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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四十五章 梦断秦楼 朝歌夜弦, ...


  •   “将军,将军?”
      痴愣着望着红白楼宇的若非回过神儿来。
      “众余姬女的尸骸已收归完毕,你要不要……”
      若非提着枯木死灰般的心境转过身来,他要为雪姬们送这最后一程。迈入正殿,为首陈列的面孔极其熟悉又极其陌生,突来的反差对比直接令若非双眼溃崩。
      身边的亲信将兵都低下了头,他们知道若非为这一切付出了多少心血,可依然是这种结局。
      若非擦干双眼,逐个去看逐个去辩,眼睛模糊的看不清了便再擦一次。
      凌楠、苏琦、锺离、杜莉……
      每个人的脸色都无比瘆白,若非依目而下,顺着排列开来的尸首一一挪步,这里每一个人的面孔都值得被永远记下。
      在场的所有秦兵没有一人行劝没有一人打扰,就这样看着若非绕遍整个正殿。
      直到大殿末端,看完最后一张面容,在远离人群的角落中,若非禁不住掩面而泣。
      突然,若非抬起头颅,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匆匆地赶到了为首一排。
      他仔细看过一遍,辨认着每一张脸,每一个人身形。
      四个?四个!
      零雪呢?若非急忙看向第二排的女姬们,那里依然没有。
      若非短暂冥思,没有零雪,也没有慎志。再看地上众人,他已经了然。
      汩汩眼泪再次决出,这已经是对他仅存的一点安慰了。
      “将军,且自节哀。”身边的银色甲士递上一方布帛。
      若非收息止泪,重新恢复往初的平静。
      “传令下去,祭灵挖穴,葬于北山。”
      若非方刚下令,便有一黑甲铁骑上前拜命:“王贲将军有令,冰宫雪姬要带回咸阳,即便身死,也要把尸首——”
      甲兵看到若非投来的目光,声音突然顿住。那布满鲜红血丝的双眼,仿佛下一秒便会取他性命!
      “葬于北山!”
      “是!”周边将士慨声领命,随即便开始了行葬准备。
      “姬女下葬后,冰宫就地尘封,任何人不得再行进入,期间有胆敢擅动擅拿一物者,犹如此案!”紫色剑光瞬时溢满大殿,一剑斩下桌案断做两截,地上剑痕已入地三分。
      心有不服的秦兵见此阵势,只能谨遵将命再不敢多言。

      “驾,驾——”辽河平原上的一骑绝尘,跨越千里不知停歇。
      “报——”
      斥候直接闯入离宫王殿,“禀报大王,秦将王贲已剿灭辽燕,目下正率军朝代城奔来!”
      当啷一声,代王赵嘉手中的刻刀掉落桌案。说灭就灭了……
      再看周围几臣,无不面色铁沉满目惊异。
      “让开!”赵嘉尚未反应过来,只听门外一阵喧嚷,紧接着便看见王族大臣们带着一帮黑衣闯了进来,为首者正是王族重臣赵樟。
      “大王应该知道,辽燕已灭秦军很快便会赶来这里。”赵樟满目高傲,丝毫不把代王放在眼里。
      “不知樟兄意欲何为。”赵嘉静若泰山。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此时若退,还有生还的机会。”
      “你的意思,北退匈奴?”赵嘉双眼紧眯。
      “正是。”赵樟脸色铁青,丝毫不像是在请愿。
      “为保王族血脉,还请大王三思之。”赵樟身边的族臣连声劝阻。
      逼宫已定,赵嘉却依旧气定神稳。
      “哈哈哈……”赵嘉爽快一笑,转首向侧,“徐将军以为呢?”
      此时徐信就在王侧,冰冷的眼神同样凄厉。
      “王族诸臣自入代以来,深居简出不谋政事,唯待存亡之际为赵谋一生路,其专心为国实则至精至忠矣。”
      听闻徐信美赞,赵樟一族一时间不明所以。
      “想我赵国自古疲弱为邻邦所欺,直至武灵王即位,灭中山败林胡,开疆扩土一度雄踞列国,即便为人鄙夷之胡服骑射,也是为我赵国雄起中原而计。古有齐桓公尊王攘夷,今有武灵王北击异邦,先人之志无不阐述着中原同一的远大宏向,我辈纵不及先人,又何忍背弃遗命且自偷生,如此苟活,死后又有何面目面对赵国之王室宗庙。”
      “说得好!”代王赵嘉拍案而起,“秦赵同源华夏同一,纵在这存亡时刻,也是我华夏内并,此时唯待死守血战,以彰我赵国军魂犹在!”
