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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钱先生 ...

  •   红玉亥时一刻下到舱里时,赵熠睡得像只大胖猫一样,脑袋后仰,唇口微张,卷着一团被子直往下掉,半边身子探出铺外。而岳宵十分省事的将一条长腿弯起,膝盖支着赵熠的胯,微妙地保持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平衡。

      正忍俊不禁,岳霄睁眼瞧来,眼神清醒,完全不像睡着过。

      总不能躺着说话,于是岳霄将小王爷连着被子往铺子里一翻,小王爷就稳当当地贴在舱壁上,懵懂地抬头看了一眼。他今天着实受了惊吓,其激烈程度仅次于直隶境内那场逃亡,这会儿挣扎着想醒神,又记起如今鸟枪换炮,随身携带了大将军呢,天塌下来个高的顶上,横竖没他小王爷什么事……于是安心地接着睡了。

      岳霄起身和红玉走到船头。

      这一晚的夜市和前一晚没任何不同。前一晚想必也和再前一晚没什么不同。每一场繁华都给人以千秋万世的错觉,令人宁可醉生梦死,而对种种颓相恶兆视而不见。

      然而曲终人散终有时,可见六朝繁华今安在?唯有文德桥上半边月,照尽古今过路客。

      这份纸醉金迷到了惊梦之时的景象,远去不远,近来可期,而此时此刻下,却大概只有乌衣巷口那两只铜雀记得真切了。

      红玉是看惯了这粉饰太平的美景的。在她眼中,此处即地狱。虽说恩客捧场,就是教坊司也得给她两分薄面,她却最看得清这些逢场作戏、露水姻缘背后的腌臜龌龊。当下也不废话,直切正题:“将军前两日才进城,突然要走,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我那位朋友得罪了钱颐灏,须借你画舫出城,大概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钱阁老?实不相瞒……”红玉苦笑,“红玉在钱阁老那还有几分薄面,若不是大事,还可周旋一二。”

      “怕是没有周旋的余地。”

      “那……将军的家人如何安置?”

      岳霄沉默半晌,道:“已经没有人在了。”

      红玉很惊讶。毕竟她一直在金陵江浙一带,对顺天的消息不怎么灵通。事实上,皇城里知晓此事的人也屈指可数,只有岳霄家左邻右舍和少数关心的人略有耳闻。毕竟被人有心弹压,彼时又人人自危,这新闻热不起来。

      “那……将军如今可有去处?”

      去处?岳霄茫然地想,哪里还有去处。我是个武将,该去的就是前线。但就算我是岳武穆再世,也没法在后院起火的时候打仗啊。

      外族一旦入关,那就不再是两三场战役的事。汝真对中原觊觎已久,甚至仿大明建了个小朝廷,随军迁动,在关内也早有几处地头蛇与他们眉来眼去。如今入了关,想必小朝廷也可以如鱼得水地运作起来。从川陕到蓟辽,整个北方都已经被连成战线,凭现在应天这帮搅屎棍,绝无可能将后勤跟上,更别说调兵遣将。

      何况这会他心情正糟,其实哪都不想去,就想找个山洞睡觉,一觉睡过人间百年。

      红玉见他不吭声,也明白应该是还没有安排。忍不住劝道:“将军若还没想好,不妨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听钱……阁老说,这段日子许多地方军政都在组织武装,招募将士,将军若遇见合适的不妨去接触一二再做定夺……反正你武功高,想走没人拦得住。”

      说罢想起当初父亲难得回京,与自己讲起新认识的“杠头”岳重云——“以一敌百不是梦!乍一看还以为我给日头晒花眼了……活脱脱一个说书人嘴里的隋唐英雄李元霸”,不禁莞尔。

      岳霄对红玉是很尊重的,正想出于礼貌问问“姑娘为何发笑”,就瞥见一尾舢板往这边来,只得跟红玉示意有人来了,然后有模有样地行了个下人礼,回了底舱。

      刚把舱门盖合上,就听外面传来对话声。

      “红玉姑娘,近日可好?”

      “托吴管事的福,哪有什么不好的。吴管事今日怎么上我这来了,可是钱先生得了空?”

