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离伤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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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一，我的“病势”越发沉重了。不仅不能见王府众人，而且钟楚生一天两趟地到幽湘居报到诊脉。
“娘娘，奴婢把消息都放出去了，说娘娘可能活不过今年。”舒晴帮我掖好夹纱被。
我微微一笑，现在燕王府里八成已经流言四起了。我这个“病人”也该有个病人的样子，于是我时常在床上休息，也乘机养胎。
九月初五，朱棣宣布回京时带我去京城求医，并带了玉儿和全副寿材，对外宣称万一我治不好，就由玉儿扶了我的灵柩回来。
九月初十，朱棣亲率车队往金陵进发。经过丽正门的黑暗门洞后，我挑起车帘回望北平城。伴随着吱呀的车轮滚动，城头上的大明皇旗越来越小。耳边，玉儿的喜悦笑声和路边鸟儿的欢唱，仿佛施特劳斯笔下的波尔卡，轻快、愉悦。空气中的泥土清香蕴含着自由的气息。我却惊觉一滴泪水滑过脸庞，滑进口中，涩的。
十日的颠簸并没有浇灭玉儿游玩的兴致，她依旧快乐。王府里封闭的生活让她觉得外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她偎在我的怀里，好奇地透过车窗的纱帘看着外面。而我则看着道衍和尚的来信，一边担忧玉儿日后的适应情况。
金陵城外的龙江驿。驿站的厢房，红烛高照。手中的龙井已经从滚热降到温热了。我依然端着却一口也喝不下去。桌上的水晶梨散发着阵阵幽香。吸进一口香气，心中的郁结更甚。昏黄的烛光，照映着窗外飘香的丹桂和稀疏的梧桐，在院墙上留下一团乌黑的影。“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诗句倒是应景，但留给我的只是离伤。
“宁儿，起更了。”朱棣的声音轻轻地在我耳边响起，可我还是被惊了一下。
“四郎——”我回转目光，看着他走进屋子在我身边坐下。我顺手拿起桌上果盘中的水晶梨，问：“四郎，可用梨？”
朱棣点头，却又咕哝了一句：“偏偏是梨……”
我心头戚然，但只当没听见，轻轻从抽屉里取出水果刀，慢慢旋了只梨，再细细地分成片。朱棣只是看着我，并不言语。我弄妥梨片，朱棣还是不动。“四郎……”我轻唤。
“一起用吧。”他的神情有些落寂。
我知道他已看过密报，知道朱元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现在即使他再不愿，也是箭在弦上，不能不发了。他缓缓地拿起一片梨递到我唇边，我就着他的手含入口中。并把自己手中的梨片送入他口中。梨片入口却毫无甜味，满口留的只有酸涩。
朱棣将我搂入怀里，我的泪水无声滑落，点点沾湿了他的前襟。
“原谅我……”朱棣将头埋在我的肩窝喃喃道。在我面前朱棣又一次没有用他那骄傲而尊贵的自称。
我抱着朱棣的腰，默默饮泣。怪他什么呢？野心和权势是他与生俱来的，是他成为君王的必备特质。就是这君王的霸气让他在小女人中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小女人的手段却往往比朝堂上的男人更为狠毒。
“我会永远戴着凤佩，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这是我的承诺。凤佩，马皇后当年赐给朱棣，要他交给最心爱的人，他毫不犹豫地给了我，当日成了我们的定情之物。那半个太极型的样式，犹如我俩半个生命。
朱棣点了点头，低头抚着我的小腹。动作那么轻柔，眼神那么不舍。我不敢再看他那犹如一汪春水般的眼睛，只转头看着窗外的影，默默饮泪。
“孩子，别怪父王，是父王对不起你们母子。父王也有父王的苦衷。”朱棣的声音透着无奈。
这一夜，我们无声地相互依偎直到天明。