      代王赵嘉刚毅坚定,抗秦之心不容撼动。
      “那,便怪不得我等了。”赵樟脸色一沉,“动手!”
      霎时间,数十黑衣拔剑而上,目标直指座前代王。徐信挥剑斩下,身边甲士亦悉数出列。
      两方瞬时便绞杀在一起,离宫正殿顿时变做权势战场。守在殿外的数名将士听闻这打斗声,无不破门而入,可奈何刚一踏脚,便被躲匿在身后的黑衣给乱剑捅死。
      此其时,整个代城离宫都被王族黑衣紧紧封锁,没有人觉察异样,也没有人知晓里面发生了什么。
      敌我力量对比悬殊,眼见身边甲士一个个倒下,徐信和赵嘉逐渐陷入了孤死无援的决战之中。
      “徐信,你且挣脱出去,守城将士都在宫外。”赵嘉一剑刺去,正中一名黑衣心脏,“只要大军还在,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
      徐信看一眼殿中战况,明白代王此中要领。就算代王被擒,只要大军来援,王族叛逆也无所谓成。
      “我王且待!”徐信大喝一声,带着士兵一路狠冲,转眼便杀出一路。
      赵樟伸手一指:“拦住他!莫让其冲出殿外!”
      百余黑衣集结门口,誓要将徐信死困殿中。
      可他们终究是低估了赵国这最后一位将领,也低估了此时依然紧跟徐信的几名甲士,他们都经历过卫国之战,每一个人都是从最底层的士兵做起,斩敌首累战功,放弃黑衣密兵加入赵国战军,他们每一个人身中,都流着滚烫的赵人之血。
      冲破殿门的那一刻,烈火灼烧,他们无所畏惧。
      此时只剩徐信和三名甲士,他们越级而下,瞬时泯没在黑色的潮流之中,唯留几股暗流涌动,渐渐地平静一处,平静又一处。
      阵势散开,殿前战场宽阔许多,一排弓箭黑衣满弦待发。走出殿外的赵樟眼看大势将成,满意自傲的黠笑映满了他的苍老面庞。
      “逆贼徐信带兵谋反,王族黑衣携命勤王,杀!”
      赵樟伸手一指,弓箭手齐齐发箭,徐信剑拦身挡,满身疲倦的他根本躲不过这急弦密箭,一时间手臂、腿上、胸前、背后,接连洞破。
      徐信嘴里带血,长剑跌落,踉跄几步似前似后。
      “啊!……”徐信仰天发力,对着那南天高阳。最后无力倒下,气灭无息。
      赵樟上前一步,对着惨死的徐信一声冷哼。
      “嗖——”一声冷箭袭过,所有人望望天上不知所以。
      “嗖——”又一声冷箭袭过,抬眼再看,这支箭竟射中赵樟左腹。
      呼天喊地声层层涌来,竟是赵国大军紧步而至。为首领兵者,正是赵军中的神射手赵凤,而他本人也是王族的一名黑衣。
      赵樟中箭赵军来围,王族众臣不攻自溃,及至赵军扑上,一众黑衣逃无可逃。
      “徐将军!”赵凤下马拜地,得见上将军死状惨烈,他内心甚为愧疚。当得知赵樟密谋宫变后他便回营调兵,在军营中多方斡旋未敢停留一刻,可如此救难依旧没来得及。
      而此时大军进殿,被擒获的代王赵嘉又重新为王。
      “大王。”见得赵嘉后,赵凤起身拜礼,心中歉疚依旧未释。
      而赵嘉经历了王囚变故与生死变故,此时看见乱箭穿身的徐信,终是再忍不住匍匐跪地失声痛哭。
      这是他的赵将,这是他的赵国。
      少顷,一灰甲将士上前拜拳:“大王,王族叛逆悉数抓获,共计两百三十九人……”
      “就地斩杀。”赵嘉轻轻一语。
      甲士一时没反应过来,将眼神转到了旁边的赵凤。
      “就地斩杀!”赵嘉悲不自胜,对着甲士凛声高喊。
      “是!”甲士慨然领命。
      “唰唰唰……”手起刀落,伴随着求饶声与哭喊声,殿外石场顿时鲜血一片。
      所有人都因这悲怆劫难变得肃然,说不清是该悲伤还是该惋惜。
      “生死时刻,最能看出一国存亡!”赵嘉临风悲发,满目苍凉,“我赵人躲匿代地,不为苟且不为偷生,只愿有朝一日能重返赵都。如今敌军未至而我内部生乱,嘉为代王罪孽甚重。”
      赵嘉转首面对起昔日雄军:“今我一言,秦军将至生死存亡,留下者一同御敌,逃离者亦不行追究。且留且逃,各自定矣。”
      赵凤眼泪婆娑,一国之君何忍弃哉:“惟愿舍我之命,与王共守代城!”