      钱先生,就是整个教坊司里对钱颐灏的敬称了。

      钱颐灏一代文豪,这些年多有名篇,又遭过阉党迫害,在清流中名声如日中天。南来北往的读书人,还有装成读书人的富家子弟,都少不了对他推崇备至。而钱先生学问确实好,寻常人等模仿不来,只好盯着他在风月场上的动静跟个风。因此能得钱先生一句夸赞的姑娘也就在秦淮河上站稳了脚跟,若能得一二首诗词,那就再不愁客源了。

      自从红玉落难,以诗名传唱秦淮,钱老先生一读倾心,惊为天人,这份殊荣就让红玉一人独占了。横竖钱先生在应天也没什么事,每天就赖在红玉的画舫里,饮酒赋诗,颇得晋人风流。何况红玉不知什么来路,对朝中之事也颇有了解,他怨望今上、怒斥奸臣的时候好歹有个捧场的。

      数月前南明初立,钱颐灏起复,虽是大骂国贼北面恸哭,却深觉有望以一己之力救国于水深火热之中,很有几分意气风发,忙起来有时旬余不下秦淮也是有的。但心中烦闷之时还是习惯来画舫寻红玉,听听唱曲,诉诉苦,让红玉一番“心怀天下”夸下来,这位年近花甲的老先生便又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了。

      果然——

      “咳,如今朝中事多,处处须钱先生做主,哪里得空。只是先生念着姑娘,百忙之中总要抽出时间来看看。今夜有人办砸了事,钱先生一时也无应对之法,索性来姑娘这歇着。一会姑娘多劝着点,莫让先生喝多了酒。”

      红玉心说,该不会今晚那“办砸的事”如今正躺在我船底睡觉吧。

      然而钱先生的面子是万万不能拂的,过去不能,现在更不能。索性咬牙应下。

      “钱先生若心情烦闷,不妨明日一道去大报恩寺上香。”

      “姑娘真真善解人意。那我先去跟钱先生通报一声,姑娘稍等。”

      “管事慢走。”

      舢板划远了,岳霄探出头来。

      “大报恩寺?”

      “嗯,在武定门外。今夜我跟钱阁老一说,即使他明日不得空,也会安排给画舫放行。若他明日同行,则出了东水关你们就见机行事。”

      “好,有劳。”

      “将军早些休息。我去……准备见客。”

      红玉说着自嘲一笑,却并无难堪之色。岳霄心中敬佩,拱手一礼,回舱去了。

      不多时,道貌岸然的钱先生走上船来,全然不知他恨之入骨的秦家小甥孙就在脚下,还谋划要搭他的人情暗度陈仓。

      “钱先生,许久不见了。”

      “红玉啊,不是我不想来看你,这朝中之事着实令人焦头烂额……”

      岳霄和红玉:我就静静地听你装逼。

      起复的新鲜劲还没过去的钱阁老向红颜知己大倒苦水,历数朝政弊端,怒斥阉党余孽,忧心壮志难酬……红玉听得泪眼汪汪,他又好生安抚,自言为大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出师未捷也是死得其所。

      岳霄担心事情有变,起初还强撑着听他瞎扯淡,忽然听他说起今天的事。

      “……今儿个接到消息,说有位王爷人在应天,不知为何没有露面。我寻摸着莫不是有什么误会,又怕是歹人冒充宗室,赶紧使人去请,不料被个奸贼半路劫了。事关宗室我也不敢声张,如今搜了大半宿都没搜到……”

      奸贼岳霄:“……”

      又听那老不羞绘声绘色地讲起“那奸贼武艺高超手段残暴招数阴私”的故事,那口才好生了得,忍无可忍,将又快掉下来的小王爷往里狠狠一掀,躺下就睡。

      赵熠梦里正打马球,突然天旋地转就栽下马来,五体投地,摔得生疼,手脚一扑腾就醒了,慌慌张张睁开眼,环境陌生,空无一人,当下就要爬起来。刚抬起手臂,一只大手凭空而至,又把他按了回去。

      “睡。”奸贼言简意赅。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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