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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兔儿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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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丝丝缕缕的晨曦在金陵烟雾缭绕的城池上空缓缓作用。鼓楼那岁月绵长鼓声动地而来,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往复一趟,沉稳地响了一百零八,同近三百年来的每一个清晨一样将慵懒的南京从梦中唤醒,城门开启,坊市迎客。
河道上船行如梭,船歌互答;夹岸摊贩林立,车水马龙;有显贵车架招摇过市,下人高声唱喏令人回避;亦有货郎沿街叫卖,店家编唱串词招徕顾客;更有因小事起了龃龉,当街对骂互相揭短,惹得围观群众嘘声阵阵。金陵盛况如此,仿佛数月前被一把火烧了的不是他们的京城,在火中掩面殉国的也不是他们的天子。
岳霄这一夜睡得相当不安稳,这时第无数次惊醒,看见小王爷又在往下掉,痛不欲生地一捂脸,任由赵熠砸了他个满怀。
赵熠摔醒过来,发觉跟人抱成一团,惊恐万状地就要喊,被岳霄眼疾手快地一把闷在肩头,将那由丹田而来狂奔欲出的一个“啊”生生闷成“嗷呜呼”。
红玉进来,看到昨日那个很能睡的小哥被岳霄欺负,四肢挣动,活像一只努力翻身的大乌龟,心说这孩子这么喜感,不像是钱阁老说的那位眠花宿柳横行霸道的王爷啊。
“将军,让这位小哥起来梳洗吧,前面就是东水关了,我们今日第五位出城。”
赵熠闻声,瞬间住嘴,悲愤地埋在岳霄胸前一动不动,心说好你个岳重云,成天想方设法地让小爷到处丢脸!
岳霄见他安分,也就将人拎开,自己抹了把脸,感觉完全没睡够,阴沉地拿起红玉送来的布巾沾水擦头面脖颈。擦完以后把布巾扔回盆里敨了敨,拧干,扔在赵熠头上。
赵熠手捂着湿布给脸上降温,并不在意那是别人用过的。注意到舱里又只剩两人,他闷闷地问:“你没跟她说我是信王世子啊?”
他是真心虚。虽说他姓赵不信秦,但谁不知大明的亲王都是摆设,他这一家在京中的尊贵大抵还是仰赖秦家,就连往年他和人争风斗气出了事,也是秦家派人摆平。受了人家的好处,坏名声就得一起担,这理放哪都是说得通的。
岳霄没理他。
“为什么啊?”
“……”
“为什么不提啊?”
“……”
“那你怎么解释我的身份的?骗她不太好吧?”
眼看这蠢孩子还要不依不饶,岳霄回了一句:“她不问,我不提。”
呦,真性情——赵熠又在心里默默给岳霄献了朵花——在话本里这就是千里独行的大侠。
两人走到上面客舱里用早点,只见一张固定在船身上的玲珑小几上摆着满满一桌小菜,猪油饺饵,鸭子肉包的烧卖,鹅油酥,软香糕(出自《儒林外史》)……做得晶莹剔透,香软酥脆,引人食指大动。
赵熠鼻子抽了一下,强自把心中的感动压回去——实在是不怨他,山珍海味地养了十六年,突然强行戒断了四个月,这会哪怕是断头饭端上来他也能感激涕零地舔干净盘子。
红玉见他眼圈微红,将一碗叶片舒展、叶边微翘、色泽宝绿、汤底清亮,一看就是极品的盖碗茶双手捧上,微微笑道:“雨水煨的六安瓜片。不知小哥口味,不妨先喝口润润喉。”
赵熠是什么人,那是十一岁上就跟着徐家大哥上勾阑胡同的青楼小王子啊!当年仗着一张粉嫩乖巧的小脸,还有一张太后亲封“涂了蜜”的嘴,在花魁红牌中如鱼得水,讨巧的话那是张口就要来:“这位神仙似的姐姐请我吃这么好的茶,我若牛嚼牡丹,岂不辜负了姐姐的……”
便看到岳霄刀子一样的目光甩过来,“歘”地把他后半截“……情意,不妨姐姐先在我碗里抿一口,好教我尝尝姐姐唇上的胭脂”之类的混话狠狠钉在舌尖,差点咬舌自尽。赵熠猛然想起面前的“神仙姐姐”是什么身份,惊得一身冷汗,又是羞惭又是愧疚,赶紧话头一转——
”……的恩情,当然要细细品尝,哪能随便……润喉……我先……拿水漱口!“说罢急吼吼灌了两口凉水,然后双手接过瓜片茶,感激一笑,抿上一口压压惊,见岳霄收回目光,才小心翼翼地拿筷子夹了个烧麦,兔子似的小口吃起来。舔了两口,实在忍不住,开始风卷残云一般狼吞虎咽起来。
红玉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只觉好笑,心道看来真是个小王爷,也不生气,只当他缺心眼。
岳霄却真有些恼了,心说这人真是不知好歹,没心没肺,真要这么一路同行,非给他拖累死不可。心情更糟,当下只按下不提,一板一眼却速度极快地扫荡桌上的食物,很快就不够吃了。
前一晚上的小丫头翠儿这时掀开珠帘进来,手里一个竹托盘,端着两大碗鸡丝面,取笑道:“想着将军肚里能撑船,少年人饭量也大,备着不够吃呢。锅里还有面,不够再煮。前头刚开门,时间充裕,两位慢慢吃。”
几人不分主次,围坐一桌。岳霄很快搁了筷子,和红玉询问武定门外的水路陆路,翠儿不时补充两句。赵熠只闷头吃饭,不敢看红玉,更不敢搭话。何况,他啥都没听懂。
商定完毕,岳霄已经画出一张简易地图,两人昨日便是换的船工的衣服,正好方便关检,为免在关口见到熟人,依旧回底舱等待。
关上舱门,赵熠还躲躲闪闪地不敢看岳霄,只坐在一边不知想什么。
岳霄本来都压下火气,打算无论何事都等出了城再说的,却不知怎么,见他那副窝窝囊囊的怂样就心里来气,忍不住板着脸数落道:“你能把你那少爷习性收一收吗?刚才那是说的什么混账话,没良心还是缺心眼啊?成天懵懵懂懂,你当还在十王府么?次次走神走上天了,你要飞啊?再这么没心没肺的,你觉得你能再活几天?”
