一去不知归期,记得好好道个别。”
“封印离别,无问归期。”夜冥空又看一眼成庆,“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成庆重重点头:“一定。”
此去一别,夜冥空深入星辰,而成庆也成为唯一能帮自己传话隐灵子的人,这在之前,夜冥空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夜冥空望一眼茅屋,目光最后停留在墙面木窗上,在那里他看到了隐灵子,看到他点头作别。
一切皆已不言。
“最后我再提醒一句,”无姬的语气突然有些谨慎,“这里虽隐僻难寻,但既然我们能找到,那夜焰也能。”
夜冥空知道无姬这是好意,然隐灵子隐世于此,本就非躲避夜焰寻仇,更何况他与寒过两人之间,既算不得师生,也谈不上仇恨,寒过若想杀他,早就杀了。
“老师自会定夺。”夜冥空提剑走过,“我们走吧。”
无姬没有言语,看一眼窗后的隐灵子,也跟着转身了。
而就这一眼,隐灵子却从无姬的眼中读到了星辰的决心。虽知此路千难万险,但有星辰相助,隐灵子总算感到宽慰,自己就算离去也可以安心了。
“成庆……”夜冥空走后,隐灵子将成庆叫到跟前,“星辰莫测,夜冥空一人难援,我要你去帮我再寻一人!”
夜冥空跟无姬出走后,随她来到了一处靠海村落。这里天清海湛,无甚安宁。
“既然已经联合,那我也想让你知道星辰的来历。”无姬边走边说,目光扫过周围的房屋街舍。
夜冥空瞥过一丝眼神,只是静静聆听。
“星辰作为暗密组织,其实和封印一样,它的成员也是在儿童时期便已定好的。”说话间他们恰巧看到不远处的一股玩闹孩童,奔跑着、追逐着、开心不已。
夜冥空心里一惊:“难道这些……”
“不一定是。”无姬很是淡然,“你们封印收拢稚童,为得是修习育人,而星辰为的却是日后刺杀,所以当然不一样。”
无姬凝望着这里:“在这整片村子里,能出一个就很不错了。”
“星辰遴选成员很是独特,他会让孩子们在最平常不过的村子里生活,而单单去寻找那些最孤僻、最冷漠、最无情的人作为待定的目标,因为只有这类人,才符合星辰收人的准则。而所有被其选上的人,其父母家人都会被一并裁决,以断绝他所有念想。”
这——,夜冥空一声惊愣,双眼不自觉瞟向无姬。
“你不用看我,我自小无父无母,也从来没见过他们。打我一出生起,就被周围的人嫌弃,他们远离我躲避我,也从来没人会跟我玩。”无姬不经意间又瞥向那群孩童,眼睛淡然无神,与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杀其父弑其母,难道就不怕所成之后再向星辰寻仇?”
“恰恰相反。”无姬索性一笑,“所有被选上的人,都感激星辰的做法,因为他们所遭所遇,都是其父母带来的,他们巴不得手刃父母,巴不得离开这里。”
夜冥空心头遇冷,内心无法言说,但遇到的事多了,竟对星辰人员的想法有一丝理解。
正在夜冥空思索间,无姬突然停了下来。
“我就来自这里。”无姬凝眉,望向了街角落的一处。
夜冥空望了望那里,那里什么都没有。
风正轻,阳正暖……
“你把这些,告诉一个外人,就对我这么相信吗。”
“哼,不是。”无姬转首回眸,黑色长发有几丝飘柔,“像这样的村落,散落中原不知几多,星辰也从来不会刻意选择,除了被选上的孩子,任何人都不知他们还曾被遴选过,就连某家某户突遭灭门,也只认作仇家寻仇罢了。泱泱乱世,谁会在乎一家一人的生死。”
夜冥空点点脚步,是啊,泱泱乱世,谁会在乎一家一人的生死。
“我,能去看看他们吗。”看着一群孩童跑入一处院内,夜冥空不知哪来的兴致。
“嗯?”无姬转首一扬,也看到了那群孩童撞门而进,嬉闹的声音隔着土墙依稀传来。
“走吧。”无姬轻轻一语,两人跨槛而入。
院子里,宽阔几许,七八孩儿童聚众玩耍,一中年妇者拾捡桑麻。
“来,你们都过来。”夜冥空曲身蹲地,将孩童叫至手边。
孩童们一听唤,一溜烟全都跑来,在两人面前围了个半圈。
夜冥空看看这个捏捏那个,一时间仿似有种难以言说的亲切感。而无姬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之前的冷漠防备也在这位女杀手身上消失殆尽。
直到,无姬仔细观察起这帮孩童,目光在其中一个身上停留稍许,脸色有一丝改变。
夜冥空望向无姬,看不到她的脸色,只觉她似有呆愣,以为她又想起了什么。
“其实我也就是在这么大,然后被领进封印谷的。”
“是么。”无姬也蹲下身来,“那应该已经记事了。”
“事是能记了,只是有些事还弄不懂。”夜冥空随性一笑,“那时候,谷内来个新人,披头散发往那一站,我都分不清是男是女。”
“哼……”无姬听他讲儿时趣事,不由间笑出声来,略带三分嘲乐。
夜冥空摇摇头,也跟着一笑。
“其实你应该多笑笑。”看着无姬转瞬即逝的欢乐声,夜冥空还是觉得她活得太压抑了。
就如同两年前,曾经有人这样对自己一样。
不经意间,夜冥空又想起一个人,又连起今日无姬——夜冥空赶忙打住,不敢再想。
又是不经意间,夜冥空的目光略过其中一个孩童的脸庞,只觉这人肤白貌美,站在无姬的正前遥遥痴望。而真正吸引夜冥空的,是只有在如此距离,才能得见其额头之上的,一颗零星点小隐晦不明的星型印疤。
十字星镖,衣布纹饰,星形碎片,星辰的每一处印迹,似乎都和这日月星辰有关。
而这个疤痕,肤色而浅,及其隐蔽,难道真的只是个巧合?
