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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僧姑 ...

  •   十月初,金陵城内秋意正浓。院中的几株枫树早已火红一片。萧瑟的秋风中偶有几片飘落,和着如血的残阳倒是一道独特的美景。
      “夫人,该用晚膳了。”舒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都拿着这片枫叶把玩了有半个时辰了。”
      “是吗?”我刚才一直在回忆去年此时与朱棣带着爔儿一起做枫叶书签的事,不禁有些出神。
      “夫人想什么呢,如此入神,还唇角含着笑?”舒晴笑看我手中的枫叶。
      “借物感怀罢了。物已非,人已逝。”我松手,任枫叶飘落。
      “夫人很该宽些心,要不肚子里的少主该生气了。”舒晴挽着我向屋里走。
      我不语,低头看向小腹。“舒晴,我总觉得这肚子有些不像。明明前日三哥请的孙大夫说才三个半月身孕,可这肚子都出怀了。当初我怀爔儿时,四个月都跟没影儿似的。”我边抚小腹边道。
      “听夫人这么说倒是真觉得有些奇。要不过几日再请个大夫瞧瞧?”舒晴道。
      我边点头边走进厢房的小花厅。廷卓、玉儿和穗儿等见我坐下了,方才落座。我定下的规矩,南府里一切从简、主仆一桌。于是一时坐了整整一桌人吃饭。
      时已掌灯,我怕积食,在书房里与舒晴下棋消遣。
      廷卓捧了本帐册子进来请安:“母亲,这是这几日的帐目,请您过目。”
      我略翻了翻,便放下了,问:“预付款项算得倒也精明,利润拿捏得也恰到好处,只怕有的木材行未必肯接。现今陆记是否有消息?”
      “正要向母亲禀报此事呢。陆记的管事今儿亲自送了陆老东家的名帖来,说想应承此事。”廷卓自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给我。我接过看了看,红色的底,“陆铭信”三个黑色字格外醒目。
      “想不到陆记终是不愿放过这笔生意的,虽然咱们条件近乎苛刻,但毕竟工程量大,陆记愿意应承就好。”我轻笑,把名帖递还给廷卓。
      “母亲,其实比陆记规模大的木材行还有几家,为何偏偏选择陆记?”廷卓有些不解。
      “官商一家罢了。”我轻叹一句,不愿多说。对于廷卓,点到为止即可。
      廷卓若有所悟地点头。
      “明日你差人送十两银子去天禧寺,只说十五那日要请几位法师做个法事。”我幽幽望向窗外道。十月十五,爔儿的周年祭。日子过得真快,爔儿都走了一年了。
      十月十二,新挂牌的“卓祥楼”招标大会如期举行。我带着玉儿坐在楼上包厢里的屏风中品尝点心,并透过楼板的机关观察着楼下的情况。
      今日,京城内的富商大贾来了不少,看着廷卓进退有度地应酬着,我心中不免感慨,毕竟老天眷顾,让我有此养子与我分忧。
      十五日一早,我换了月白绫子的衣裙,也不打扮,只挽了个普通的矮髻,发间插了朱棣亲自雕刻的木簪。便带了舒晴、穗儿去了天禧寺。
      天禧寺也在金陵城南,路程并不十分远,只半个时辰马车便停在了寺门口。早有小沙弥候在大雄宝殿前等候。
      彼时行了佛礼,法事便开始了。九名僧人靸了红鞋各举法器,围着地藏菩萨的佛像口中吟诵《地藏菩萨本愿经》。我双手合十、微闭双眼、坐于佛殿角落的蒲团之上。
      爔儿的身影仿佛又浮现在我眼前。他时而乖巧、时而淘气,总爱偎在我和朱棣的怀里撒娇。每晚,他都要缠着我讲个故事方肯睡去……五载寒暑,他给我带来无限欢乐。
      “夫人,法事已毕。”舒晴的声音轻轻地将我带回到现实中。我忙拭去满面泪水,起身挨个儿给僧人布施银钱一两,并请代为引见住持。
      用完斋饭,便有小沙弥来请我去方丈见住持。方丈极干净,早有位髯须花白的老僧候于室内。
      我上前行了佛礼:“早闻溥洽大师之名,今日得见,实为三生有幸。”
      “女施主布施慷慨,功德无量。”溥洽亦以佛礼答还。
      “还请恕民妇无知冒昧求见,只缘有位故人托民妇将书函信物亲手交与大师。”我自舒晴手捧的木匣中取出书信一封和念珠一串。那是当日离开北平之时道衍大师交给我的。
      溥洽双手接过,先细细端详了下念珠,而后展信细读片刻,便将念珠和书函交还。“阿弥陀佛,原是燕王府的宁妃娘娘,怪道气度如此不凡,失敬,失敬。”溥洽双手合十,微一躬身道。
      “碌碌尘寰中人,不过担些虚名妄念罢了。”我叹道。
      “能有此参悟,足见施主慧根匪浅啊。”溥洽抚须笑道,示意我坐下。