      “共守代城!”
      几千赵军又一次齐力齐心。
      赵嘉满目肃杀,执剑而决:“传令下去,所有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的人,随我出城!”
      当黑色大军漫围代城的时候,代王赵嘉已率领着三万大军出城列阵,没有任何防御没有任何声息。
      而在秦军来临之前,王贲便已收到了代城内部传来的消息,得知了赵军发生的一切。
      “想这赵嘉也确是一个好种!”望着城前结阵,王贲不禁默默赞许,“传信赵嘉,我愿出同等军数,不骑袭不设阵,只愿与赵军最后一战。”
      信使去回,赵国最后一次卫国之战,就在代城以外的狭长郊野轰然拉开了。
      赵军阵地,一万骑兵正中铺列,左右侧翼步军紧压,赵嘉亲自带领黑衣卫士阵前指挥。但听一阵号角嘟唔,火红的赵国铁骑又一次热血重燃了。
      赵氏发于军旅,纵奄奄灭国也当烈烈而终。
      战国末期唯一能跟秦军一较高下的军队全速进发了,但见两股黑红之流轰然相冲,交接点瞬时混杂颜色相容。
      交战伊始,秦将王贲一贯的速战速决,带领几十名铁鹰剑士便向赵嘉冲袭,战国末期的灭国大战,秦军是不允许任何一个六国后裔逃脱手掌的。六国诸君唯此赵嘉忠烈贤明,将来或可为秦国所用。
      心念及此,王贲一路拼杀,所遇赵军竟无一人可挡,转眼间他便与赵嘉遥遥在望。
      “嗖——”
      一声冷箭袭来,王贲匆忙躲过,刚才只顾前冲,竟差点命丧此箭。王贲望着来箭方向,忖度着放箭之人,很快便在红色大军中看到了身背箭囊的一个青年将领。马头调转,王贲径直向他奔去。
      “嗖。”与此同时,赵凤也发现了狂奔而来的秦军主将。只可惜他已经错过了最佳的偷袭时机,方才王贲毫无防备,正是他射马擒人的唯一机会。
      此刻王贲有备而来,赵凤连发三箭却都被王贲躲过。此时两人仅隔十丈之距,赵凤弯弓满弦,做好了背水一战的最后一搏。
      可就在他松弦发箭的前一刻,王贲竟立身站起,一脚踏马转眼飘至,动作整齐一气呵成。赵凤调整方位再度瞄准,却只看见一道剑光闪过,映入眼帘的白色霎时布满整片脑宇。
      王贲落地,弓毁人亡。
      赵凤的最后一箭,永远留在了自己手中。
      阻碍清除,王贲前去擒王的路上可谓犹入无人,当红色掠影转变为黑时,王贲和赵嘉正面相遇。
      “杀!”赵嘉双眼通红,一声令下赵国黑衣悉数冲进。几乎是在同时,王贲坐下的铁鹰剑士急速结阵,排排银色剑锋熠熠生光。
      赵国黑衣原属密兵,更多的是行事江湖贵在暗杀偷袭,只不过用为朝堂利器。而秦国铁鹰确是发于军旅,专为战场攻阵克敌之用,厉在结群迎敌,攻击防守皆有准法。此时两兵相遇,赵国黑衣个个高手,却依然攻不破这铁鹰剑士们组搭的层层人墙。相反却不知怎么的,他们渐渐地被从正面战场剥离开来,排挤在阵中两侧,中央竟生生誊出一块死命空地。
      赵嘉一剑斩下,头发灰白的他此刻更显悲怆。主将相遇,一切即见分晓。
