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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贰拍 马上琵琶作胡语兮 我提着满是 ...

  •   “戎羯逼我兮为室家,将我行兮向天涯。
      云山万重兮归路遐,疾风千里兮扬尘沙。
      人多暴猛兮如虺蛇,控弦被甲兮为骄奢。
      两拍张弦兮弦欲绝,志摧心折兮自悲嗟。”
      ——《胡笳十八拍》第二拍

      前茫茫,后渺渺,脚下永远是连天的衰草,头顶永远是惨白的云雾。这个时候,连风的流转声都听不太清,耳边回旋的全都是胸腔和喉咙里沉重的气喘,像是什么虔诚的信徒一刻不停的颂念。我机械地蹬着地,脚上仿佛烧起一把火来,在重重叠叠的脚印上徘徊。
      “走不动了?”阿丹问我。阿丹就是那个眼睛深邃的男子,地位应该不低,可是别的匈奴人都叫他阿丹,我却在心里偷偷叫他蛮子。他们是出来侦查的,没带任何代步工具,我现在是个女奴,也不可能有什么特殊待遇。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匈奴王庭。
      虽然地位早已一落千丈,我怎么说还是深闺里长大的小姐,实话说,真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他问的这句纯属是废话,不过到有一点令人惊讶,他刚刚说的,是汉语。在匈奴人的部族里,只有地位特别高的族人才会汉语,为的是外交的便利。如此看来,他应该是王家的人或者宰相什么的。
      我忙着分析他的身份,没注意也不想回答他,他也不知是无聊还是故意显示他懂汉语,总之也没再说话。天边,晚霞已经湮没了最后一丝色彩,一弯娥眉月遥遥挂在了另一边。看到这美景,众人的心情都愉悦了起来。有歌声低徊,是一个匈奴少年。

      春天的额吉,
      坐在软软的草原上。
      蝴蝶划过的水痕长又长。
      春天的额吉,
      坐在软软的草原上。
      望住了离家的儿郎。

      夏天的额吉,
      坐在青青的草原上。
      牛羊跑过的路途长又长。
      夏天的额吉,
      坐在青青的草原上。
      望住了远方的儿郎。

      秋天的额吉,
      坐在黄黄的草原上。
      孤鹰飞过的天空长又长。
      秋天的额吉,
      坐在黄黄的草原上。
      望住了征战的儿郎。

      冬天的额吉,
      坐在白白的草原上。
      马琴奏起的歌声长又长。
      冬天的额吉,
      坐在白白的草原上。
      望住了未归的儿郎。

      少年的声音单薄而悦耳,犹如独自行走的孤独灵魂,在天地之间缓缓流浪,曲调悠远而悲伤,在每个人的心头重重撞击。我不禁想起了爹爹说过的马头琴的传说。从前有个蒙古的勇士有一匹心爱的战马,但他的马有一天死了,他就用那马做了第一把马头琴,好让它永远与自己相随。这个传说和《山海经》里的“马皮卷女”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很像,都有着几多无奈的况味。
      身边的匈奴人脸色都变得凝重了起来,硬朗的眉目舒展开来,在月光下显得柔和而又怅惘。我抬头向天上看去,月儿弯弯,好似娘亲当年在小院里对我弯弯而笑的眉,一会儿又成了爹爹上扬的嘴角。再看时,是阿仲鼓瑟时微曲的修长手指。不知何时眼前覆上了一层朦胧的泪光,幻化出一间汉家的小房间,是我和他曾经住过的江南客栈。

      我深吸一口气,从墙上取下那张爹爹留下的琴,这是他从燃着的炉火中抢救出的一段木材所制的琴,因尾端微微灼焦,取名焦尾琴。琴身素雅,除侧面刻了一朵小小的凤仙花之外,别无饰物。我缓缓抚摸着琴,依稀见到晨光朔朔,我和爹爹并排而坐。当时只有八九岁罢,拿着小刀,非要往琴上刻。这是爹爹最宝贝的一张琴,可他毫不可惜,而是把我的小手包在他的大手里,在琴身上刻上一朵含苞待放的凤仙花。
      我把琴端放好,焚上一炉香,正赶上卫仲道打帘子进来。今日他穿着一袭墨蓝的衣衫,腰悬檀香木佩,束发为髻,一如我们的初见初语。他在我的梳妆镜前斜倚坐下,道:“先别弹,过来一下。”我走过去,坐在他身前。他双手揽住我的腰,把头靠在我的肩头。好一会,他才放开了我,把我按在他对面坐下。他拿起带来的匣子,倒出里面的螺子黛,细细研碎,现出好看的黛绿色。磨好了,就用眉笔沾取一些,小心地涂在我的眉上。成亲以来,他常常帮我画眉,手法也从刚开始的生疏变成了现在的娴熟。眉笔在脸上轻轻滑过,凉凉的,两道远山眉已现在镜中。他的手抚上我的脸,在眉心那枚芙渠钿上停留良久。他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回身拿出带来的瑟,也端放好,自己端坐在瑟前。
      我重新整了香炉,在琴前坐下,和他同时拨响第一个音,是不约而同的《漪兰操》。琴音沉稳,瑟声清明,就像是我在解读着他,他在解读着我。香雾漫舞,和着乐音直上九霄,摇落朵朵幽兰,片片情思。