夜冥空急虑瞬思,昔日秦军进攻封印谷,即使是万箭齐发,秦晴也能凭借花散离殇守得其身。其防身之术就连师尊豫庚子都自叹弗如,一击而杀,夜焰魅影还当真未必。所以能一剑命中要害,再剑重复要害的,只有一种可能。
夜冥空慢慢起身,双眼不复方才柔暖。他转身向门,提步便抬脚走去。
夜冥空拔剑转身,一剑挥向身后的这个奇异男孩,恰至其身时又猛然停止。
只见那男孩连番倒地,仰在地上略微一楞,瞪大着双眼便哇哇大哭起来……
一切只在眨眼间。
院中老妇见状,匆忙从远处跑来抱住孩子,屈身跪地便一个劲儿对夜冥空连连扣头:“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看来是我错了。夜冥空心里又是一阵落空,对着那对母子深深一躬。而后匆匆离院。
退出院子后,夜冥空悲悯不已,直到现在他才醒悟,原来最深的痛并不是像自己对夜焰这样的仇恨。虽然对夜焰很恨,但还是一种明里可报的仇恨,而唯有这种为秦晴报仇,却连仇人都不知道是谁的无奈与悲痛,才最为痛人。
“你怎么知道他会试探你?”众人走远很久,无姬对着脚下孩童沉沉一语。
“哼。”脚下孩童轻蔑一哼,眼神、声音都与之前判若两人,“像他这种被仇恨吞噬,又不甘于被操控的人,不给他一次悔痛,是决然不会死心的。斩断其疑,便需溯其本源!”
无姬静静地看着这眼前之人,外表的童稚柔弱与内心的阴寒老辣对比显明,怪不得会让无数高手竞相折命,也成就了他作为仅次于首领和星师的第三暗辰,无邪。
天真无邪,真不知他已用这身皮囊骗过了多少人。
三日前。
燕山麓角,三个身影临风而立,其中两人竟是孤火三焰之青岚、鬼狼。
“已基本查清,冷夜和幽月大人的死,不仅仅和星辰有关,封印确有参与,而能晓识冷夜幽月武功的,应该只有他了。”
青岚短短汇报,只见寒过望着幽远苍山,眼神有一丝别样。
“这个人,不能再留了。”鬼狼嘶哑着声音,等待着首领的最终决定。
“下一步,”寒过眼望南方,“濡水渡口。”
孤岛村落的日子过得倒有些平静,星辰并未指示接下来的具体行动,所以夜冥空便跟无姬一起,索性在这岛上寻觅起众多孩儿童。
没想到不管人有多大,只要是和一群孩子搅在一起,也瞬间变得孩儿气起来。无姬本不屑于和一群孩子嬉闹,可被夜冥空一牵两牵,干脆也放下身段,一头扎进孩子们的小小天地。
直到日上顶空,无姬在一处院角歇息时,她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一色印迹上,她只扫得一眼便读懂了其上的所有信息。
而后无姬循着留划的指向,只拐过了一道疏林井湾,便看到了给她留下印记的人。
在那里,她看到一个黑影背身伫立。无终。
无终竟不像先前那样稳沉肃杀,他来到无姬身旁后平淡一语:“消息透露给夜焰,却没想到是寒过亲自前去。”
“什么?”无姬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那我这就告诉他。”
“等等。”无终一语略过,喊住了正欲走去的无姬。“你现在告诉他,然后呢?寒过亲临,我们救……还是不救?”