赵熠瞪大眼睛,没料到会被人这样不留情面地训斥。自己好歹也是个亲王世子,再怎么不满,指桑骂槐,暗中下套,背后捅刀都好,面上总要说漂亮话的。可是岳霄这人不按常理出牌,居然当面就数落他,还字字戳在心上,把他个没良心又缺心眼的小心肝直接戳成了筛子。
他嘴唇动了动,又是难堪又是委屈,偏偏那人说得好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
有心恼羞成怒,但又没忘这人还是自己眼下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万万得罪不得的。
手里没筹码,说话没底气,连顶嘴都不敢。
于是一早上无数次满溢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根本停不下来。他只能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对,对不住,我错了,我就是看到那么多好吃的,一时得意忘形。呜……红玉姐姐会不会很生气 ……呜……你可不可以带我去跟她道歉……对不起……我总是拖累你……”
说着也觉得自己语言匮乏,然而千言万语不足以形容自己的无能,万语千言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无力,最后还诚实地戴上一顶“大拖累”的帽子。他想,还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比较来得恰当,并不知这句话用在这也是不恰当。
本来他也不是那么娇气,从他能孤身一人流浪千里就看得出来。但是这人习惯了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家丁。那几个月被强拆了所有支援,他才勉为其难地学着独自支撑。而现在,他用了几辈子的福分巴住了岳霄——那可是京城所有好儿郎的偶像——便自觉又有了依靠。这两日来岳霄展现出如此酷炫得让人膝盖一软的能力,他虽想在偶像面前保持矜持,努力忍住撒娇耍赖的心,但下意识已经放松心态,恢复“宝气”了。若是流民队伍里的那位“大哥”罚他,他倒能腆着脸苦大仇深地求饶请罪。但是对象换成岳霄,他就委屈得要哭,一哭又自觉丢脸,哭得更凶,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岳霄看着那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哭得伤心,真是头大如斗。虽然这人软软嫩嫩的哭起来让人心碎,奈何他的心早被关外的朔风吹冷冻瓷实了,就是让孟姜女来抱着他哭也没用。有心想揍这货一顿,但是武者尤忌恃强凌弱,他还真下不去手。训人他擅长,哄人他不会,不说点什么这蠢货还哭得更凶。
船动了第五次,想必是到了关下。刚停稳就听头顶上“咚咚”几声闷响,是门卫上了船。恐怕是秦首辅的人马,钱先生给的通行证也不管用。
可以肯定的是现在全应天都在找赵熠,抢先一步将人把在手里,便掌握了主动。
岳霄又那么一瞬间真想把这小废物扔出去让那些恶狗去抢,但是看他孤苦伶仃地坐着哭的样子,心里竟然十分不舍。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岳霄往地上泼了一坛酒,把这哭包衣襟扒开,香肩半露,一起挤在不足二尺的铺位上躺下,让人枕在自己臂上,手肘从对方后脑绕过再勾回,轻拍在肩上,另一手揽腰,两人紧紧贴在一块,最后把被褥兜头一蒙。
赵熠不知他这番作为的意图,加之刚被劈头盖脸一顿训,慑于淫威不敢反抗。他就是这点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乐意听人指挥。
紧接着士兵打开舱门,问道:“里面什么人?”
岳霄形似宿醉地回头,“唔”了一声,露出怀里颤抖的另一人,头发凌乱遮着脸。
太刻意了吧!怎么看怎么可疑啊!——小兵内心吼道。
上级有令,可疑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小兵上前,径直拨开赵熠头上的头发,看到一张布满泪痕的脸,狐疑地问:“他哭什么?”
岳霄含混道:“疼哭了。”
小兵顿时脑补出一出酒后乱性的戏码,觉得香艳是香艳,可亲王世子决计不能让人这么个玩法。再加上船主人是钱阁老的姘头,神仙打架他们小兵还要混饭吃呢,能不得罪尽量不得罪。想来青楼楚馆里,蛇鼠一窝乱的很,下人夜里忙,这个点才完事也是有点。
于是不屑地把手里的头发扔回赵熠脸上,猥琐地耻笑了一声:“兔儿爷。”转身走了。
岳霄感觉怀里的人抖得厉害,安抚性地揉了揉他的头。
这人之前是哭得抖,现在,恐怕是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