      我狠狠揉了揉眼,把自己从无尽的回忆中带回来。汉朝的月与草原的月是同一弯,都透着浓浓的思愁;它们又不是同一弯,一弯细巧诗意,一弯寂寞深沉。我又转头看那蛮子,他棱角分明的脸虽然也被月光照到了,却丝毫没有被软化,依旧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哼,蛮子就是蛮子,果然冷血冷心。
      不一会儿,除了他,其余的匈奴人都随着那少年唱起来,那就是一群深沉的灵魂啊!不得不说,这些蛮子也偶尔会有像君子的时候。

      春天的额吉,
      坐在软软的草原上。
      蝴蝶划过的水痕长又长。
      春天的额吉,
      坐在软软的草原上。
      望住了离家的儿郎。

      夏天的额吉,
      坐在青青的草原上。
      牛羊跑过的路途长又长。
      夏天的额吉,
      坐在青青的草原上。
      望住了远方的儿郎。

      秋天的额吉,
      坐在黄黄的草原上。
      孤鹰飞过的天空长又长。
      秋天的额吉,
      坐在黄黄的草原上。
      望住了征战的儿郎。

      冬天的额吉,
      坐在白白的草原上。
      马琴奏起的歌声长又长。
      冬天的额吉,
      坐在白白的草原上。
      望住了未归的儿郎。

      我们的营就地驻扎在空寂的草原上,众人支起了帐篷,燃起了篝火,就有人陆陆续续地去找猎物。我在地上坐了没多久,打猎的人就提着弓箭,扛着各种兔子、羊、鹿等等回来了。篝火疯狂地舞动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肉的香味随之弥漫开来。有人远远扔给我一带冰冷的干粮,那蛮子却借口解手,偷偷塞给我一只热呼呼的羊腿。我不想要,可走了一天,确实饿极,就爽快地接下了。羊肉的味道很腥膻,但是确实能够很好地补充体力,我皱着眉头吞下。
      吃完了晚饭,他们聚在一起议论战事,我就在营地周围漫无目的地瞎晃。风吹如扫荡千军,被触到的草全都整齐地倒下去,就像是阵亡的将士。我提着满是尘土的裙子,绣鞋狠狠地踩在草上,回头看看身后,走过的地方,枯黄的草匍匐一片。我满意地点点头,嘴角擒上一丝冷笑,继续向前走去。
      不远处却有一处地方,生长的草居然任凭风吹,屹立不倒。我心中疑惑,快步走上前去察看。有一小团黑色的东西,呆在草丛中,拨开几簇草茎,它终于显出了全貌,是一只很小的雏鸟。小家伙刚出世不久,不会走更不会飞,在我的掌心里不住地颤抖。我把它带回营地,要来了清水,小心地掰开它的嘴,一滴一滴喂给它。我揉揉酸疼的手臂和肩膀,又赶快在它身上盖了随身的帕子,点燃一只蜡烛为它取暖。过了一会儿,小鸟慢慢张开了眼睛,发出几声微鸣。
      “你捡了个什么?一只耗子吗?”我猛一回头,才发现旁边居然站着那个蛮子,看样子已经在帐篷里站了很久了。我不想理他,继续照料小鸟。“这么关心它,那你知道它是什么鸟吗?”他站在一边看我忙碌,眼中带上了一层意味不明的情感。我轻蔑地撇撇嘴,这还不简单,“它喙的末端向下弯曲,当然是鹰。”他却不顾我的白眼大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揉着肚子停下来道:“它和鹰是亲戚,但可比鹰大多了,这是一只真雕。”
      “雕?”我又不服气地白了他一眼,他从小在草原上长大,这方面的知识自然比我多,有什么了不起的?要是不知道我倒要奇怪了。我拔下项上的璎珞,压在帕子的一角,防止它被风吹起来。“这是你熟悉的领域,胜之不武。你敢不敢和我比汉朝的诗书?”他一挑浓眉,“说来听听。”“如果要形容一个有才之士无法施展抱负,应该用什么词?”“凤凰在笯!”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凤凰在笯,凤凰在笯……”我默念着这四个字,掀帘望向帐外。一弯蟾月,千点万点乱星,默然照拂着无眠的千山万水。万水千山在暮色下肆意纵横,终是在遥不可及的天边,湮没了最后一丝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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