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月出东山上

7、第七章

　　我昨日夜里没得歇息，日间又为着粉扇时刻紧张着，受了一通惊吓，如今好容易成了事，脑中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下来，一时我浑身的劲儿也抽干了，只觉得困顿得不得了，也管不得日头仍高高挂着，与红线一道胡乱的换了被褥，吩咐了众人有事无事通通勿扰，
　　倒头便睡了过去。
　　“不叫阿忆，就叫粉扇！”
　　“粉扇？”我摸了摸她的头，有些好笑道：”我们阿忆这般小小年纪就知道爱俏，别的小姑娘花红柳绿的名字你就非得要？粉扇这名字俗得很，哪有阿忆的中听？”
　　小嘴一嘟，还未长开的五官挤起来，宣示了小主人的愤怒，“不管不管，就是粉扇，不是阿忆，就是粉扇，就是！”
　　“阿忆。”我忍不住逗到。
　　“粉扇！”
　　“阿忆。”
　　“不叫粉扇就不理！”这回小脸也撇开了。
　　“好好好，粉扇就粉扇，我们阿忆喜欢，姐姐就叫。”
　　“粉扇。”
　　粉扇……
　　我睁开眼，是梦，是我历劫后头回梦见粉扇，也是头回梦见做凡人时的事。
　　“粉扇。” 我把这名字又念一遍，她自小就这般执拗，被她迫着叫了她十年的粉扇，到头时街坊四邻都已不记得阿忆，只跟着叫粉扇。
　　睁着眼又躺了片刻，也不知是睡了多久，我只觉嘴里寡淡得厉害，便跳下床寻思着去寻些吃的一饱口腹之欲。
　　方推开门红线的脸赫然放大在眼前，见着我了她一双手立马扒上来，眼睛恨不得挤出几点泪来，嚎到，“姑姑，你可算是睡醒了！快快快，在院子里，院子里……”话也没说清楚便推着我直往院子里去。
　　“他们这是怎么了？”我惊异地指着廊下侍立着的一干仙童仙娥们，回头问红线：“院子里是谁来了？”
　　“太子殿下！”红线说完又补充到：“姑姑方睡下太子殿下便来了，说是不必扰到姑姑，在这院子里坐了有两个多时辰了。虽说殿下吩咐了不用人伺候，但大家不敢退下，也就全候在这儿陪了两个多时辰了。”
　　莫怪是廊下小仙儿们一个个屏气凝神，垂首敛立，全然不似往常里撒娇耍泼的胡混样子。
　　见我走过去，那一溜儿的人便都眼巴巴看着我，唤了姑姑，却又不敢出声说要退下，只一个劲眨着眼睛示意我。
　　我原还想逗逗他们，如今见他们这般神色自然作罢，只笑道：“够了够了，今日都累了，歇着去吧。” 眼见他们做鸟散状退去，而红线仍跟在我身后，想来她应是也同那些仙娥们一道候了这许久，于是也劝了她去歇着，方跨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人正坐在我睡前方拾掇好的软塌上，一手握着茶杯，一手执着棋子，自个同自个专注地对弈着，倒是一派的淡定自如，全然没有等了两个时辰后该有的焦躁。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方凳上坐下，想到我那一干不争气的仙童们，只叹道：“你倒是好脾性，等这许久何不改日再来？”
　　他只笑着放下手中的棋子，不答反问道：“等了这许久，不知阿念可是好眠？”
　　好眠么，我微微愣了愣，不由又想起了梦中的场景，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阿念，阿念？”
　　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自然是好眠，故人入梦，自然是好眠啊。”我回过神来，笑道：“我早先方去过云粹宫，此番你又来寻我，可是你母妃还有什么未托付的？”
　　他看了我两眼并未深究旁的，起身答道：“与母妃无关，乃是天君命我同你一道下凡先历练几日。”
　　历练几日？十日后便是历劫的日子，如今让他同我一道去历练？这是天君给自个的弟弟开小灶？
　　我站起身来，实在是禁不住好奇，绕过了小茶几走向梦白猛地凑近着仔细的端详了一番。
　　梦白明显愣了愣，竟默默地退了半步迟疑着问道：“可是我……有什么不妥？”说着轻巧的眨了两下眼，耳根红了起来。
　　此番情景，本上神倒似那猥琐的登徒子，被他这么一问，也顿感自己为老不尊，心生了几分惭愧，赶紧安慰道：“小梦白你丰神俊朗哪里有什么不妥，本上神只是瞧着你与天君的样貌并不是十分相似……”
　　其实依本上神所见，他与天君的样貌当说是没几分相似的。梦白的模样虽多少有一点儿是随了老天君的，却更肖似母亲，有着青丘狐族独有的瑰丽，而天君生得也不似父亲，两兄弟再看来可说是截然不同。
　　“确是如此，”他徐徐站定，收起了方才片刻间的紧张神色，道：“天君与我并非一母同胞，又长我万岁有余，样貌上自然有区别。”
　　话至此他笑问道：“阿念你可是疑惑天君如今对梦白的维护？”
　　“你若与天君生为同胞，今日种种都算是平常，可你出生时天君都已经成人，二人也不是一处长大的，说起来你幼时老天君对你的溺爱实在是惹人眼红……”我顿了顿，看他神色如常并无半分介意，方直说道：“你长于九天之上，有父君母妃相护，未曾沾染过凡尘，恐怕至今不知何为嫉恨怨憎，如你父君对你与你母妃的偏爱，天君生为长子，心中恐怕会有怨怼，如今天君身处高位，对小梦白你却厚爱至此，如若只是天君笼络人心的权宜之计，就值得深究了。”我看向他问道：“你可明白？”
　　或许是见我收敛了神色，他沉吟了片刻方答道：“幼时往事，梦白只有零星记得，天君的拳拳爱护却是始终如一。”说着他神态认真的看向我，“对天君，梦白决不相疑，你可信我。”
　　“嗯。”我点头应声。
　　他神色一缓，看着我，慢慢抿唇一笑，眼里似溢出了别样惑人的光彩，风姿卓然，竟有些炫目。
　　“无需担心失去，也不必害怕伤害，毫无保留的信任，”我看着他光彩夺目的双眼不自觉喃喃出声：“乃是血缘至亲间才能拥有的羁绊，这般的笃定却又正是我等生而了无亲缘的上神梦寐以求却又求而不得的……”
　　“阿念又在为此难过么？”他低头看着我，明明是个方足万岁的孩子，眉宇间的担忧竟与九幽如出一辙。
　　看着面前这孩子满面的关怀，本上神方才的那些许伤感瞬间尽数化作了沮丧，或许还有些神伤。
　　“啧，”我狠狠咂了下嘴，“你姑姑虽仙术不济，尚无需小梦白你如此忧心。”
　　他笑着点了点头，一脸理所当然的赞同：“自然是如此。”
　　尽管他目光澄澈，神情坦然，于本上神看来却全是敷衍。想来我如若欲立长者之威，仍需让这小梦白领教过本上神的真本事。
　　于是本上神果断的上前一把拉住了小梦白的手，满意的看见了他瞬间愣住的脸后，我牵着他直向着庭院外走去：“来，让姑姑领着我们小梦白去见识见识凡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