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大明》一个人的狐步舞

45、突袭

　　十月末，金陵城中已有些许的寒意。这日三哥又带孙大夫来给我请脉。隔着纱帐，我隐约看见孙大夫皱了又皱的眉头，一时担心涌上心头。
　　“孙大夫，是不是此胎有什么不妥？”我有些紧张。孙大夫如此表情、肚子又大得有些异常，实在使我难以心静。
　　孙大夫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疑问，而是向三哥投去了询问的眼神。三哥略点了一下头，道：“静安兄但说无妨。”
　　孙大夫这才缓缓开口：“夫人脉象有双重胎心跳动。上回诊脉，学生不敢确定，此次肯定无疑。但学生提醒夫人，夫人体质虚弱，身有余毒，故而胎像有些不稳，上次怕夫人过于激动危及胎儿，学生并未告知夫人。”
　　什么？！是双胞胎？我心中又惊又喜，可是欢喜过后，一股浓浓的担忧浮上心头。心中不觉有些烦闷起来。
　　三哥送走孙大夫回来，我已穿戴齐整、披好了斗篷。“三哥，咱们去小花园走一会儿，可好？”
　　“你虽怀有身孕，可雅兴倒是不减。”三哥边打趣，边扶我向外走。
　　深秋时节，园中的菊花已是一副残破之象，枫叶也飘落了大半，只剩些零星的红叶映着和暖的秋日。
　　“不知爹爹和姨娘近来可好？”我看着舒晴手中捧的锦垫自言自语。锦垫是我怀爔儿时，姨娘做的。如今已有六年时间，但依然颜色如新。
　　“都好。他们也都在担心你呢。既然你想他们，何不把他们接来，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三哥看出了我心中的想念。
　　“哪有那么容易啊！”我低头长叹一声。此时尚不能轻举妄动，我的未来、孩子的未来、父母的平安等等，一切都得从长计议。
　　三哥见我神情黯淡，便不再说什么，只轻叹了声，双眼望向光秃的梧桐树枝。
　　十一月下旬，廷卓的商行赚到的银两已经分作五批运去北平的庆寿寺由道衍大师代为接收。我一面在三哥的督促下安胎静养，一面为自己和孩子谋划着。
　　腊月初八，刚用完晚腊八粥，我拥着手炉，裹紧了灰鼠银线貂皮袄，坐于软榻上听廷卓的汇报。
　　“母亲，刚刚收到道衍大师的书函，银子俱已收到。”廷卓轻声道。
　　“嗯。”我点了下头，从舒晴手中拿过茶盅，用小银匙舀起里面的牛乳炖银耳，送入口中。
　　“母亲，孩儿有一事不明，还请母亲教诲。”廷卓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道，“现下，天下皆以大明宝钞为尊，无人用银，为何母亲偏偏告诫孩儿要坚持用银？”
　　“大明宝钞似满地浮沙，根基不稳。现在外面的米油几乎半月一价。只怕狂风吹沙，一朝财富散尽。”我将空空的茶盅拿在手里，轻描淡写道。这些经济学的东西廷卓不会明白，但是大明宝钞没有准备金的储备，坚决不能做硬通货，否则朱棣的军队在物价飞涨之时将很被动。
　　看着廷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刚想再说点什么，小林子急切地奔进来，跪倒在我面前道：“夫人，不好了，奴才刚在街上看见王府送年礼的队伍去魏国公府了，怕是不多会儿就要上咱们这儿来呢。”
　　徐王妃来得倒真快，我不免有些吃惊。稳了稳心神，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小林子：“来的人都有谁？”
　　“领头的是王妃娘娘身边的小兴子、小路子。”小林子边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跪着说。
　　“罢了，我知道了，该来的终是来了。”我继续低头把玩手中的釉里红茶盅，指尖滑过釉层，那触感居然让我有一丝彻骨的寒冷。“小林子、舒晴，你们俩过来。”我对他们一阵耳语。说完各人就出去准备了。