      “呀啊……”赵嘉挥剑奔马,而王贲只冷目相凝。
      “呲——”一躲一挥,赵嘉右臂喷涌现红。
      赵嘉一把握住流血伤口,钻心的疼痛使他更加清醒,从来没有过的清醒。
      调转马头,赵嘉勉强举起铁剑,大喝着又向王贲冲来。奈何却又和上次一样,王贲一剑刺入赵嘉左臂,转手一挥便将他挑离马下。一代末世王君,面对久经战阵的秦国大将,之间的实力悬殊实在太过。
      围困在周围的赵国黑衣无不震怒,可眼下的秦军阻隔穿梭不得,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王备受劫难,而后在分心失意的痛楚下,被人斩下了头颅。
      赵嘉跌落地上,身体和精神均已涣散,唯有心志在沉寂的痛楚中愈加鲜明。痛苦使人清醒,也让他认识到,当此之时,每个倒下去的人,每个人挨过的每一刀每一剑,都是在为这个古老国度祭奠,为她的逝去所流血,所以,该结束了。
      眼看代王无力反抗,周边黑衣几近覆灭,立于马上的王贲,知道时机已至。
      “守好赵嘉,但有疏忽,提头来见!”
      王贲令行禁止,转马一冲,便又卷入到黑红战场。而剩余铁鹰剑士围圈而守,硬是在这红尘战场中划出一块安宁空地……
      日落西山,斜阳泣血。
      气凝霜止的这刻,整片郊野终于平静了,三万赵军悉数战死,秦军亦死伤过半,一场毫无取巧毫无意外,仅凭军国热血燃烧支撑的殊死肉搏,注定是凄惨的。
      暖阳消逝,晚风渐起,方才一战也将随着这如慕黑夜永远翻过,无人记起无人问津。唯剩此时,微风低沉的旷野上,在风中凌立不倒的将领,个个身死神续。

      半月之后,秦国咸阳王殿。
      秦国一众将领、各处要职悉数来朝,在这个临近天下一统的朝会,秦国特行大宴提前庆祝。
      这一年里,北部九原云中郡,陇西乱族已灭、匈奴已击;中原九州,三晋无恙、燕代残余尽诛、大局底定;南楚云梦,修灵渠、征百越、剑指南疆。蒙恬、王贲、王翦,三员大将各领其军,在各自阵地为大秦打出一片又一片华夏土地。
      “天佑大秦,中原四海一统之期便是来年,饮!”秦王嬴政站立王案,一代帝王即将君临天下。
      整个大宴,自秦王宫殿依位摆席,凡在灭国大战中立下卓越战功者均可入宴,及至灯火起燃,昏黄亮点竟布满了宫殿外的整片广场。秦王更是在这一天对全国颁令,不行酒禁随意放饮,一时间整个陇西秦地全都沸腾了。
      “来年灭齐,便要仰仗将军了。”王座之下,王贲端酒一爵,面向对案的蒙恬遥相一礼。
      “坐镇中原,更是有劳王将军。”蒙恬举杯仰毕。
      目下举国大宴,除了远在南疆的上将军王翦并未归朝,王贲、蒙恬,各自在军战大争中为大秦立下赫赫战功,已然便是秦国未来的两大将星。
      此时秦国大宴,若非也在其列。只不过因着内心的伤痛,他根本高兴不起来。也是在这种对比反差下,他才第一次体会到了之前夜冥空所说的,一统的代价。
      若非双眼红通,端酒独自饮下几爵后,只觉头目有些眩晕,心灵有些混沌,正当其时!
