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星陨 二 ...
-
二月初一卯时还差一刻,天才刚蒙蒙亮,朱棣便动身去皇宫请安了。我则放任自己睡到巳时才起身。
“你笑什么啊?”我从镜中看见舒晴边在帮我梳头边笑,便害羞地笑嗔。
“娘娘今天气色真好。王爷还真是心疼娘娘呢,特地嘱咐奴婢不要叫醒娘娘。”舒晴笑道。
我大窘,眼下的两道青痕泄露了我昨晚和朱棣的亲热而缺乏睡眠的事实。好在爔儿的哭闹声及时解救了我。
用了些点心后,我便抱着爔儿在寝室里玩。不一会儿朱棣回来了。刚向他行完礼,我就发现朱棣脸色铁青,忙让林嬷嬷把爔儿抱出去,舒晴也赶紧退出去了。见人都下去了,朱棣顺手操起桌角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四郎,你怎么了?”我惊异于朱棣的行动,走上前去,用双手握住朱棣的右拳,轻抚着。
“刚才本王进宫去,遇见三皇兄也在父皇跟前。他居然当着父皇的面儿说我整日沉湎于女色、生活奢靡过费……”朱棣额上的青筋隐约在跳动。
看着朱棣越说越气,我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柔声道:“都是我不好,要不是因为我,四郎也不会收到这些指责。”
朱棣的气顿时灭了六七分:“这又不能怪你。本王爱你又不是因为你的容貌,你是唯一一个本王可以交心的女人;生活不节俭根本就是没有的事儿。”说着,朱棣搂紧我,轻轻地吻了我。
“四郎,不如咱们向父皇请求回北平吧,免得留在京城与晋王殿下时常碰面。到时候还不知道他会再讲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呢。”我伏在朱棣怀里,轻道。
“嗯。”朱棣点头允了,“再说这两日大皇兄的病又重了,咱们不能再在这儿因为这些事儿分父皇的心了。三皇兄要闹就让他自个儿闹去好了。”
五天后,朱棣进宫面圣回来,说朱元璋准了他的请求。临行那日,我陪他先去皇宫向朱元璋辞行,又去东宫向太子朱标辞行。朱标虽十分不舍但亦感无奈。
车轮吱呀滚动,我掀起车帘向外看去。看着渐渐远去的金川门,心中顿时很是复杂。七年后,朱棣的大军将由此门浩浩荡荡地开进南京城。它宣告了太子一脉正式落幕,燕王一脉入继大统。日升月落、亘古不变的是人的权欲和野心。
二月末,我和朱棣等回到北平燕王府。朱棣轻轻扶着我下了车,踏上燕王府的台阶。中门大开,门内外跪着迎驾的仆人们。待众人行礼毕,朱棣不顾刘顺妃殷切渴盼的眼神,去了徐王妃那里休息。
一进幽湘居,玉儿便迎面跑过来扑入我怀中,哭道:“母妃,玉儿好想您呢,您不要玉儿了吗?呜呜呜……”
我心中泛酸,她来到我身边以后,我几乎就没有离开过她。我忙抱起她道:“乖,玉儿乖,是母妃不好,母妃以后再不离开玉儿了。”用了午膳,我便一直待在玉儿身边,直到她歇晌才轻轻地离开。
北方的春天一向比南方要迟。三月末,点点寒意终是挡不住春的气息。后花园的桃红柳绿让我暂时忘却了一切烦恼。爔儿已经开始蹒跚学步,我拉着他的小手,带他在游廊中练习。一时怕爔儿累了,便抱了他在凉亭中休息。正巧此时,张惠嫔走来。我请她坐了喝热茶、吃点心,将爔儿交给林嬷嬷。
看爔儿已经走路有些模样了,张惠嫔便笑道:“到底是妹妹的孩子伶俐些。这才九个月,居然都学步了。”
“瞧姐姐说的,王爷的孩子哪个不伶俐呢?”我笑道。旁边那么多丫头婆子跟在边上,她这话如果传到别人的耳朵里肯定会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以此来做文章的。
