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落寂 朱棣番外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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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江风大，您还是在舱中休息吧。”看见我要走出船舱，马和赶紧上来劝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向他摆摆手，独自一人缓缓走上船头。我从来都不知道京城的秋日会这么冷。宁儿上次念的“独立寒秋”，我现在算是体验到了。江风凛冽，如同利刃划过，在心中留下深深的伤痛。大明皇旗在眼前飘扬，我伸手抓住旗的一角，紧紧地攥着，一抹苦涩泛上心头。
朝阳已经跳出云海，长江上满是红色的波光。我迎着朝阳却丝毫感觉不到它的温暖，就犹如昨日华盖殿中父皇的眼神。
“老四，大明江山的北方都靠你了，你要好好帮朕辅佐允炆啊。”父皇端坐在丹陛之上，缓缓地对我说。
“儿臣谨遵父皇的教诲。”我抬头并没有迎向父皇的目光，而是将目光落在了那雕龙的宝座上。那龙雕得栩栩如生，比龙珮雕得更为灵动。我无数次幻想过坐上去那种君临天下的感觉，可是，父皇，您为什么要拧灭我最后一丝对您的希望。
“老四，你是真心愿意帮助允炆吗？”父皇的语气并没有一点恳求的意思，相反的，倒像是在逼问。
“儿臣愿意。”我强迫自己用平时的语气说话。父皇，您何其残忍，难道我的文韬武略会输给允炆那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论出身高贵，应该立大皇兄的嫡子允熥为皇太孙，而不是允炆。他何德何能能坐稳这个皇位？他将来做皇帝，第一个不服的人就是我。
心头的怒气升腾，我几乎扯下了旗角，怒气中烧居然在不经意间驱走了身上的寒意，我不禁回身遥望京城，却远远看见突兀的江石上那抹飞扬的浅蓝色的裙袂。顿时心中如长江骇浪般不平静。
是宁儿，一定是宁儿。我在心底默默思念。
宁儿，我回北平了。是我对不起你，我这个王爷做得窝囊，连自己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已经查到那批赏赐物是允炆派人押送的，要说下毒的人八成就是他授意的。我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心思就已经如此深重了。先是居丧毁瘠博得父皇的同情，力压众藩王成为储君；后又用玫瑰露加害于我，意欲除去劲敌；那日诸王在东宫见礼，他居然仗着储君之位不把我放在眼里。道衍师父说得对，我现在羽翼未丰，而你在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更安全，所以我只能把你留在京城。不过你放心，跟允炆的这笔帐我迟早会跟他算清楚，我一定给爔儿一个交代，给你一个交代。
宁儿，这么远远的，我看见你的身影逐渐模糊。我掏出当初你为我包扎伤口的那方帕子。这帕子上几笔竹子的写意，大气而不失秀丽，就如同秀外惠中的你。
记得第一次在玉泉山上遇见你，你让我惊艳。你那双清灵的眸子仿佛魔咒一般诱我下马却没有在意毒蛇。我也从来不知会有女人能那么沉着冷静地帮我处理好伤口，而不是吓得尖叫晕倒。这一点连出身将门的妙秀也做不到，可你做到了。我惊讶于你的冷静，赞赏你的处变不惊，不禁对你刮目相看，于是我日日去玉泉山守候。
我从来不知道等待的滋味，而且是等待一个女人。那份期待、那种心焦、那股希望与失望交叠的无奈……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三天后，终是让我等到了，也让我体味到了人生最大的快乐。
我们辩诗词、辩书画、辩古今……你总是喜欢坐在药庐院中的秋千上，轻轻晃动，即使是跟我辩论时也是坐在秋千上，一派轻松惬意。我很难想象你这样外表柔弱的女子居然喜欢把秋千荡得高高的。我曾经好奇地问你为何喜欢，你却说“智者乐山，仁者乐水”，在山水之间做仁智者，必须要高瞻远瞩方能尽显风流。我更难想象你这样内心柔软的女子竟然喜欢那些豪迈的诗篇。我们曾经辩论诗词，你说你佩服李白的潇洒但不喜他的政事无成，你敬爱杜甫的忧患但不喜他的沉静自抑，你欣赏苏轼的豪情但不喜他的官场沉浮……每每我问你如何能如此自如地离家，你总是唇角勾起上扬的弧度，轻轻将一指压在唇上，小声附在我耳边道：“秘密。”然后嬉笑着坐回秋千上。其实你一直都不知道，后来半个月，是我故意让人假扮病人去你哥哥的药铺，让他独自让你上玉泉山的，而且我自我们相遇后从不让随从们上山，就是想和你继续这样轻松的环境独处。