日上三竿后，我并没有跟朱棣一道进京。朱棣清早就领着马和等随从先行入京进宫去了；而我和玉儿等则换了平民服饰，由明北领路直往金陵城南。
城南一座门庭简单的小院前，车停了下来。舒晴和穗儿搀扶我下车，廷卓上来躬身问安。半个多月未见，他的个子又窜高不少，人也越发俊朗了。
“小妹，你可算来了。”三哥依然那个性子，“你还真是享福的命。我和廷卓把房子都修整得差不多了，铺子也都盘下来了，你才来。”
“三哥，看来这半个月还是没把你的性子给磨得成稳些。”我佯装取笑。
我们边说笑边走入院子，在正厅上坐定。
“给太太、大小姐请安。”廷卓领了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给我请安。
“母亲，这位是周佑富，原先沈万三商行的二掌柜。现今沈氏远徙云南，按母亲的意思，咱们已盘下了沈氏原先在京城1/3的生意，儿子便请了周二掌柜来帮忙料理，毕竟他是沈氏的老人。”廷卓道。
“我儿果然进益了，没白疼你。你父亲也该放心了。如此处理甚是妥当。”我赞赏地看向廷卓，心里却有股子又高兴又难过的感概。为了不失态，我转头向周掌柜问了几句他家里和生意上的情况。
用了午膳，我们进得内院，丫头们开始忙忙地收拾起来，我则叫来了随行的小林子和小顺子：“小林子，带了你到南边儿来，是有个大事儿要交给你。”
“夫人有事尽管吩咐，奴才万死不辞。”小林子跪下道。
“以后，你就是这府里的总管，你可当得？”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小林子自是欢喜，磕头谢恩而去。我的饮食依然由小顺子一手打点。
傍晚，廷卓拿着帐册到书房来找我。“母亲，这是半月来的帐目，请您过目。”
我让舒晴接过来，略翻着看了看便放在一边，轻道：“帐目倒也仔细，几间铺子和商行的修饰都用招标的形式吧。”
“招……标？”廷卓愣愣地看着我。
我轻轻一笑：“对，招标。”我饮了口舒晴递过来的鸡汤，“向京城所有的木材杭发拜帖，告诉他们，咱们还有哪些铺子需要修葺，都是什么要求，要他们给出设计的样式和预算，然后咱们择优录取。”
“是，儿子记下了。”廷卓点头道，“如此倒好，咱们可以省点心了。”
“不过，咱们也得准备个字据，免得那些奸商在里面搞花样。”无商不奸，古往今来一成不变。现代的体认已经够透彻的了。廷卓应了声便出去了。
廷卓走后，我起身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梧桐。阵阵凉风带落片片树叶，清冷的月映着落叶，留在地上一抹惨白。
“夫人，您体弱，切莫站在风口。天晚了，您该休息了。”舒晴边说着边自我身后帮我披上了件大红猩猩毡斗篷。
“王爷那儿今天有消息吗？”我站在窗口依然未动，看着地上的月光。
“嗯，与夫人所料不差分毫。”舒晴对我的“未卜先知”已经习以为常了。
我继续望向窗外，吹着凉风，抬头看月。也许此刻朱棣正在暗自气恼吧。望他能化悲愤为动力。
“夫人，休息吧。”舒晴又劝了一遍。我默不作声，只转身任由舒晴扶我回寝室。
十月初一清早，金陵城外的燕子矶。
“娘亲，这里有些冷呢。”玉儿拉紧了自己的小袄，轻声问我：“待会儿真的能见到父王吗？”
“这儿江风大，把这小斗篷披上。”我从舒晴手中拿过小斗篷，眼睛却望着江面，喃喃道：“能看见，一定能看见。”
“母亲，船来了。”廷卓指着江面。
顺着廷卓的手，我看到了几艘大船驶离南岸。船头的两面大旗上分别写的是“明”和“燕”。船在江上，被晨曦的金色包裹，仿佛一个金戈铁马的梦境。我临风站在突兀的岩石上，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却依然望着那屹立在船头的傲然身影。
我向崖边走去，临江而立。任烈烈江风风干我的泪水，倾听拍岸惊涛震耳的狂吼。脚下骇浪滚滚，我却毫无退意地立着。伸出手，任手中的帕子随风飘远。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离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