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取胡笳十八拍》仙兮

2、前调2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 月出于云间

　　我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然后屏气凝神，对准树林间的那一抹褐色，缓缓拉开弓弦。拉了半天，终于勉强将箭射出，那只箭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林中一阵响动，一只鹿飞快地窜出来，向远处奔去。我气恼地看着它的背影，手上火辣辣地痛。忽然，一只流矢飞过，恰恰正中鹿的后背，那鹿砰然倒地。
　　身后的树丛里钻出两个人，董岚率先向我跑来，“琰姐姐，你的箭术真需要我哥好好教教了。”她走过去拾起我掉在地上的箭，看见箭羽上绘着的双旋女萝，又道：“不好好练习射箭，只知道搞这些个花里胡哨的东西。”“偏你是个尖嘴利舌的。”董祀跟在她身后，仍是惯穿的一袭白衣，一手拿着黑漆弓，腰间挂着的梅花笛和比目佩琳琅有声。
　　“岚姑娘，我们小姐自幼深养闺中，精通音律、能诗善画，又怎么比得起姑娘从小在外面游荡的经验来得丰富呢？”一旁的玉珰怎肯罢休，立刻回敬道。我自始至终一直把她当姐姐看，董祀和董岚也顺着我，没把她当下人。此时我哭笑不得，“看看，尖嘴利舌的我这儿也有。”董祀微笑不语，只是迎风而立，任凭清风在发间游走。越看他，越觉得他不再像小时候那般噪栝了，如今连一双眼睛也洋溢着水泽的温润之气，竟隐隐现出些许玉树兰芝的味道来。
　　金乌眼看着摇摇欲坠，瑰丽的晚霞已在天边涂抹了一重又一重，是大肆晕染的水墨丹青，其上还添着几笔玄色，是归巢的倦鸟。“金炬将熄兮未熄，晴霞将落兮未落。”我低头吟道。“我欲归去兮不行，回望枝头兮栖绮罗。”他续道。董岚和玉珰两个人互相看看，都表示认输。
　　走走停停间，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我们在草地上燃起一堆篝火，坐下来烧烤着打来的猎物。跑了一天，大家都累了，此刻闻着肉香，不由得精神一振。董岚立刻吵着要吃，董祀道：“岚儿不要急，一会儿就烤好了。”须臾，他拿起一根树枝，挑起一块獐肉，细细吹了吹，方才递给董岚。我笑道：“对妹妹这么好，我看了都想有个哥哥了。”“萝卜你就认董公子作哥哥好了。”玉珰也挑了一块肉塞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她做不了哥哥的妹妹。”董岚突然插嘴。“为什么？”我问。“你猜呢？试想如果一个女子做不了一个男子的妹妹，他们极有可能是什么关系？”她嘻皮笑脸道。
　　我愣了一下，“可我们并没有……”“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就不会有啊？”董岚仍是笑嘻嘻地。“好了，不要老是难为琰姑娘，”董祀一点也没显得尴尬，脸上仍是温雅的笑，那笑却不是装出来的。“此刻虽无酒，我却提议一下，我们来行个酒令罢。”我点头，玉珰却道：“即然无酒，拿什么作罚呢？”“就请输者歌、舞或奏一曲。”他道。“好，”董岚兴奋地摩拳擦掌，“我来做令官，我们在坐的每个人虽不是人人会作诗，但人人都读过不少诗。就以我指出的题目，吟诵一首诗。”她垂眸沉默半晌，道：“良辰美景。”
　　她的下首便是玉珰，她略一思索，清声道：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
　　鱼潜在渊，或在于渚。
　　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箨。
　　它山之石，可以为错。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鱼在于渚，或潜在渊。
　　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榖。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董岚道：“ 思乡。”我道：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思念故乡，郁郁累。
　　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
　　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轮到了董祀，她不怀好意地笑笑，道：“琰姐姐。”他无奈地摇头，看了我一眼，脱口而出：

　　西方有佳人，皎若白日光。
　　被服纤罗衣，左右佩双璜。
　　修容耀姿美，顺风振微芳。
　　登高眺所思，举袂当朝阳。
　　寄颜云霄闲，挥袖凌虚翔。
　　飘飖恍惚中，流眄顾我傍。
　　悦怿未交接，晤言用感伤。

