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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壹拍 夜气凉兮金戈起 我的双腿再 ...

  •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
      天不仁兮降离乱,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
      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
      对殊俗兮非我宜,遭恶辱兮当告谁?
      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
      ——《胡笳十八拍》第一拍

      走在街上的时候,一个小小的灰影突然窜过来,撞到了我怀里。 “小姐对不起。”男孩满身尘土,衣衫褴褛,却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我心头一颤,是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

      是一个黄昏罢,车来车往的陈留街道自顾自地喧嚣,我邂逅了一个少年。一袭墨蓝的衣衫,一块木制的腰佩,一身微白的皮肤,一双明朗清澄的眼睛,俊秀的眉宇,光洁的额头,绾成鸦髻的如瀑黑发。
      “你就是中郎大人的独女琰姑娘?”少年看着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玉石般的白牙。
      “是的,但爹爹和娘亲喜欢叫我萝儿。”我歪头傻傻地想,他是谁呢?怎么会知道我?
      “萝儿,萝儿……”他念叨着,“‘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是个好名字。”那块腰佩在他初显修长的指间滑动,发出阵阵淡淡的檀木香气。“你没见过我,我却见过你。”
      “你……到底是谁?”
      “卫宁,小字仲道。”
      “阿仲。”
      “嗳。”
      他笑了,亦是正当年轻的,朝气难挡。
      “走罢,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一座河边的小亭子,笼在落日的余辉里,朦朦胧胧。
      阿仲熟练地走上台阶,坐在美人靠上。
      “这里的夕阳和晚霞很美,我常来。有时心里有事,在这儿坐一会儿,就会好很多。然后你就会发现,活着还是很美好的。”
      哼,说得容易,你爹爹也……惨死狱中吗?我悄悄叹气,自从爹爹在那个王允的宴上因怜惜董卓而丧命,我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以前的那种无忧无虑,因为我的心已经死了一半。还记得那时微弱的阳光,照着水中红殷殷的锦鲤,宛然几抹朝霞。我一只手攥着鱼食,另一只手捏起一粒,让它顺着桥身坠入水中。立即有鱼儿聚拢来,争抢那一粒鱼食,聚成一朵嫣然的菡萏。于飞像一只受惊的鸟儿,渐渐跑着近前来。
      “是夫人作主瞒下的,老爷说错了话被投入大牢。夫人本以为周旋一下定能将他释出,那王大人却咬紧牙关不松口,万万不曾想到老爷在昨日……”
      “昨,昨日怎么?”
      “殡天了……”

      “对不起,撞痛你了吗?”男孩吓坏了,惊恐地看着我。
      “小姐,对不起。”他身后大一些的女孩赶过来把弟弟拉到一边,低着头赔礼。我在心里叹口气,自己又算哪门子小姐呢?“不碍事。”我柔声道。“你们的爹娘呢?为什么自己在街上走?”
      两个孩子互相看看,嗫嚅着不说话。女孩搓着皱皱巴巴的衣角,好一会儿方道:“爹爹去打仗了,说是很快就能回来。娘亲生了病躺在家里,我们自己出来找吃的。”男孩仍是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眼角流下一条细细长长的水渍。
      我从衣袋里掏出几个铜钱,买了几个馒头,递给他们:“这几个馒头送给你们,你们带姐姐去家里看看,让姐姐试试能不能找人给你们娘亲治病。”
      女孩接过馒头,小心地捧在手上,带着我们朝前走去。她的背影看上去很瘦小,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仿佛一阵风就能刮跑,却倔强地挺着腰板。
      他们的“家”就是一间摇摇欲坠的土房子,淹没在一堆繁华楼宇的阴影里。女孩开了门,把我让进去。
      我们的脚下是泥地,房间里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并两块支起的木板。一块空着,一块上向里侧躺着一个女人。女人同样穿着已看不出颜色的衣服,发丝凌乱,看不出有无生机。
      “娘亲,我们回来了,有馒头吃了。”女孩朝那女人说道。女人不回话,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娘亲。”男孩也喊了一声。我心中生疑,忙快步走过去查看。
      我轻轻翻过女人的身子。她很年轻,面容也有几分清秀,只是面色青紫,浑身冰冷。我伸出一根食指探到她鼻下,已无气息。“她死了。”我坐在“床沿”,望着姐弟俩,说出这无情的三个字。
      女孩一听,瞳孔慢慢放大,身体微微颤抖,不一会就留下两行清泪。她弟弟却显得很疑惑,忽闪着眼睛问我:“死是什么?”“死就是不再说话不再动,永远沉睡,一直睡到天荒地老。”我痴痴地道。“跟他讲过好多遍了,也许要大一点才能懂。”做姐姐的道。我望着女人头畔的一朵鸢尾花,是这个地方唯一的色彩。红色的鸢尾花,像火一样红,在我眼前燃烧起来。大片大片的火蔓延开来,渐渐凝成绮丽的云霞,很美,却一片模糊,隐隐透出些许悲伤的色调。是的,美到悲伤。那云霞又聚拢成一团,原来是几尾红彤彤的游鱼正啐取着吃食。
      我仍是倚在桥上喂鱼,突然就浑身瘫软,手中一松,鱼食纷纷扬扬落入水中。下面的锦鲤全都涌过来,大肆啐取着吃食,掀起涟漪阵阵,打动乱如麻。