      若非大踏步走出,直至王殿空场的最末端,那里一直站着一个等待的人。
      “若此事不成,你我均命止今夜,也算是和他们一起了。”
      “懿每念至此,内心悲怆痛绝,如若不是心存华夏,我真该就此去了。”颜懿感慨之际,双眼不禁泛满泪花,“今日之事,但凭天愿!”
      “好!”若非拉过颜懿,两人大步朝王殿走去,齐肩并行。
      灯火通明的大殿上,当若非带着颜懿跪拜王前的时候,肆意言笑的嘈杂声渐渐泯去。
      “裨将若非,携燕国故将颜懿,拜见大王。”若非颜懿齐齐行礼。
      此言一出,大殿声音四起,任谁都没想到这若非竟带敌国之将参与朝宴。而近在王前的蒙恬王贲,无不心下一紧樽悬手边。
      然而嬴政却未有丝毫惊慌,紧盯颜懿有顷,短暂的沉寂直令他背脊发凉。
      “将军带亡国之将与朝,是何意图?”
      “禀大王,颜懿虽为燕将,但姬喜昏庸愚昧听信谗言,在亡国之际诛杀上将,幸得我部之军及时解难。颜懿颇具将才,如今燕国已灭,非晓以大义劝其归降,故此擅作主张冒死赴宴,只求王上准予允其入秦。”
      秦王扫一眼颜懿,复又望向若非:“既为燕之故将,那将军又何以保证他能抛却敌意死命效秦。”
      “大王。”若非再拜,生死之命只在今朝,“颜懿虽为燕将,但却有华夏之心。之前燕国未亡他无所选择,如今六国归一那秦国便是华夏。”
      秦王侧过头,双眼直直盯起颜懿:“燕亡之时,你在哪里?”
      颜懿心下一沉,他没想到嬴政的第一句话就直戳心底。眼看着秦王满目质疑,殿之两侧尽皆杀气,而故国亡败的心痛久绕不散……
      “秦王既信不得颜懿,命人杀我即可,反正我早应是一个已死之人。”颜懿言罢转身,丝毫不眷恋这本不属于他的宽赦。
      “大胆颜懿!大秦王殿岂由你来去自如。”殿上的一干将领早已按捺不住。
      若非心下一惊,眼看甲士在殿外门口遥遥列阵,他自己却如海中浮舟不知所终。
      “且慢!”
      危急时刻,竟是上将蒙恬遥遥一喝。
      “大王,秦灭六国贵在一统,一统之意贵在齐心。六国覆灭然六国之中却有诸多忠烈,虽身为他族却仍是我华夏子民。吾观这颜懿并非庸俗怯弱之辈,故蒙恬斗胆为其请命,让其归入我军阵下,为我大秦效力。秦国既然有收复四海之力,那就理应有容纳四海之心。”
      蒙恬言毕,秦王拍案而起:“善!好一个容纳四海之心,大秦复归华夏,六国子民便是大秦子民。颜懿听令!”
      身在殿后的颜懿幡然转身,还似有些恍惚。
      “擢封你为阵前将军,归于蒙恬阵下,一应封爵但凭军功。”
      颜懿还未真正清醒,殿前的蒙恬便已先行下命:“能不能留在这里,就看你灭齐之战的表现了。”
      颜懿知晓已入秦军,激动澎湃地俯身揖拜:“多谢大王,多谢将军!”
      起身这刻,他看到若非正朝自己满脸颜笑,而自己也终于享受起这融暖大殿。他知道若非的苦心没有白费,他知道自己多年的夙愿终要起飞。

      烟波弥漫的浩瀚平湖,有阵阵冷风吹来,惊起一圈又一圈向前推进的涟漪,庄重之守在这片海域旬日有余,直到在渺茫大海中看到了一支慢慢挪动的小船。
      数日的等待,早已令庄重之欣喜不已。一想到雪姬们摆脱宿命桎梏,回到毫无使命的庶民身份,大家又可以重新聚在一起,他心里所有的苦、所有的痛都消失殆尽。
      “喂!……”庄重之向这片孤舟连连挥手。
      撑船的慎志远远就望见了这个昔日故友,可当看到那连连挥舞的手臂,看到这充满欢乐的身形轮廓,慎志真不知该如何对他言说。他只能默默撑船,让他们彼此越来越近。
      直至,小船靠岸。
      “你们终于到了!我在这海城等得好不耐烦。”庄重之一脚踏上木船,“多谢了!”