青山绿水之间，你总是犹如精灵一样在树林中穿行，那裙袂闪动之间总是让我恍惚觉得仙子降临。当初你居然一路领先于我爬上了玉泉山的顶峰，我们并肩站在玉泉山顶，俯瞰整个北平城，我轻轻握住你的手，你并没有拒绝，只是陪我静静地看着，轻声道：“人道无限风光在险峰，果然不错。站得高方能远眺。”我们相视一笑，直到有些夕阳的红晕散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其实我每天去玉泉山，并不在意你说什么，只希望能有你在我身边，分享你的见识。朝中人人都称妙秀为“女诸生”，说她博览群书，可她读过的书可能还不及你的十一。而且你的很多言论和见解，包括军事时政上的看法，是书上根本学不到的东西。我曾不止一次地设想过，如果你是男儿身，必是国之栋梁、辅弼之臣。每每从玉泉山跟你辩论完回到燕王府，我的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你伶牙俐齿的辩才和胜利后那银铃般的笑声。我原本以为我仅仅是惜你之才。
可是，我不能否认，你是特别的。记得那日，我悄悄跟在你身后，看见你反剪着双手在初秋的落英中起舞，美得让我心醉。你的眼神告诉我，你的心犹如你的舞姿般飘逸、潇洒、细腻，还有一种我渴望又不可得的快乐、安宁和纯粹。我那时真的很想拥你入怀，把那份快乐和安宁留下，那是经历过多年宫廷生活后我最缺乏的东西，我甚至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所以，我在你无助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吻了你。毫无预警的，你帮我挡下了蒙古刺客的暗器。看着你轻柔地滑倒在我怀里，闭眼前那抹绝美的微笑，居然让我心悸。我的心仿佛被猛地揪紧了，我以为我将失去你了。看到你苏醒过来，我在心中暗暗发誓，此生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一丁点儿也不行。我惊讶你能轻易地撩拨我的心思，你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我的喜怒哀乐。那一刻，我知道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你。
我把你安排在幽湘居，并向父皇请了婚旨。可是我却觉得在我身边，你的快乐越来越少了。当初我在玉泉山上要你跟我回府时，你那片刻的犹豫,我曾经为那犹豫百思不得其解。我和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整整一晚，已经让你在知情人面前毫无清白可言，况且我还情不自禁地吻了你，要是换作其他女子，肯定哭着闹着要我负责，而且在得知我的王爷身份后，更会喜上眉梢、死缠烂打。而你给我的却是犹豫，我知道你是独特的，但是这是关乎名节的事情啊。好在老天给了我让你无法撇清关系的机会，我还故意在写给你父亲的信中，透露你即将成为我侧妃的消息。
我得逞了，可是我并不快乐。因为我欣喜地日日宿在幽湘居等待你过门的时候，我却无意中在书桌的抽屉里发现了你留下的书稿。虽然有些语句我不能读懂，但意思已经明了：你不愿做金丝雀，你希望一夫一妻，你要一个真正的爱人陪你到白首。你爱我，却在乎妙秀她们的存在；你不要跟别人共有丈夫；甚至你在书稿中质问自己，如果我有了新欢你该如何自处……在你的书稿中，我看到的是你对千百年来后宫制度的口诛笔伐，我对你的了解又深了些——你是个不“知足安分”的女人。但是正是这个不“知足安分”合了我的脾气。是的，我爱你，而我不可能因为爱你就放弃整个王府，她们是我的政治资本。我想以你的聪明才智和博古通今，你应该知道，其实无论是后宫还是王府，其实都是朝堂的延伸，只是权利的角逐换了个地方而已。况且当一个人的心已经付出，又怎会真心实意地去另觅新欢呢？我知道你是因为圣旨不可违抗，你不愿家人徒受连累才愿意进入王府。因此，我唯一的方法就是保护你，用我对你的爱弥补你的不愿；我一次又一次地为你破例，只是为了用我的行动证明我的心、我的爱对你是专一的。