      男孩似懂非懂,小手不停摇着女人瘦削的肩膀,“娘亲别睡了,我们有东西吃了,快起来吃馒头。”我背过脸去,不敢再看他清澈的眼睛。
      “她不会醒来了,你们跟姐姐回家罢,姐姐会照顾你们,给你们饭吃。”我尽量说得缓慢,温柔一些。女孩看看我,又看看她的娘亲,最终道:“我们要先给娘亲下葬。”“好,姐姐帮你们。”
      我借了邻居家的铁锹,带他们出了门。又选了一块城外的空地,挖出一个深坑,把女人的尸体放进去。正勉强挥起一锹土,要往她脸上盖,男孩突然冲过来拦在我面前:“不要埋我娘亲,我把馒头都还给你,我们真的没有别的粮食了。”
      我诧异地抬头看他,女孩把他拉到自己身后,对我解释:“我和娘亲弟弟一起逃难到这里,我们原来的那个村子已经被胡人洗劫一空。他们挨家挨户地强征粮食,不交就把人活埋起来。”
      男孩在她身后不停挣扎,像一只受困的小兽企图挣脱牢笼,尖声地喊着:“不要埋我娘亲!不要埋我娘亲!”“锁儿乖,娘亲已经死了,这位小姐在安葬她。记得姐姐跟你说过什么叫安葬吗?”
      我不禁打了个哆嗦,本以为自己的经历已经算悲惨了,父亲惨死、丈夫早逝,其实都比不过这两个不满十岁的孩子。撕下一块裙裾,小心地盖到女人的脸上,然后回头嘱咐女孩,“捂上他的眼睛。”我不想让那么小的男孩生生看着自己的娘亲湮没于一抔黄土,毕竟第一个亲人离去时,我已经十五岁了。
      忙活了一会儿,最后一锹土也倾泻而下。我倚着铁锹擦了会汗,捡起一段干枯的竹子插在高高隆起的坟冢上。没有刻刀无法刻字,女孩递给我一长串天蓝色小石头穿成的手链,说是她爹爹送给娘亲的。
      把手链放在右手手掌上,一颗颗小石头打磨得不是很平滑,透着幽蓝的光泽。从小在亭台楼阁间长大,我见过无数争奇斗艳、奢华至极的首饰,但没有任何一件,比这串做工有些粗糙的手链可爱。
      我把手链拆解成一长条,末端绕成一个环,挂在竹子墓碑上。蓝色的手链在阳光下闪出好看的白光,随风丁零当啷地唱着歌,一首既优美又忧伤的歌。我面朝坟冢跪下来,长久地合十。素未平生的姐妹,不必担心你的孩子,愿你在地下合目安眠。
      “锁儿,你去哪儿?快回来!”女孩惊慌失措地叫起来。我猛地站起来转过身,女孩正朝更加人烟稀少的地方跑去。再前面,男孩的背影已经只剩下一个小黑点。
      我拔腿就追,提着裙子跑过一程又一程。风在耳边大声咆哮,我的心紧缩成一团。城外是匈奴的占领地,被他们抓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刚刚才起过誓……
      转过一片乱石,我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一幕:男孩被一个强壮的匈奴人扛在肩头,女孩被另一个稍显瘦弱的反抓着双手,他们的周围,还有更多。
      那些匈奴人得意地大声谈笑,在我耳朵里如同魔鬼的狂语。他们其中一个老人柔和地说了什么,其他人以嘲讽的语气应答。老人无奈地摇摇头,独自转身走了。
      他们挟着两个孩子,眼看也要离开,我深吸一口气,疾步走上前:“把他们放下!”那些匈奴人纷纷回转过来,上下打量着我,不少人露出淫邪的目光。我心中冒火,可也只得咬牙对峙。