　　董岚又道，“从军。”玉珰挥着树枝，撇着嘴想了半天，终是憋不出什么。也难怪，我当初教她的时候，先挑着自己喜欢的风花雪月之类尽数教了一遍，这沙场上的东西竟一首也没提。
　　“这倒是我的错了，不如我替你受罚罢。”我忙站起来，走到一边。她一看，猜到我要跳舞，忙对董祀道：“董公子，借你的梅花笛一用，我来给萝卜伴奏。”玉珰接过笛子，问我：“要什么曲子？”“掌上舞曲。”她点点头，奏出一串乐音，飘渺轻盈，直传过沐在霞光中的云端去。
　　我轻舒双臂，带起一个回旋。掌上舞相传为汉成帝的宠妃赵飞燕所创，赵飞燕体态轻盈，几能在掌上而舞，因名掌上舞。此舞以灵活轻巧，如同仙娥飞在九天见长。连续地旋转、换步、弯腰、回头，连贯而不急躁，妩媚从容，游刃有余。也是凑巧，今天所穿的绿裙以皱料制成，正是源于飞燕的留仙裙。当日大风，纤瘦的飞燕几欲乘风而去，成帝牵其裙留之，裙为之皱。后宫人相仿制作皱裙，号为留仙裙。风鼓起裙裾，仿佛草地上的绿蘑菇，曳曳生姿。笛随人奏，人和笛舞，笛即为人，人即为笛。相交相融，一时间先自痴了。
　　一曲终了，我停下来，一边梳理散乱的发髻，一边调整呼吸。董祀若有所思，董岚已经按捺不住地赞道：“琰姐姐莫非是飞燕再世？掌上舞也看过不少，却第一次见到如此绝美的掌上舞。”“这算什么？萝卜的琴弹得才叫好呢！保证让你们听了‘三月不知肉味’”玉珰端详着梅花笛，得意地道。
　　我红着脸笑笑，这个芋头还真能吹！也不好意思接腔，只望着董岚站起来，朝前走去。
　　“岚儿，你要去哪儿？”身后的董祀喊道。“随便散散步。”她回头道。“天黑了，小心一点。”他不放心地加了一句。董岚踢着路边的石子，边踢边湮没在一片矮树丛后。“知道了，啰嗦。”
　　“琰姑娘，近些年朝堂上风谲云诡，大汉隐隐有大厦将倾之势。令尊身居高位，可要提醒他小心。”董祀见她走了，重新拨了拨篝火，对我道。我点点头，“多谢提醒。”提到这件事，我心中便有些不安。这就是生在官宦人家的不好了，有的时候，我真希望能够做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也许我的爹爹经营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酒馆，只娶了娘亲一个人。每天晚上，我就就着昏暗的油灯，帮着娘亲织布补贴家用。不用天天看君王的脸色，也没有整日的勾心斗角。许是见我面有忧色，一旁的玉珰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我的嘴角不禁微微上翘，至少，我还有真心实意的朋友。
　　“哥哥，琰姐姐，玉珰姐姐，你们快来看！”董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们全都起身，向声源处行去。淌过一条小溪，穿过一片小林子，眼前豁然开朗，又是一片草地。月出于云间，照拂着草地上大片大片的白色林檎花，仿佛一片片月亮的碎片，在婆娑闪烁。
　　我采下一捧林檎花，放在鼻尖细嗅，“小时候，家里的老婆婆告诉我，用花瓣在地上拼出心中的期许，然后让风把它带走，那愿望就会实现。”
　　我话音刚落，两个姑娘就争先恐后地采起花来。董祀看了一会儿，也俯下身去。
　　月色温柔，照着三个迥然不同的身影。玉珰黄衣若鸟，董岚红衣如火，董祀白衣胜雪，又纷纷笼上了朦胧的暮色，在花丛间飘摇。
　　我踮起脚尖，悄悄走到玉珰身后，想看看她许了什么愿。今天晚上的风来得频繁，她刚拼出几个字，就被突如其来的风吹得纷纷解舞而去，忙了好一会儿才拼出完整的意思来。月光下的林檎花瓣白得晶莹，组成了四个字：“愿得良侣”，这小妮子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想不到背地里竟在想这个，我捂着嘴偷笑。
　　又偷偷看了董岚和董祀的心愿，一个是“箭术大进”，好理解；董祀拼的是“悦我者能自悦”。我皱眉想了一会，终是半知半解，这个愿望倒古怪。
　　我自找了开阔的地方，细细掰下雪白的花瓣，在草地上拼凑起来。说来也怪，我拼的时候，一丝风也没有，只有月光清清爽爽地照在肩头。
　　须臾，我的心愿就拼好了，也是四个字，“岁月安稳”。花瓣拼成的字迹伴有淡淡的芬芳，比起墨书更别有一番风味。我刚一停手，一阵微风就凑了过来，次第卷起花瓣。那些花瓣借着风力扶摇直上，好似下了一阵小小的夜阑香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