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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教坊 ...

  •   赵熠被牵着在河岸的光怪陆离的灯影人群中穿行,曾令他沉醉的千般妖冶万种风流在眼前走马观花地略过,却仿佛隔着一层。他像是误闯了蓬莱蜃景的山野渔樵,诚惶诚恐,焦灼不安,方才在黑暗中的一点沉稳也被这干柴烈火的繁华转瞬晞噬,越发攥紧了手中充作救命稻草的另一只大手。

      岳霄毫无察觉,走到一处死角,确认左右无人,毫无预兆地把皇帝候选小王爷的千金之躯平滑地塞进河里。

      赵熠:“唔噜咕噜呼噜噜噜噜……”叔!您能打个招呼吗!我真给你跪了!

      被跟着入水的岳霄拦着胸口拖上水面,还来不及咳嗽就又是一波水花拍在口鼻,而后黑黢黢的河水在身旁飞速划过。他一边放松身体方便新上榜的浪里白条拖行,一边在心里苦中作乐地想,我若做了皇帝,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你扔到金水桥里跟永乐年间投水的小美人作伴!

      突然胸前的手向下摸去,在腰上掐了一下,赵熠小腰一扭就想笑,心里已经欲哭无泪了。随后另一只手托住了世子尊臀,往上一推,赵熠就挂在了一艘画舫垂下的舷梯上。岳霄一个蛟龙出海也攀在了他旁边,不带喘气地就上了船,然后探身单手把他拎了上去,另一只手里还拿着那杆宝贝似的长兵刃。

      岳霄把布包往赵熠手里一塞让他抱着,又嫌弃地动手动脚,三两下把他摆成一个“坐稳扶好”的姿势,甩下一句“坐着等”,便头也不回地翻过画舫雕着双龙戏珠的栏杆,鬼魅一般钻入画舫中。赵熠不禁又在心里默默赞叹了一句“来去如电行如风”,而后收回钦羡的目光,盯着栏杆发呆,还忍不住数了一下眼前栏杆上的龙爪爪,发现有一只竟是五根趾,心里讪讪地想:真是大逆不道啊……

      不过如今皇宫大内都让鞑子和流氓给逛了个爽,他这个“正统”还在新朝檐下无辜遭遇一夜追杀,这世道已经着实说不清什么叫大逆不道了。

      打了个寒噤,便看到岳霄从舱底探出头来,打手势让他过去。他扑腾了一下,不料长杆竟那么重,他又跳了马又泡了水的,夜风一吹,浑身发僵,当下手一抖,长杆戳在船舷上“咄”的一声,把他也绊趴在栏杆上。

      于是岳霄又翻出舱底,大步流星地跨过来,直接把他和长杆一起抱到下舱底的门口才放下,示意他下去。赵熠脸上烧得慌,不敢看他,一矮身钻了下去。

      里面没有点灯,只烧着一个小炉子,上面估计热着给客人准备的吃食。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正等着,见他两进来便低声道:“今天的恩客不会久留,姑娘一会就打发他们回去。将军和……这位小哥先喝点热茶,橱柜里还有点心。明日一早城门开了就送二位出城。”

      岳霄微微颔首:“你们姑娘费心了,多谢。”

      那丫头一笑,半带羞涩半是俏皮,道:“说什么谢不谢的,姑娘常念着将军当年仗义相助,将军但凡有能用得上的,尽管吩咐。二位先把衣服换下吧,我先上去伺候了。”说着从旁边箱子里拿出两套衣服,看得出尺寸不同。放下后便细心地掩门出去了。

      两人也不矫情,当下把衣服脱光了换上干净的,又拿帕子绞干头发。

      赵熠偷偷瞄岳霄,一身腱子肉,猿臂蜂腰大长腿,一举一动都带风,连脱个衣服都能脱出“飒沓如流星”的潇洒来。再想想自己今天一路瘸腿鸡一般的表现,不禁十分沮丧。

      穿好衣服后他突然郑重地按住岳霄的手。

      岳霄见他神色严肃,表示洗耳恭听。

      赵熠:“岳将军,你别看我今天这么蹩脚,其实我也是练过拳脚学过骑射的。”

      岳霄:“……知道。”

      怎么好像更不幸了!

      舱底有个窄铺,上面只有一床被子,估计是给轮班的船工睡的。岳霄让赵熠躺上去,给他盖好被子,自己挨着铺位席地而卧,手臂枕在脑后。

      船舱一静,外面丝竹管弦歌舞酒令之声便喧嚣起来。

      岳霄突然开口:“今天追杀你的是什么人?”

      赵熠想了一下:“应该是拥立秀王的人吧。听我舅爷说,秀王一派主要是钱颐灏和他的东林同门。哎,我竟不知他们这士林模范也如此不择手段。”

      岳霄嗤笑一声:“结党营私,能是什么光风霁月之人,还愿意沽名钓誉就算有廉耻心了。”

      赵熠也笑了:“是了,一见了肉这咬人的狗就现出原形了。”

      安静了一会,赵熠还是忍不住开口——

      “这艘画舫的主人是什么人?”

      问了觉得不妥,又小心翼翼道:“能说吗?”

      岳霄轻描淡写:“画舫主人……叫红玉,是元素的女儿。当年元督师讨伐火镰,我任他中军游击,有赖提携,得以举家回京。后来他被害身死,红玉本应被充营妓,我暗中找人,将她调入应天教坊司。”

      这话就说得简短高效了。元素在当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乃是“被狗官昏君害死的大英雄”的典范。当初他督师蓟辽,汝真数次南下皆无功而返,堪称一人之师。而后以五千铁骑平定五十万众的火镰叛乱,连街坊儿童都知道“元素在,兵不败”。可就这么一个投笔从戎、倥偬一生的无双国士,最后却被阉党外戚联手弄了个谋反的罪名,凌迟处死。这其中,便少不了秦国舅的一份功劳。而岳霄彼时也不过是一个根基不稳的指挥佥事,在京中如何活动得开?这个暗中找人的困难,怕不亚于一场战役。

      赵熠觉得自己真心哪壶不开提哪壶,长了张自讨苦吃的嘴,顶了这么个人人喊打的家世还不知问多错多。

      感情全天下的冤假错案都跟老子家脱不开关系了是吧!

      突然想到,岳霄家那事该不会也跟秦家有那么点关系吧!诶哟,这真心没准。于是赶紧闭嘴,假装睡觉。

      岳霄也没再说话。

      河水轻柔地起伏,船舱催人入眠地微微摇摆,洗去胭脂销金红绡缠头的厚厚风尘,秦淮那被深藏的温情从河底托起母亲般的臂弯,让这两个命途多舛的旅人在她怀中一夜好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教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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