寒过亲临——无姬冷静一想,无谓星辰,首领肯定不会同意前去,可夜冥空若一个人去,定是必死无疑。
“可,我若知而不报,日后他必定——”
“谁说知而不报?”无终得意一笑,“你要做的,是知而晚报。”
无姬抬眼看着无终,他的眼神透露出一种妖魅,那是星辰中特有的把控喜悦。无姬移开眼睛,看到了远处仍在陪孩儿童嬉戏的夜冥空,心里五味具杂。
无终掠过无姬的双眸,他知道在与夜冥空接触的这段时间里,她的心思正悄然发生了改变,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改变。
天暖气清,这一日隐灵子像往常一样,辰时而起,于院中农耕几地,后略微进食,倚抚案边饮茶品简。
忽闻窗外一阵躁动,透格望去却甚也不见,隐灵子心中疑惑,低头复看竹简,目光不其然落到了其上两字:就木。
隐灵子心里一颤,继而放落书简,心情归于流水。他打开屋门步入院中,唯见有三人临立而视,青岚鬼狼,当中寒过。
隐灵子早知此日将近,此时他已无甚挂念。“你能亲自前来,也不枉当初沈兄对你教授一番。”
“三人已故,封印诸公就差一个你了。”
“哈哈哈……”隐灵子肆意一笑,双手背过己身,“回想当年易耿寻得我等,数载春秋凿谷封印,不想后来三人枯骨,徒留独我于世哀叹。如今,我也终要一瞑不视了。”
冷风掠过,吹起一阵轻沙。
“寒过,你纵无情至血,也该晓得师教父养之恩,沈兄抚你长大授你绝学,如今他在天有灵,你所作所为,必遭天谴。”
“抚我育我,又逐我废我。”寒过面有愠色,“这就是你们给过我的所有。”
“哼。”隐灵子不屑与之,“是你废掉云离在先,多年情谊何值一谈?”
“你们下命截杀我时,又可曾想过这多年情谊。”
隐灵子避之所见,他知道寒过的心早已冷念成冰。
“昔年一战,我与封印的恩怨已经了结,剩余三人,我并未赶尽杀绝。”寒过目光清冽,与隐灵子遥遥直视。
隐灵子同样回望,他知道寒过若发动夜焰早早除根,他们几人不会活到今日。
“然,若想报仇,便只能靠他们自己!”寒过一挑剑格,冷夜铁剑凌空飞去,在空中打过几圈回环最终落在了隐灵子身旁,斜斜入地。
一切,已经了然。
隐灵子闭眼长吸,也该有个了断了。剩余诸事,便只能由学者自己,为师者本不当断。只是,心里还是隐隐有一丝担心呐。
也罢,人世本就不尽人意。存有不甘,也算留个念想。
隐灵子猛然睁眼,忽而拔出地上铁剑,拂袖一撩转过剑身,双手持剑斜斜狠刺。
“扑哧——”铁剑穿腹,红色血迹点点入地。
隐灵子身躯晃动,年迈体衰的人呐,终是跪坐地上不甘倒下。
“封印领者……”隐灵子抬头,双眼看着寒过,“不灭不亡……”
寒过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动作没有言语,直到隐灵子口吐鲜血,他才凛然转身,一个跃步消失庭院。
“嘿嘿嘿……”寒过走后,鬼狼抽出半月弯刀,狡黠的脸庞显露阴笑。刚一迈步,却被身旁的青岚伸手拦下。
“怎么?他可是首领的老师,连首领都不敢亲弑,你要来,就不怕首领日后拿你殉命?”青岚斜过眼神,对着鬼狼不紧不慢。
“自己决定吧。”青岚一脚踏出,转眼便腾空入宇。
看着眼前的跪地老人,奄奄一息之态,鬼狼最后还是收好了弯刀,半分不愿的慢慢退下……
“老师!——”许久后,拼命赶来的夜冥空冲跑过去,咣当跪地。
此时隐灵子早已倒在地上,看上去已无生机。
“夜冥空……”夜冥空扶起他后,没想到他还存有一丝声息。
“老师……”夜冥空声泪俱下。
“我知道你会来的,”隐灵子紧促着呼吸,“你听好……”
“寒过修于封印,流水无情本是我封印武功……奈何六微翎雪只系女子,你要报仇便需另寻他法,切忌……切忌用冷伤无尽与其拼耗内力……”
“我记下了!”
“报仇前,再去一趟……封印谷……谷……”隐灵子吐出一口血,最后聚起的一口气也随之散去。
点点猩红,喷向空中,散落成一点一点的痕迹。
隐灵子的生命截然而止,夜冥空看着怀抱中的老者,竟哭不出一声。从此以后,他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老师……”
夜冥空双目紧盯:“寒!过!”
“老师为何选择在这濡水之畔?”
“其实为师,原本便出生在这里,虽则我游历天下飘忽不定,但若要找一处久居,还是回归本家吧。”
隐灵子的笑声又一次回响,还记得当时封印已亡,夜冥空与隐灵子阔别重遇,隐灵子定居濡水渡口的这刻,夜冥空仿佛也找到了家。
现如今,青山北,庭院后。
一座小坟换化孤冢。
夜冥空对着墓牌跪地三拜,而后拾剑起身,离开了这片故土。心里暗暗起誓,大仇未报之前,我不会再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