      “民妇隐居于京城,不是不争尘世间的虚名,只是不在乎。菩提之心人皆有之,只是为妄念所阻。争有何益,百年之后,不过烟消云散。”我微笑坐下。人尽皆知“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只是总也舍不得物质、欲望上的牵绊。
      “女施主倒是与佛有缘。”溥洽道。
      “大师谬赞,只怕民妇悟到却不见得做到。”我端起手边的香茗,抿了一口。茶香清醇,在口中久久回味。
      “道衍师兄既然要贫僧保密护佑,贫僧自当竭尽所能。”溥洽沉默了一下道。
      “多谢大师,大师功德铭感于心。”我起身以佛礼深深一拜。
      回到南府刚坐定,小林子便气喘吁吁地捧着一封信进来道:“夫人,外头有人求见。人在轿中没下来,仆从只教将这个递给夫人。”
      我有些好奇,好大的派头,便接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名帖,上面只有四个字——“宁国公主”。我微微一愣,颇有些意外。我与宁国公主只有过一面之缘,而且还是在上次陪朱棣进京觐见的时候。她怎么会知道我现下隐居于京城呢?难道是谁走漏了风声?我心中疑窦丛生,只得作速换了家常粉色的衣裙,披了件浅蓝色的大衫,挽了个坠马髻,插上朱棣送我的木簪并一支珍珠流苏钗。收拾停当便命小林子打开中门将轿子迎入正厅前的院中落轿。
      落轿后,一名年纪稍长的侍女打起轿帘,自轿内扶出宁国公主。宁国公主并未刻意大妆,只普通双鬟髻,插攒丝累金衔珠凤并一支红宝石金簪,配以淡青色衣裙和芙蓉色褙子,一派家常的服饰。
      我牵了玉儿上前行礼,被她扶住。“昨天方收到四皇兄的书信,知道你在京城。今日府中无事,便来瞧瞧小嫂。”宁国公主边打量我边道。
      我连称不敢当,将她请进正厅奉茶上坐。
      “四皇兄也真是,偏在这节骨眼上将你安排在京城。哪有让孕妇孤单一人的道理?”宁国公主一落座便道,一副很是忿忿不平的样子。
      我用饮茶遮掩唇边的一抹苦笑,轻道:“这也是无法可想的事儿。在北平王府里角角落落都有爔儿的影子,彼时伤心,倒更不利于养胎。”
      宁国公主劝慰似的握了我的手,轻轻地拍了几下:“此事我已知晓,倒也难为了你。听四皇兄说你身子不好,还得自己多保重些。”
      我点头称是,只一味低头揣测朱棣给她的信函到底是如何措辞阐述的。
      “这里虽不差,但到底难与王府相比。想来四皇兄那里疼顾着也有限,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尽管言语。”宁国公主打量着正厅的陈设,不免有些皱眉。
      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她自然对我的低调有些不适,可能还会觉得寒酸。我心下沉吟了片刻,便向宁国公主道:“公主也知晓的,王府也不阔绰,倒是王爷派了养子杨廷卓经营些营生勉强支撑着,如今想谋个盐茶经营挣些体己,只是户部那边……”我故意省下半截话,似有点为难。
      “这有些何难?此事本宫已经知道了,四皇兄已向本宫说明了。本宫明日便替你去说,总不能让王府的子嗣在外受这般委屈呢。”宁国公主理了理襟前的流苏道。
      “还请公主代为保密周全。”我忙起身答谢。
      “既为四皇兄重托,自然不得怠慢,你且安心罢。”宁国公主忙扶起我。
      又闲话了一回,宁国公主便起身告辞。我见挽留不住,遂笑道:“公主既拨冗前来,怎么如此匆忙便要回去,莫不是怕驸马怪罪吧?”
      “小嫂真会说笑,驸马知晓本宫今日到此,又怎会怪罪?”宁国公主边接过侍女手中的斗篷披上边笑道。
      “哦?驸马也知道宁儿在京城?”我惊讶接口道。
      “是呢,驸马还让本宫日常无事便常来走动走动呢。”宁国公主并未察觉我的异样,依然笑靥如花。
      我强按下心中的一丝慌乱,面上仍笑着送宁国公主的轿子抬出府门,消失在街口。
      “夫人刚才怎么了?面色苍白了好些。”目送着宁国公主离去,舒晴自后面上来扶住我的右臂。
      “横竖以后会有一场劫难。”我轻叹一声后轻道。驸马梅殷是朱允炆坚定的追随者和支持者,既然靖难之役无法改变,那么梅殷的威胁也就避无可避了。
      不出五日,户部果然发下文书,廷卓的商行拿到了盐茶专卖权。我看着廷卓领来的黄绢公文,不得不感叹皇族的尊崇,当真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僧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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