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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蝉蜕 ...

  •   腊月初八当晚,不知是白天的事情太过突然惊着了肚子里的两个小宝贝,还是我的心情不好牵动了他们的怒气,他们一直不肯安分。我隐约有些腹痛,但又不是快生的样子,只得在床上静卧以期平复。
      上弦月在清朗的冬夜里格外明亮,透过格子窗,幽幽地照在我的床前。我静静地看着地上的月光调整呼吸,不敢惊动身边已经熟睡的舒晴。突然地面上有一道黑影闪过,我心中立即警钟大响,急急地推醒舒晴,捂着她的嘴示意她噤声,她慌忙看向窗外,看见黑影正在闪动,有些会意,赶紧躲到床后去。
      寝室大门被猛然推开,但当“黑影”刚踏进屋,满院响起了铃铛声。“黑影”顿时有些慌张,迟疑了一下,又从腰间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直扑向我的床。月光射在匕首上,刺目得让我紧闭双眼,大喊了一声:“舒晴,快。”只见一张麻绳大网从梁上暗格内飞下,罩中“黑影”,从床底和柜底的暗格里又同时飞出了四支一寸来长的暗镖,射中来人的双腿。“噗通——”来人挣扎了几下,因为疼痛,只能双膝跪地。
      此时,廷卓已经从前院火速赶到,我的寝室里顿时灯火通明。
      我靠在床上,喝着穗儿递来的蜂蜜水,一派气定神闲。舒晴还有一丝惊魂未定,站在我身边靠着床框,极力地抚着胸口:“还真幸亏夫人在门口拉了十条挂满铜铃的红绳。”
      廷卓面色铁青地走到“黑影”身前,扯去他面上的黑布:“让我看看是何方宵小,居然敢夜探此处。”
      黑布拿下,我了然地微笑,闲闲地开口:“原来是你啊,小路子,怎么着,今天白天还没有拜见够,晚上还要来探望我?”
      “我……就知道……你是……装的!”小路子说话已经有些费力了。腿上的伤把他疼得呲牙咧嘴,嘴角被自己咬地流出了鲜血。
      “死奴才,死到临头了,还敢对宁妃不敬!”舒晴缓上一口气,指着小路子的鼻子怒骂道。
      “宁……妃……哈……”小路子的笑声越来越微弱。
      “说,谁派你来刺杀宁妃的?”廷卓掐着他的脖子,怒吼。
      “不用逼他了,他不会说的,我知道王府里有人一直惦记着我呢,我早就防着他们这一手呢。”我喝了口蜂蜜,润了润喉咙:“把他带下去吧,你应该知道怎么处理他的。”我向廷卓点点头,“入室抢劫伤人可不是小罪呢,燕王府没有这么下作的奴才。”
      廷卓会意,拎起小路子直奔衙门去了。舒晴她们重新收拾好房间,天已经蒙蒙亮了。我看着窗外的天际,灰沉的鱼肚白早已让我辨不清天空那令人眩目的蓝色,日头如熟睡般久久不愿跳出厚厚的云层。寒气在身体周围如酒糟发酵般沉淀,迟迟挥之不去。
      自腊月初八闯过那关后,我就一直以被刺客吓着了为由开始“卧床不起”。身边除了舒晴和穗儿都不准近身伺候。玉儿那边只是嘱咐着杨嬷嬷好好照顾,宁国公主经常来看顾一下。
      宁国公主自那日听说我遇刺病重,便日日都带着宫里的太医来,我将小金锞子塞在腋窝下,造成血脉不通。每每隔着纱帐看见太医们大摇其头,心里憋着笑,真担心自己再这样憋下去会憋出毛病来。当然太医们开的药我都没吃,全部换成了孙大夫所开的安胎药。
      腊月二十,门外早已是一片雪白,光秃秃的树枝上落满了雪花,一眼望去都是颓败的肃穆。窗前的条桌上摆了盆水仙,多日无人修理早已花朵低垂,了无生机。
      “把这盆水仙换了。”我给舒晴使了使眼色。
      舒晴点头应了出去,便叫进品雪和碧珠进来打扫,我只在纱帐中躺着不动,偶尔呻吟几声,偶尔又喘息几下。屋里只有窗帷上所挂的环佩在朔风中叮当作响。
      穗儿端了药进来,只见舒晴跟她摆手儿,穗儿会意:“还没醒吗?”舒晴无奈点头。“这可怎么好啊?那天太医可都说……”穗儿状似无心地还要再说时,舒晴故意悄悄看了看周围,轻捏了她一下,穗儿立刻住嘴。
      我透过纱帐把品雪和碧珠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虽然她们都是舒晴一手调教出来的,绝对忠实可靠,但是我还是希望她们知道得越少越好。
      午后,窗外已经有些绵绵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投影在格窗上。雪终于停了,虽然屋外寒气仍在,但毕竟有了一丝太阳的温暖。
      我似乎也随着天气有些“好转”,在舒晴和穗儿的搀扶下可以半坐在床上了,但我从品雪和碧珠的眼神中知道,此时的我,已经面有菜色了。
      正在此时,小林子来报宁国公主驾到。我见她进来,挣扎着要下床迎接,被她先一步按在床上。宁国公主看着我这么强打精神,脸色微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久病之人怎经得起这样折腾?还是免了吧。要不就生分了。”
      我捂着胸口做西子捧心状,道:“多谢公主。都这个时日了,还来看我。只怕我日子也不长了。”
      “哪里的话,要是那群庸医治不好你,本宫夷平了太医院。”宁国公主安慰似的,边拍着我的手边道。
      “唉。这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我认了。”我嘴角扯动了一抹苦笑,“还有多少时日,我自己清楚得很。”
      说着,我屏退了舒晴等人,宁国公主会意,也支走了近身女官茯苓。“小嫂有要紧话要对本宫说?”