　　我正待转身回内室，发现廷卓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怎么了？被吓到了？”我微笑着问他。
　　“儿子只是奇怪，他们来京城，为何王爷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透给我们，连道衍师傅来信也没提这事。”廷卓道。
　　“这是徐王妃的家事，自然不必通知王爷，更不必让外人知道。”我道。我就知道她没那么轻易相信我病重，来送年礼看家人不假，但来探听虚实更不假。
　　半刻后，我的暖阁早已大门紧闭、火盆旺盛。满室都是药材的苦晦之味。轻轻的叩门声轻易地被银吊子里的药汁沸腾声给盖住了。门开处，光线射进来倒有些眩目，我透过纱帐看见小兴子和小路子被领了进来。
　　“奴才给宁妃娘娘请安。”两人跪下，小声地向我问安。但在鸦雀无声的暖阁内间，这声音听着却有些刺耳。
　　我躺着不动，他们又重复了一遍，我依然躺在纱帐内闭着眼没有出声。早有舒晴装模作样地轻唤了我数声，我才虚弱地吐出一个字“来——”。舒晴忙点头称是，轻轻地掀起纱帐一角，“费力”地将我扶起，用锦被和靠垫将我架起靠在床头，又放下纱帐。舒晴故意地将纱帐撩高，让他们能够看到我的脸，而后再放下。
　　厚厚的锦被将我隆起的小腹倒是遮掩得看不出来了，我暗暗地松了口气，微眯了眼瞧两人的神色。看到他们满脸惊诧之色又含了丝恐惧，我心中暗暗发笑，但面上依然装病。
　　“王爷和姐姐……”刚声若蚊哼地说了半句，我便动气扇肺地咳喘起来。咳声虽不大，但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有些瘆人。
　　“娘娘是想问王爷和王妃娘娘可好么？”舒晴又一次撩起纱帐，帮我轻拍背部。我伏在锦被靠垫上依然咳喘，勉强点点头。
　　“王府里一切都好，王爷和王妃都好，奴才这次就是遵了王妃的嘱咐来问候娘娘的，娘娘大可放心。王妃娘娘要宁妃娘娘好好将养身体，多多保重，还特要奴才带来了千年灵芝一朵和一些名贵的药材。”小兴子倒伶俐，听得舒晴问我，就忙应了。
　　我又费力地点点头，颤抖着手无力地指指他们。舒晴会意，忙命品雪和碧珠端了绣凳来给他们坐。见他们都斜签着身子坐下了，我捂着胸口边喘边道：“爔儿……他……可好……”还没说完，舒晴见势头不对，忙抓起枕边一块淡蓝色旧帕子给我捂嘴，再拿开时，帕子上已有一团血迹。我瞥见两人面上惊惧之色更甚。
　　舒晴顺手将旧帕子扔到床边的水盆里，轻轻安抚我道：“娘娘可是病糊涂了？小王子有王爷亲自照顾，可能不好么？”说着向满脸疑惑盯着她看的小兴子轻轻摇头。
　　小兴子会意似的点点头，陪笑凑趣道：“是呢，姑姑说得对，奴才刚才想说呢，小王子好着呢。”
　　我心头冷笑，但面上仍点头费力一笑，伏在锦被上，不再言语，只是重重喘气。正在无话的当口，穗儿便端了药进来，舒晴和穗儿两人联手足足半个时辰才服侍我喝下药，还有不少撒在被服上和床上了。用了药，我便再度昏睡。小林子和舒晴便请了小兴子和小路子出去，掩了门。
　　门再度开启已是一刻以后。
　　“夫人扮得可真像呢，唬得小兴子和小路子跟什么似的。”小林子笑着给我捧来了洗脸水。
　　我并没有笑，只是从舒晴的手中接过毛巾，边擦掉脸上的香灰，边问：“该说的话都说了？”
　　“都说了，夫人尽管放心。”舒晴边吩咐碧珠她们给我拿花露边回答我，“夫人这香灰倒是把我吓坏了，要是不说真的以为您面如菜色呢。”
　　我扯动了一下嘴角，叹了口气。没想到我已经离开王府了她们还是不愿意放过我。我看向窗上糊的“软烟罗”。那上面的流云蝙蝠借着树影晃动的日头和阵阵呼啸的朔风倒如同活了一样。我只看着流云蝙蝠出神，心中盘算着“金蝉脱壳”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