      “庄重之,”慎志很是难堪,“……”
      “零雪!”看到从蓬中走出的燕零雪,庄重之欣喜地叫出了声。
      可看着燕零雪面如枯槁的死寂,庄重之满脸疑问:“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燕零雪没有回话,庄重之回头望向慎志,看见他依然是满脸歉疚不肯言语。庄重之好似看出了什么:“其他人呢?”
      庄重之一把撩开蓬船帐帘,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锺离呢,杜莉呢,凌楠呢,其他雪姬呢?”庄重之不禁失色嚎叫,越过燕零雪,他一把抓住慎志,声音似在咆哮,“其他人呢!”
      “其他人……”被庄重之扑面诘问,慎志都有些哭腔。“对不起,重之,我没能把他们,带出来。”
      “你说什么!负责接应雪姬的是你,你竟然没带他们出来!”庄重之不能自已,“那你怎么出来了!”庄重之一拳向慎志脸上砸去。
      “庄重之!”燕零雪突然喝止,好似积蓄了许久的声音突然发出,“你别怪他,是雪姬们自己求死的。”
      “什么。”庄重之此刻的眼神惊异无比,他连连摇头,不肯相信燕零雪的话。
      “她们将我打昏,慎志要带我出来,所以……”燕零雪已泣不成声。
      庄重之看着燕零雪,又看看慎志,他还没从这剧烈的反差中清醒过来。
      “不,他们肯定没有死,我要回去救她们。”庄重之捡起木浆便要起船。
      “庄重之,”慎志一把扶住庄重之,“来不及了。”
      “你别拦我!”庄重之要挣脱慎志,两个人一下子便扭打在一起。
      “庄重之!”燕零雪一巴掌扇在庄重之脸上,“你清醒一点,现在距离燕国灭亡,已经一月之久了……”
      庄重之满脸死寂,好似才清醒过来,知晓真相的他犹如抽了神儿的尸体般,毫无气力的颓跪下来,双眼犹如决堤:“锺离!——”
      看到这一幕,燕零雪也泪流不止,曾几何时,她自己也是这样从不相信到相信,从相信到痛不自已。
      一支小船,三人承影,浩瀚无尽的海面上,阵阵冷风吹来,吹散江面薄雾,吹尽离人感伤。
      不知过了多久,泪哭干了,力哭没了,三个人毫无生气地坐在船上,谁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该说些什么,又该去向哪里。
      “七国就要一统了。”慎志对着海面,静静一语。
      是啊,燕国亡了,不论是谁都该开始接受这个事实了。
      “我要把零雪安全护送到蓟城,那里有若非接应,这是我唯一可以为雪姬做的了。”慎志转过头,“庄重之,你呢?”
      我?庄重之心里复问,其实连自己也不知道啊。
      “中原一统,你要么拾剑事秦,要么随我离开中原,两条路。”慎志知道庄重之已生无可恋,但还是想让他能好好活下去。
      不,庄重之内心了然。自己早已厌倦了尘事纷杂,为秦国效力更是无稽之谈;而自己也不想离开燕国故土,不想再去重新熟悉一个新的环境,只想平平淡淡,了过此生。
      想念及此,庄重之起身站起,踏上地面便欲离去。
      “你要去哪儿?”身后响起燕零雪的声音。
      “我跟你们不一样,没有大的想法。”庄重之语细声轻,并没有转身,“山间田野,林中茅舍,此生终矣。”
      庄重之放下铁剑:“你们莫要再来找我,此生……不见。”
      庄重之踏出脚步,右臂重新挥起,如同先前那样,只是挥下的背影,多了些孤独无奈,与释然。
      “庄重之……”燕零雪很不情愿,却不再挽留。
      庄重之,慎志内心挥手,与这个人遥相道别。
      燕零雪和慎志两两相望,就这么短的时间里,庄重之已变了另一个人。
      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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