      “如今我病已成疴,无法可治了。公主也别再为我的病费心了。只求公主完成我的几个心愿。”我虚弱地拉着宁国公主的手,早已红了眼眶。我冰冷的手乍一碰到她温热的手心,不禁心头打了个激灵。
      “你说,本宫但凡能办到的,就帮你办了吧。”宁国公主点头道。回握着我的手。“我已修书王爷,既然宁儿死在京城,且临近年关,不若就近埋葬,将宁儿埋回苏州祖坟边,也好略尽些儿女之心。后事我俱已交代给舒晴和廷卓……倒是玉儿,我颇为担心。还望公主慈悲收留照管些日子,待到王府来人来接了她回去……公主待我的这番情谊,宁儿来生结草衔环也必报偿……”我悄悄塞给她一封信,但面上早已泣不成声,未待说完已经“不省人事”了。
      六角的雪花漫天飞舞,我伸出手去接住了一片。它那么晶莹剔透,在我掌心逐渐融化。远处,积雪中的台城青砖点点,仿佛披上了件白色罩衣的武士,威严却不失英武。玄武湖中淡淡的水雾笼罩在几抹白色之中,在紫金山的映衬下,如少女般灵动而飘逸。“白雪纷纷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风起……”我微笑着深深地吸进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让它荡涤我心中数年来的阴郁。
      “夫人,快进屋吧。”舒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您不怕自己冻着,也得为肚子里的两位少主想想呢。”
      “是,舒晴姑姑。”我忽而想跟她调皮一下,边说边给她扮了个鬼脸。舒晴顿时被我逗乐了,但手上仍没放过我,把我往屋子里拉。
      “好了,好了,我已经遵命坐下了。”我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撑着椅子的把手,慢慢地坐下。
      “夫人,您现在可比从前快乐多了。”舒晴一边给我端来刚炖好的牛乳燕窝粥,一边道。
      “嗯,自由的滋味真好。”我低头道。缓缓地品完一匙燕窝,我望向窗外依然纷飞的雪花,问舒晴:“外面的事情怎么样?”
      “一切顺利。廷卓少爷刚带话来,北平那边已经知道您亡故的消息,王爷从得到消息的那天就没再出过幽湘居的门,除了马和,谁都不准踏进院子半步,小兴子本遵了王妃的话去说说来金陵探望的情况的,可刚踏进去两步就被王爷下令拖出去杖毙了。”舒晴说着又给我面前的围笼里加了块银丝炭,“王爷还下令说,小郡主不必回北平了,就待在宁国公主身边很妥当。”
      我低头搅弄着碗里的燕窝,不禁有些自责,我这么一闹,倒是做实了玉儿“生而克母”的名声。
      “品雪和碧珠恋恩不愿回王府,就地在公主府里服侍小郡主了。”舒晴也知道我的自责,便另起了话头:“三舅爷和穗儿送咱俩的棺木已经到苏州了,择了正月十六入葬。”说着就咂嘴道,“如今官府的衙役也是太贪了,买两个女囚的尸首居然要了两百两银子。”
      两百两银子换来了自由,想想也值了。“倒是拖累了你,要你假装触柱身亡。以后咱俩都要隐姓埋名了。”我有些抱歉地看着舒晴,她本不需要这样。
      “谁让咱主仆投缘呢!”舒晴笑着把手炉递到我手上。
      我再看向窗外,雪已经有些小了,淅淅沥沥地犹如春雨。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不远处的鸡鸣寺已经传出晚课的鼓声,门口觅食的飞鸟一惊便四下逃窜开去。我跟随它们飞翔的方向凝望着逐渐明朗的天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蝉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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