      那个瘦弱的匈奴人开了口,是晦涩的汉语:“他们,走;你,留下!”我看了看,对方有十几人之众,我这里只有一个弱女子和两个孩子,胜负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你们赶紧去左中郎将府找萧夫人,说是萝儿托她照顾你们,萝儿不孝,无法陪在她身边了。快去!”我沉着脸对两个孩子嘱咐,迈着步子一步步走向他们,也走向那群匈奴人。
      那个强壮的匈奴人一把抓过我的手臂,同时有人放了孩子。两个孩子却不走,只是愣在原地望着我。“快走!听到没有,快走啊!”我气急败坏地吼道。
      看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天边,我才瘫软下来,渐渐感到了恐惧。那些人朝我围过来,像巨大的城墙投下骇人的阴影。我感到自己是在沙漠里迷失的一只兔子,被一群狼团团包围。他们已经靠得很近了,我甚至可以看见不少人脸上、胳膊上的汗珠,在这些人的皮肤上仿佛最纯洁无辜的存在。他们纷纷朝我伸出手来,在马背上长期地驰骋让他们的皮肤显得十分黝黑,一瞬间,我眼前出现了连天的铁索。我的双腿再也支持不住体重,膝盖生生撞在泥地上。长长的丧服像秋霜一样白,在地上张开来,绝望地延伸。
      就在此时,一声威严的叫喊停下了所有人的动作。是匈奴语,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却准确地感受到了它所包含的不可抗拒。人群在我面前整齐地分开,一丝天光也照射了进来。我用两只手撑着地,努力抬头向前看去。
      一个男子,毡帽、华服、皮靴,正站在我面前。他随意用手把浓密的长发甩到背后,朝我走过来。流光浮动,我看清了他的五官,塑像一般立体。尤其是他的眼睛,不像水泽,不像星辰,什么也不像。它们深邃,神秘,漆黑,却又有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光彩。可以说,没有人能读懂这双眼睛所显示的任何情感。
      他蹲下来,朝我伸出一只手,一只黝黑的手,不臃肿,却显得异乎寻常的有力。我垂下眼帘,不去搭理他。和卫仲道初遇的时候,他伸给我一只手;洞房花烛夜,我曾经许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从此以后,我这辈子都不会主动去牵其他男子的手。
      他却变本加厉,用另一只手强行扳起我的下巴,然后端详了半晌。我心头火起,试图打掉他的那只手,不想却被他反手抓住,顺势把我拉起来。我还没站稳,他手上的劲突然一松,我就向他怀里倒去,一股草料的芳香扑头盖脸袭来。就在我快要倒在他怀里的时候,他突然又捏紧了我的手,这次我的手被捏得生痛。
      他大笑起来,周围的人也笑了,漾起一波又一波的声浪。他拽着我调头往回走,边走边又大声说了一句什么。后来我回想起这一天,才知道他说的是:“从现在开始,她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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