张惠嫔自知在众奴仆面前失语,有些尴尬,便顺手拿过一块糕点品尝起来。“妹妹可听说了么?”张惠嫔吃了两口糕后,问我。
“什么?”我不知她问什么,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听说太子最近身体违和。”张惠嫔压低声音道。
“不过是风寒之症罢了,养些时日就会好的。”我当是什么神秘的事情呢,原来只是为这个,我有些奇怪张惠嫔问此事的动机。
“我不过白问问。难怪刘顺妃最近老称病不出呢,而且丫头们都这么传,越想越对景,所以向妹妹求证。”张惠嫔似看出了我的怀疑,便道。
我点头敷衍了几句,张惠嫔便走了。不知为何,当初月子中的那种不安又在心中浮了上来。
四月本该是春意盎然的季节。进入四月以来,两日便有一封密函由京中送到朱棣手上。从密函越来越谨慎的措辞就可以看出来,朱标的病真的重了。看着朱棣一日紧似一日的眉头,甚至停了寿辰庆贺的行为,我的心情也跟着好不起来了。
四月二十六日清晨,我刚服侍朱棣起身整好衣服,马和便奔进来道:“王爷,有圣谕,八百里加急。”朱棣急忙去了前殿的书房。
“这是怎么的了?”舒晴搁下朱棣还没来得及擦手的热手巾,问我。
“唉。”我轻轻叹息,“怕是太子不好。”
舒晴吃惊地看着我。
一刻后,王府众女眷、王子和郡主们被宣到中宫正殿。朱棣宣布太子朱标薨逝的消息,并命按礼制服丧。而且立即准备翌日带领高炽、高煦和高燧进京奔丧。
“怎么不带四王子去呢?”刘顺妃撇嘴道。
“父皇圣谕上明令高爔年幼不宜疾行,可留在王府中。”徐王妃手中握着黄缎的圣谕道。
“女眷中也得有个得力的人随行入朝。”朱棣看着徐王妃道,“爱妃要打理府中事务,就不要随行了。”
“王爷,臣妾有个想法。”徐王妃转向朱棣道。朱棣没吭声,只点了下头,徐王妃就接着道:“既然臣妾不能同行,宁妹妹要照顾玉儿和爔儿也不能同行,不若王爷带顺妃妹妹同行。一来,顺妃妹妹理事长久且稳重,必能安排好一切;二来,顺妃妹妹作为庶母也可以照看高炽他们三个孩子。”
朱棣一脸欣慰,点头应允。
徐王妃这一招果然高明,这次藩王几乎都回京了,驿馆肯定不够用,而且朱棣又带着三个孩子回京,八成得住在徐王妃的娘家——魏公府。魏公府的掌门人是徐王妃的大哥、徐达的长子徐辉祖,他继承了徐达的爵位,更继承了徐达的耿直。记得史书上说他连朱棣的面子都不给,更不用说是刘顺妃了。况且徐辉祖向来跟蓝玉不对盘,肯定也不会给刘顺妃好脸色。这种状况可不比在燕王府了,刘顺妃想来是想跋扈也跋扈不起来了。到底徐王妃走出了这第一步。蓝玉最牢靠的后台已无,刘顺妃这堵墙也可以顺带稍微推推了。
晚上,朱棣带着三个孩子在寝宫斋宿。我一个人站在幽湘居的廊下看着满天的繁星。突然,一颗流星滑过天际。要是往日,我一定会双手合十许下自己的愿望;可是今日,我只能轻轻地叹息。太子朱标就犹如这颗流星一般在大明的历史上划下了鲜明而短暂的一笔。也许和朱元璋相比,朱标是显得文弱,但是他更适合恢复国家的国力。如果他有命登上皇位,也许他能像汉文帝一样开创“文景之治”,明朝就不会是由朱棣来开创“永宣之治”了。这颗星的陨落,彻底地改变了大明王朝以后的历史。
我低头走到东厢房看着睡梦中的爔儿。想到爔儿的短暂生命,突然想到了朱元璋。他此时一定也很伤心吧。自己最信任的人殁了,又白发人送黑发人,且是国失皇储,想来即使他再坚强也不会无动于衷吧。
四月二十七一早,朱棣一行离开了北平,向金陵疾驰而去。看着延伸的车辙印,我有些心痛。朱棣此行的收获我已知晓,对朱棣来说,那将是他一生痛的开始,更是他一生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