我为你举行了特殊的合卺仪式，明确地告诉你你在我心中的地位。我嘱咐妙秀一定要保护你。我只想日日和你待在一起，在我为军务烦恼之际，有你在身边解语；在我为争斗头疼之时，有你在身边宽慰……每天，我是那么满足，只因为有你。不过，你的智慧实在是令我吃惊，你提醒我要雨露均沾。我了解你内心并不真心愿意，但是你这么做也是保护我、保护自己。我坚信我对你的迷恋没有错。
本来我以为我已为你隔绝了所有的伤害，可是我太低估了刘梦娴、也太高估了我自己。我们就那样失去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带着悲痛，我走向了战场，我只有一个念头——杀敌，把蓝玉的军权夺过来，我要刘梦娴好看，我要蓝玉好看，我要你再不受欺侮。
父皇对我的褒奖是我意料之中的，可大皇兄的去世却是我那样的突然，父皇也曾透露过他想立我为储的愿望。然而我更没有想到，最终会是允炆成为储君。叔叔给侄儿下跪称臣本也无可厚非，可他无才无能、软弱怯懦，大明江山交给他，真真岂有此理。“国有长君，方足福民”，国家交到一个文弱的小毛孩子手上，那成何体统？我真怀疑一贯英明神武的父皇到底是被灌了什么迷汤。
宁儿，是你在我最失意的时候宽慰我，让我找到了灵感。既然唐太宗李世民能通过玄武门之变登上皇位，我又有何不可呢？我曾在梦中看到我牵着你的手踏上雕龙的丹陛，俯视三跪九叩的臣民。宁儿，有的时候你真的很让我疑惑，无论出什么样的大事，你总能做到波澜不惊。虽然有的时候，你的话很出人意表，却屡屡被你言中事实。记得有次与道衍师父论及此事，他告诉我，你的心胸与才智应该在他之上，只是你通常自藏锋芒以自保。我知道有你相助，我的梦想终将实现。
宁儿，原谅我撇下了你和你腹中的孩子。不过，我相信这个孩子一定比爔儿更加聪慧。说到爔儿，他几乎成了你我心上永远的痛。爔儿曾经是你带给我的惊喜。从他第一声啼哭能让北平雨灾戛然而止，就显示了他的与众不同。虽然你总强调那是巧合，但他异于常人的伶俐，十足是你的遗传和教育。宁儿，我不止一次地后悔，如果你早出生十年，我和你早相识十年，或者我晚生十年，我便可以娶你为正妃。既能如你所愿，咱们一夫一妻直至终老，也可以让我没有任何挟制、大展鸿图，又能名正言顺地让爔儿成为嫡长。正像你书稿中所写道的：“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造化弄人，的确让我两难。
妙秀身后是徐辉祖的军中威望，以及徐增寿掌管的徐达亲兵，他们一个在朝中，一个镇守北平和嘉峪关，直接关系到我大明的北防。我敬妙秀，给她尊荣的地位，也是父皇定下这门政治联姻中最重要的一环；蓝玉是朝中的猛将，又掌管着西北军务，朝中势力也盘根错节。我忍刘梦娴，也是父皇的意思；张尚云之父张玉乃我手下第一虎将，屡立战功，军中必不可少。我纳张尚云，只为安抚张玉那颗不太安分的野心，让他永远效忠于我。我不得不委屈你而雨露均沾；我不得不委屈爔儿，他的未来仅仅能成为郡王而已。
宁儿，也许让你们母子早点离开王府，你和爔儿就不会受到那么多伤害了。当初郑嬷嬷他们来告发刘梦娴时，听到舒晴的答复，我简直震怒更是后怕，原来你为我受了那么多委屈却并不让我知晓。而且那天我无意中也听到，爔儿的死似乎也跟府里的某些人有关。的确，王府和后宫一样可怕。记得当年奶妈说，我母妃就死于后宫争斗；而在我成长过程中，也看到了不少的后宫争斗。我不想你也卷入其中。可是我们直到爔儿去世才有所醒悟。现在好了，我把你安置在了京城，你可以跟孩子们一起生活且可以远离争斗，京中、宫中我都打点好了，你安好我才有信心对付朱允炆。
船行江中，宁儿，你已经是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了。我仰头看天，太阳已明正当空，射出万丈光芒。我回转身子，看向北岸。北岸就在前头。我的身形依旧傲然。我是父皇的儿子，我不可能永远是月亮，总有一天，我会成为普照大地的太阳，大明江山永远都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落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